丢了谁的人
刘保军正在书房看报纸, 郑丹阳推开门,刘保军冲着郑丹阳露出一个笑来:“丹阳,你不是要出去逛街吗?怎么还没走?”
刘保军和郑丹阳两人结婚已经有三十多年了, 但是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
郑丹阳笑着说:“国栋今天来了, 吵着要吃韭菜盒子呢。”
听到郑国栋来了,刘保军冷了脸色:“他来做什么?这么久都没来了,今天突然来, 肯定没好事。”
郑丹阳笑了:“你们两个呀, 明明一个都离不开谁, 可就是脾气一个比一个硬, 他过来是要跟你赔罪的, 他知道错了。”
刘保军哼了一声:“他跟我赔罪?我看呐他是想让我跟他赔罪吧!”
刘保军觉得郑国栋没有大局观, 也觉得自己特委屈。他能同意林乔的那份项目组名单, 那是因为被逼到那份上了, 又不是因为向着林乔。
郑国栋明明知道,可是却还是不管不顾的跟他闹矛盾。刘保军被气得不轻, 觉得这么多年到底是错付了, 现在他是腹背受敌, 还养出一个白眼狼。
回来刘保军就跟郑丹阳说了这件事, 郑丹阳见刘保军义愤填膺,也就顺着刘保军的话头,跟着刘保军一起骂郑国栋不懂事。
刘保军这才舒服了一些, 郑丹阳虽然疼弟弟,但是嫁到他家来就是他媳妇儿,他们夫妻才是一体的。郑丹阳表现出来的也是这样, 让刘保军很受用。
刘保军原以为郑国栋会马上来跟他道歉, 可是却没想到足足过了半个月郑国栋才跑来。当他家是菜园子呢。
刘保军把报纸一合, 闭着眼睛道:“我有些乏了想睡一觉。”
郑丹阳怎么可能不知道刘保军这是在闹别扭,郑丹阳叹了一口气道:“保军,国栋从小就没了妈,是我把他一手带大的。所以有时候不免多宠了他一些,导致他现在年纪一大把了,还有些小孩子脾气。”
“刚才我已经狠狠批评了他,他也认错了,不过他这样耍脾气,也是因为他信任你啊。”
“你是他唯一的姐夫,而且这些年他不仅把你当姐夫,也是当最亲的亲人对待。”
“他以前常常跟我说,他说我嫁人嫁得好,不仅自己过得幸福,而且你还有担当,有本事,能够照拂家人。他说他姐夫啊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夫,咱们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呢。”
刘保军听了这话,面色缓和了一些:“那你让他进来吧,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要说什么。”
郑丹阳连忙将郑国栋叫进书房,她自觉也退出了书房:“我去给你们做韭菜盒子。”
书房门关上,谁也不知道刘保军和郑国栋究竟说了什么。
只是第二天,林乔被刘保军特意叫到办公室,说是有话要说。
林乔结合听到的消息,很快就猜到刘保军要说什么,看来郑国栋昨天在刘保军那里下了一番功夫。
刘保军见到林乔,一脸关切:“小林呢,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我看你啊人都瘦了一圈了,你一个人管那么多事,能不能管得过来呀?”
林乔不卑不亢道:“多谢刘书记的关心,还好,能管的过来。”
林乔没有留下话口,刘保军只能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你最近这段时间很辛苦,去学习交流压力也很大,所以我找了一个人替你分担压力。你就安安心心的学习就行,其他的那些琐事,让郑科长负责就行了。”
刘保军话说的倒是漂亮,但事情却很明显,他要让郑国栋顶替林乔,成为这次出去交流学习的负责人。
林乔早就料到了这件事,甚至还有一些乐见其成,但是此刻林乔却故意表现得有些不高兴:“刘书记,这次能去沪市第一纺织厂交流学习,是我争取来的机会,那么就应该是我来负责。”
刘保军道:“小林呐,我是觉得你太辛苦了,所以找个人来照顾你,这一趟只是出去交流学习而已,谁负责都一样。”
“我这也是在帮你呀。你想想上一次你说你要让几个厂里的人加入项目组,我不二话不说不也就答应了吗,我这是处处给你提供方便啊。”
刘保军看似是在为林乔着想,其实是在敲打。他上次退了一步,如果这一次林乔还是咬着不放的话,那么他就不会像上次那样好说话。
林乔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虽然她丝毫不害怕刘保军的威胁,但做戏做全套。
林乔故意一副被打压了的样子,隐忍道:“谢谢刘书记的支持,都听您的。”
刘宝军这才有些畅快,就算林乔能整花活又怎么样,说到底他还是厂里的老大!
