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是原罪
郑国栋看到陈思远, 伸出手:“陈厂长,您好,我是衡阳纺织二厂计划科的科长, 我叫郑国栋, 很高兴能来贵厂参观。”
陈思远道:“我刚才在修机器,手上有油污,就不和你握手了。”
郑国栋有些讪讪的, 这老头手上明明也没多少污渍, 就是不想跟他握手而已, 有什么了不起的, 拽什么拽!
郑国栋眼里闪过一丝气愤, 被邓飞帆精准捕捉到了。
邓飞帆特别了解陈思远的作风, 也能感受到陈思远不喜欢郑国栋。他也不喜欢郑国栋这样的人, 整个人浮夸无比, 透着一种假大空的气质。
陈思远虽然不喜欢郑国栋,但是答应的事情他还是会尽职尽责地完成。他也没有废话, 开始详细的替大家讲解着这一套新设备。
偏偏郑国栋特别不甘寂寞, 陈思远无视他, 他就一直在刷存在感, 嘴巴就没停下过。
他对着机器道:“这个机器看起来真大呀!而且也很好看!国外的设计就是和我们不一样,哎呦,瞧着颜色……”
陈思远和邓飞帆对视一眼, 怎么来了个棒槌,看似口若悬河,其实说的都是些废话。
陈思远继续无视郑国栋, 又继续给大家介绍了这台机器的性能, 以及和以前旧机器对比的优势。
郑国栋特别夸张地回应着。但他只是口头回应罢了, 虽然手上拿着笔记本,也只是简单的写了几个字。反正其他人都会做笔记,就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了。
陈思远被郑国栋烦的不行了,偏偏郑国栋还是一个没有眼色的,他越是烦郑国栋,郑国栋就越要表现。
陈思远也是个当领导的人,并不是心里没有成算。
在郑国栋又开始叽叽喳喳的时候,陈思远干脆停下来问道:“我刚才讲了这么多,全都是在分享着自己的经验,你们来学习,肯定也有一些疑惑需要我解答,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陈思远盯着郑国栋,等着他问问题。
郑国栋卡壳了,他有什么问题?他不是来学习的吗?跟着学就行了,怎么还要让他问问题呢?而且让他问问题,他也问不出来呀?
众人都看着他,刚才他咋咋呼呼的,所有衡阳纺织二厂的人都觉得有些丢脸。就连郑国栋的第一狗腿马全都觉得郑科长今天就像个跳蚤似的,格外显眼,却是讨人厌的显眼。但是马全又不敢说。
现在郑国栋被问问题,马全有些紧张,郑科长应该准备了一些问题吧?应该吧?
他可是这一次考察团的负责人,不能在这个时候露怯呀,不然还怎么服众?而且还是当着兄弟厂子领导的面。
郑国栋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刚才上窜下跳求表现,就是为了展现出考察团负责人的风采。
现在被赶着问问题,郑国栋出了一脑门子的汗,憋了半天,才憋出来:“这,这套机器多少钱呢?”
这个问题一出,全场为之一静,程翠华和张建军尴尬的脚趾抠地。
李立强和周铁山侧过身站著不想露脸,就连一向油滑的赵卫国也退后了几步。
为什么明明这个问题不是他们问题问的,但是怎么还是觉得这么丢人呢?人家给你介绍了一通,你在干什么啊!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啊!
郑国栋憋了半天就问出来这么个问题,这就好比他们是一个班的同学要接受其他学校老师的考察,老师偏偏选了一个学渣,这个学渣果然不负众望,简直是渣中之渣,也顺带着影响了整个班级的整体成绩和形象。
而他们就是那个倒霉催的同班同学……
衡阳纺织二厂的众人都觉得脸上没光,不懂就不要装懂,安安静静的不好吗?为什么要上赶子丢人啊!还害得他们一起丢人。
郑国栋的这个问题属实有一些没营养,陈思远懒得回答。
邓飞帆也沉默不语,郑国栋后知后觉的有些尴尬,他表情有些讪讪的,想找补几句,但是脑子一团浆糊。
面对不懂的人他还能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可是面对真正的技术流,郑国栋的那点子所谓的经验根本不够看。
陈思远已经放弃和郑国栋交流了,只是不停地讲解,其他人都在默默的记笔记。
郑国栋也只能装模作样地开始记笔记,他往后退后了一步,生怕赵军又要问他问题,他回答不上来,就又要丢脸了。
陈思远又讲解了半天,转头看向衡阳纺织二厂的众人,衡阳纺织二厂的人不自觉的低下头,有一种在上课被老师突然抽查提问的紧张感,都在心里想着不要找我,不要找我。
本来还能做对几道题,但是在这种众目睽睽,高压环境下,脑子简直是一片空白,第一反应就是退缩逃避。
陈思远道:“上一次和我交流的那个小姑娘来了吗?”