为这事儿,林守业还特意安慰的林乔一番:“你也别着急上火,和别人一起工作,你也不可能处处都比别人强一头。”
“有时候吃点亏也没什么,只要大方向把握住了就行了。”
林乔却轻轻摇头:“爸,我知道的,不用担心,我不会把这点事放在心上,再说了,福兮祸依,有可能坏事也能变成好事呢。”
林乔说的无所谓,又留了这么一句话,林守业就在心里犯了嘀咕。据他所了解,他宝贝女儿可不是这么轻易就让别人摘桃子的人,莫非背后还有什么计划?
李守业一脸好奇的看着林乔,等待着林乔解答。
林乔只是笑而不语,郑国栋费尽心机地想要当这次出差的负责人,就让他当呗,有些人呢,被捧得越高,丢的丑就越大。
一番操作下,郑国栋成了这次出差的负责人,当然小组成员又增加了马全。
郑国栋意气风发,俨然就像得胜的将军一般吆喝着:“大家排队,注意秩序,我们一起上火车,别跟丢了。”
程翠华走到最为末尾跟张建军吐槽:“瞧瞧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导游呢。”
张建军惊讶:“你还知道导游呢?”
程翠华白了张建军一眼:“你瞧不起谁呢,我家可是京市的,什么东西没见过。”
张建军是第一次知道程翠华家里竟然是京市的。他暗自想着程翠华平时似乎也不缺钱,看来家境应该比较好。
张建军又想起项目组的其他成员,要不是主任,要不是工程师。这个项目组可真是卧虎藏龙,他得好好学习,好好表现,珍惜机会,不要被踢出去了。
林乔和梁素丽走在一起,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郑国栋指挥来指挥去。
马全跟在郑国栋身后,一副为郑国栋马首是瞻的样子。
他两手都提着箱子,一个箱子是他的,另外一个箱子则是郑国栋的,除此之外,马全背上还背了一个大包。
本来这年头大家出门哪里会背箱子,要不就是化肥袋,要不就是编织袋,顶多就是一个布包。
但是现在马全认为自己要代表衡阳纺织二厂去沪市出差,必须要装点一下门面。于是翻箱倒柜地找出来一个箱子,显得很正式,也特别有派头。
林乔倒没带太多东西,只带了一个小的手提帆布包。这还是老林以前的旧包,军绿色,看着小,但是却很能装。
林乔包里就装着一些日常的洗漱用品,两三套换洗的衣物,还有几个笔记本,资料,词典。除此之外再也没带什么。
梁素丽比林乔带的东西还简单,她就只带了一套换洗的衣服,还有几个笔记本一些资料。
钱翠芝则是带了一个蛇皮袋,蛇皮袋里放着一些家里做的饼子。这是钱翠芝的妈妈特意嘱咐钱翠芝带上的,说可以给同事吃。
钱翠芝窘迫地提着蛇皮袋,所有去出差的人要不提着箱子,要不背着布包,只有她带着难看的蛇皮袋。钱翠芝的手心都出了汗,尽量降低存在感。
可是还是被马全注意到了,他一直上窜下跳的争取表现机会,现在看到钱翠芝提着的蛇皮袋子,马全眼珠子滴溜溜转,表现的机会来了。
马全几乎是气沉丹田,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钱同志啊,咱们是代表着衡阳纺织二厂的形象,你怎么还带着这么难看的一个蛇皮袋出来,这也太跌份儿了。”
马全的声音很大,说的话也直白,一点面子都不给钱翠芝留。
他的声音不仅引来了随行考察团的关注,也引来了其他火车站行人的关注,众人纷纷朝着钱翠芝看过来,也看向了钱翠芝手里的蛇皮袋子。
钱翠芝脸色通红就像滴血一般,她低着头两只手无意识地抠着蛇皮口袋,只觉得手里的蛇皮口袋十分烫手。
马全看钱翠芝这样更加得瑟起来:“你自己也觉得丢人吧,我知道你以前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可是我不也没有这方面经验啊。”
“但是我都知道出门在外,不是代表自己而是代表单位。无论怎么样也得把自己拾掇干净了,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这不是丢大家的脸吗?”
马全不停地数落着钱翠芝,见钱翠芝没有反应他有些着急,可不能自己唱独角戏:“诶诶,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林乔瞪了他一眼:“蛇皮口袋怎么了?咱们厂里装布料的还都是蛇皮口袋呢,你的意思是咱们厂的东西都跌份儿?”