林乔往前一步:“工,您好,我在这呢。”
陈思远看着林乔直言不讳道:“你不是说要跟我好好学习嘛?怎么站到后头去了,让一个咋咋呼呼的鹦鹉在前面上蹿下跳的,我的时间有限,你可要珍惜机会。”
被称作咋咋呼呼鹦鹉的郑国栋眼睛都快气红了,可是偏偏无法反驳。
他被陈思远教导主任的气场给吓住了,也担心一番反驳,就会更加难堪,毕竟在技术大佬面前,菜是原罪。
面对陈思远的责怪,林乔微微一笑道:“陈厂长,我刚才在认真学习呢,其实我有很多问题想问您。”
此话一出程翠华在心里默默给林乔点了个赞,林组长就是厉害,明知山有虎,偏偏不害怕。
钱翠芝也崇拜地看着林乔,这份直面大佬的勇气好霸气,不愧是林组长!
张建军握着拳头,林组长冲啊,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里的老大!
梁素丽微微一笑,原来林乔昨天说的是这个意思,手里没有三把斧,却偏偏要在鲁班门前班门弄斧,越想表现,就摔得越惨。
林乔甚至不需要出手,郑国栋就会自己挖一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李立强和周铁山在心里对林乔的评估又上了一个等级,虽然林乔很年轻,但是越来越不容小觑了。
马全则是暗暗地瞪着林乔一眼,这个恶毒的坏女人,让他丢脸不够,还要让郑科长丢脸,哼!郑科长是不会放过你的!
赵卫国玩味地观察着众人的表情,今天也免费看了一场戏,快哉快哉。
郑国栋几乎要把牙给咬碎了,但是现在他不可能拆林乔的台,拆了台他就彻底是棒槌了。
郑国栋在心里把林乔骂了百八十遍,气息不顺的看着林乔和陈思远谈笑风生。
陈思远表情很严肃,抱着胳膊说:“既然你准备了问题,那你问吧。”
这个架势摆明了,要是林乔再问出那种没营养的问题,陈思远就会拂袖而去。
还好林乔准备得很充分也很认真,她自然地走上前去,将准备好的问题一一问了出来。
陈思远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刚才他还以为衡阳纺织二厂的人是闹着玩呢。现在看来厂里还是有有本事的人,有能力的人,也是真的来认真学习的。
林乔问的每个问题都在点子上,而且也是厂里亟待解决的问题。看得出来她是经过认真思考,提前也翻阅了很多资料,才会整理出这些问题。
陈思远讲得很详细,林乔非常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的补充几句,陈思远的表情越发缓和,态度也越来越好。
郑国栋简直要咬碎了牙,林乔就会出风头,刚才为什么不说,故意让他丢丑之后才说,心机!
不行!他不能让林乔把所有风头都出了,林乔有她所谓的方法,可是郑国栋也并不是毫无准备。郑国栋面目狰狞,小丫头骗子我还治不了你!你给我等着!
马全看着再次无能狂怒的郑国栋,头一回有点怀疑,林乔都没出手,都能把郑科长气成这样。他是不是站错队了啊?
结束了一天的学习,林乔笔记写得满满当当,其他人也分别记了笔记。
学习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光是第一天大家就获取到了海量的信息,对于这些信息必须及时总结归纳。
林乔准备和小组的成员对一下笔记,再融合一下,开一个小会,商量还要继续补充哪些问题,明天好询问解决,不浪费每一分每一秒。
李立强和周铁山等人则是抓住机会去沪市逛逛,顺便买些东西。
反正他们这次来也只是顺道参加,真正要学习的也不是他们,压力就给林乔手下的人吧。李立强和周铁山对自己吉祥物的身份很有自知之明。
而郑国栋也没有闲着,今天在沪市第一纺织厂丢了大脸,郑国栋非常意难平,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场子找回来。
郑国栋一脸阴沉带着马全想换一些路子,找找人脉。
郑国栋准备了一箱子礼物就是为了这事儿来的,只是他们在沪市第一纺织厂也不认识其他人,唯一接触的就是邓飞帆和陈思远。
陈思远已经对郑国栋态度那么差了,郑国栋就算心里再没成算,也不可能还去触霉头。
再说了,陈思远那么夸林乔,郑国栋觉得陈思远肯定和林乔是一伙的,说不定早就被林乔收买了,才会故意给自己没脸。
郑国栋越想越不甘心,林乔可以打通人脉,他照样可以,陈思远的路子走不通,今天负责接待他们的邓飞帆,但是可以试试。
邓飞帆下了班还没来得及回去,就在厂门口又遇到了郑国栋和马全。
郑国栋拎着一袋东西看到邓飞帆眉开眼笑道:“邓科长,你好啊。这么晚才下班!厂里有你这样的领导真是幸运啊!”