马全眼睛一瞪:“林同志,你这话说的就有点问题了,咱们装布料的袋子,和出门在外的袋子能一样吗?”
“这就是门面和仓库的区别,仓库里随便怎么建都行只要能装东西,可是你对外展示的门面装修的不好了,也会遭人嫌弃啊。我是好心好意提醒钱同志。”
不得不说马全还是有一些急智,很快就找到了反驳的话术。
林乔又环顾四周,大家出门在外都是大包小包的带着,蛇皮口袋也属于重要的出行工具,除此之外还有化肥袋子,红白相间条纹的编织袋。
林乔从来不觉得这些袋子有什么丢人的。如果出门要带东西,林乔反而会选择这些袋子,袋子本身重量又轻又很能装东西,又防水,比箱子强多了。
林乔没有被他带跑偏反问道:“那你的意思是,带着蛇皮口袋出门很丢人?那火车站这么多同志都带着蛇皮口袋,你都觉得丢人?”
林乔的声音也不小,很多人朝这边看来,尤其是提着蛇皮口袋的,总觉得天上一口大锅砸下来。
他们带着蛇皮口袋招谁惹谁了?这么好用的袋子别人想要他们还不给呢,谁说他们蛇皮口袋丢人的?
马全即使嘴皮子利索,这会儿也开始打突突。
林乔的用心实在险恶,他要是再敢说一句就犯了众怒。
马全看到不远处有一个黑着脸的壮硕的男人正眼神不善的盯着他,男人手里正好提着两个蛇皮口袋。马全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马全赶紧往后退后了一步,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一个大男人才不和女人斗嘴,争长短。
马全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很识时务地缩回去,讪笑两声道:“林同志,就事论事啊,就事论事。我说的是我们代表公司,没说其他的同志。”
郑国栋早就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他也注意到了钱翠芝提着的袋子。
这是一个给林乔下马威的机会,他不是马全,才不会被林乔的几句话吓住。
再者,郑国栋本来就偏向马全,也认为钱翠芝现在倒向林乔,是个叛徒,找到机会,他不刺几句,简直是对不起自己。
郑国栋咳嗽两声,眉毛一拧道:“我不是都已经通知大家了吗,这次出差准备好最好的行头,你怎么还带着个蛇皮袋子?你是拿领导的通知当耳旁风吗!我们这次学习非同小可,怎么能一开始就无组织无纪律!”
郑国栋干脆把话题给转了一道,没有说钱翠芝丢人,而是说钱翠芝不听指挥。这顶帽子比丢人更严重。
马全脸上的苦笑没了。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郑国栋身后。还是郑科长有办法。
郑科长现在是这一次考察团的负责人,大家都得听郑科长指挥,钱翠芝不听指挥,第一步就错了,看她还怎么解释。
钱翠芝脸色顿时煞白,她根本没有接到通知,可是此时她也并不确定究竟有没有这样的通知。
手里的蛇皮口袋有些烫手,钱翠芝又是一抖结结巴巴道:“郑科长,我,我家里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马全呵呵笑了一声:“你家里没有不会想办法吗?怎么能遇到困难就退缩呢,问亲戚朋友借一个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除非你亲戚朋友都是穷鬼。”
“而且就算是你亲戚朋友没有,你也可以问厂子里的人借呀。”
“反正说一千道一万,你就是没想到这一层,哎,钱同志啊,咱们都是年轻同志,要学会上进,听从指挥,可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胡作非为。”
郑国栋很满意马全的应对,甚至还得意地看了一眼林乔。
他手下的人,各个能扛得住事儿,而且还特别善解人意。但是林乔手下的人各方面都拿不出手,林乔有什么好骄傲的。
郑国栋死盯着钱翠芝:“事到如今,你这全都是借口,你拿着这袋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个袋子会不会给厂里丢人?”
“如果别的厂子看到我们厂是这样的,你让别的厂子怎么想我们?你还有没有一点集体意识?有没有一点大局观?“
郑国栋将钱翠芝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钱翠芝都有些打晃。
她动了动嘴最终还是低着头,一股委屈涌上来,钱翠芝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泪,已经够丢人了,如果再被骂哭了就更丢人了。
陈翠华和张建军在一旁气得不得了,这是他们一个小组的同志,怎么能任由别人欺负。
可是两个人到底没有失去理智,他们只是普通的小职员,郑国栋却是科长,还是这一次考察团的负责人。他们如果现在就和郑国栋对上,还不知道以后郑国栋会使什么绊子。
程翠华憋得脸都通红了,她大口大口呼吸着,用手掌给自己扇风。为了好好学习,为了项目组的未来,我忍我忍。
要不等落地,给钱翠芝买一个新箱子吧,又不要多少钱。
这些人真是狗眼看人低,就一个破箱子而已,还这么看不起人。
程翠华决定她要给钱翠芝买一个特别好看特别大的箱子,然后再用这个箱子砸到马全头上。
把马全的头砸一个大包,程翠华不断地想象着那个画面自己给自己哄好了。
张建军也十分不是滋味,他觉得他一个大男人眼睁睁的看着同组的伙伴被欺负,实在是太无能。
可是他如果上去和郑国栋吵架,那以后在厂里该怎么立足?
梁素丽也想说几句,这两个人实在是太过分了,这明显就是借题发挥,说的哪是箱子的事情。
梁素丽刚想反驳郑国栋,就被林乔拦住了。
林乔冲梁素丽微微摇头,梁素丽说到底还是被张建国管着,张建国又和郑国栋穿一条裤子。
如果梁素丽直接和郑国栋起了冲突,难保郑国栋不会指使张建国给梁素丽穿小鞋。
林乔的脸色很冷,她拦住梁素丽,自己也不能看着钱翠芝白白受欺负。
林乔道:“郑科长,蛇皮口袋确实不太美观。”
钱翠芝头埋得更低了,她的双眼慢慢溢出了泪水,竟然连林组长都这么说,她真的给组长丢人了吗?
马全却更加愤愤不平,这个林乔就会看人下菜碟,刚才怼的他哑口无言,现在怎么还顺着郑科长说话,看来也是一个欺软怕硬的!
郑国栋有些意外林乔会顺着自己说话,但是还是觉得林乔很识时务,他道:“小林呐,你这么想就对了。我们现在代表的是衡阳纺织二厂,应该处处谨慎小心。”
林乔道:“郑科长您这么说我就受教了,您是这次出差的负责人,许多事情您都想得很仔细,也肯定会照顾我们所有的成员。”
“钱同志家里困难,所以没有像样的旅行箱,我看您不是有一个箱子和一个包吗,要不分一个给钱同志吧。”
郑国栋一噎,合着林乔是看上了他的东西?
他怎么可能分给钱翠芝,郑国栋带了一个箱子和一个包,先不说箱子和包本身的价值,里面东西都很有用。
箱子里装的是郑国栋准备的一些礼物,包里装的是他为这次出行准备的所有行头,都是好东西呢。
郑国栋的箱子和包鼓鼓囊囊的都塞满了,哪有分给钱翠芝的余地。
可是林乔这句话算是把他架住了,刚才他义正言辞地说了那么多钱翠芝影响了整个团队形象的话,林乔又把他捧上了天。
如果现在他拒绝,那不就成了说一套做一套,这个林乔还真会给他出难题!
郑国栋咬咬牙,撇了撇考察团的人。
李立强和周铁山都拖着一个箱子,但他们的东西肯定不能动,林乔,梁素丽等人都带着一个手提旅行袋。
至于其他的男人就更别说了,有的只是背了一个书包,那能顶个什么用。
郑国栋眯了眯眼,突然他看到马全,他一手拖着一个箱子。哎哟,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马全有一个箱子呀。
郑国栋毫不犹豫道:“马全,你不是带了一个箱子吗,刚才不是还跟我说箱子里东西少,一点都不重吗。你把箱子里的东西放到我包里,把箱子给钱翠芝用。”
马全刚才说箱子里的东西少,是为了帮郑国栋提箱子故意那么说的。现在却因为这样要贡献出自己的包,马全觉得憋屈得不得了,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是郑国栋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马全不敢拒绝,忍痛道:“好的,郑科长。”
本来大家好好的等车,相安无事,可是现在马全被迫打开自己的箱子。
火车站也没有空闲的地方,到处都是人。
马全只能忍着羞耻尽量的将箱子的缝开的小一点,他箱子里可是有很多私密物品啊,这样被别人看到了实在是燥得慌。
马全把自己带的东西胡乱地塞到郑国栋的包里,但尽管这样,马全还是觉得周围人的视线都看向自己。
马全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快一些,可是越紧张他的手越抖,就跟做贼似的将箱子里的东西掏出来。却不料散落在外面一个碎花的裤头,红配绿,十分打眼,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刚才还吵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