邓飞帆狐疑地看着郑国栋:“你找我?”今天郑国栋的表现没有给邓飞帆留下什么好印象,这会儿被郑国栋找上来,邓飞帆不是太高兴。
郑国栋就像没看到邓飞帆的脸色似的,自顾自地道:“邓科长,您今天辛苦了,为了教我们现在才下班。我真是太感谢了!”
邓飞帆冷着脸道:“请问你有什么事?”他不耐烦和这种假大空的人打交道,偏偏郑国栋绕来绕去就是不说重点,邓飞帆有些不耐烦了。
郑国栋道:“邓科长,您有时间吗,我想请您一起去吃个便饭,顺带问您点事。”
“吃饭就不用了,我家人做好饭等我回去呢,你要问什么直接问吧。”
郑国栋眼珠子一转道:“邓科长,今天到厂子里我学习到了很多,你们能引进这么一套设备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我就想问问,这引进设备除了要了解设备以外,还有没有什么秘诀呀?比如说要注意些啥?”
邓飞帆虽然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但也不代表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听到郑国栋这么一说,他的火一下就上来了:“你什么意思?旁敲侧击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说什么?”
郑国栋一脸无辜:“邓科长,您别生气啊,我就是,我就是想问问,这谈判的策略。”
“我没有和外国人打过交道,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路数,所以想问问您,他们的路数是不是和咱们的路数一样呀?”
“比如说买个机器,再附赠一点甜头之类的。”
邓飞翻脸已经黑了:“什么甜头?你干脆直接问我有没有拿回扣?”
郑国栋有些惊讶于邓飞帆的敏锐,他问这些就是想问问和外国的企业合作,如果选了什么他们主推的机器,能不能拿到一些补偿,也就是回扣。
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像郑国栋自己,他日常负责原料调拨,除了上面安排的固定供应商以外,特殊情况下,还会和其他的厂子合作购买原料。
但是厂子那么多,究竟要买谁的,除了产品质量过得去以外,还要看看哪一家有没有什么诚意,诚意足不足,事情做的妥不妥当。所谓的诚意和妥当,双方心照不宣。
如果那些厂子给足了甜头,郑国栋也会继续主张跟他们合作。因为有这种经验,所以郑国栋把以前的经验套在了引进岛国设备上。
虽然说岛国的公司设备不愁卖,也是求着他们买东西,可是就算是再求着他们,如果郑国栋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可以帮助他们多赚点钱,那么岛国的公司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到时候他帮岛国公司拿了好处,那么对方自然也会给他一些好处。
而且岛国的设备多贵啊,这份好处可不是以前那种小打小闹的小钱,而是大大的好处。
郑国栋怎么能不往这个地方使劲儿,加入引进岛国设备项目组,他是又想得名又想获利,野心大大的。
所以郑国栋来找邓飞帆,在明处问的是谈判经验,实则是想问问岛国公司有没有留下这个口子,操作的空间到底有多大。可是却没想到邓飞帆会是这个反应。
郑国栋觉得自己冲动了,这些事情事关机密,怎么好摆在台面上来说。
再说了他和邓飞帆今天也才第一次见面,人家哪会告诉自己这种私密的事情,他以前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都是被林乔气的!
郑国栋又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面上倒是做出一番愧疚之色,连忙摆摆手:“误会,误会,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心想要请教。您现在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好好聊聊。”
邓飞帆面色不豫:“吃饭倒不必了,我也和你没什么聊的必要。该教你的我们都已经完完全全教你们了。”
邓飞帆的意思很明确,他不想和郑国栋有过多牵扯。再说了郑国栋就不是一个一心向学的好学生,心思太多而且心思不正。
正经的东西不好好学,净搞些歪门邪道,而且还找到他头上来了,这就是郑国栋是别的厂子的人,要是是自己厂子的人,邓飞帆绝对会立马报到上面去。
这些人就是霍霍厂子的坏份子,要是留在厂子里作威作福,贻害无穷,邓飞帆的厌恶完全不加掩饰。
郑国栋心里的那股劲儿就上来了,这段时间他处处碰壁,到哪都讨不到好,他还就真不信了,邓飞帆他难道又搞不定?
郑国栋笑嘻嘻的,示意马全将手里提的东西递给邓飞帆:“邓科长,刚才是我的不是,这东西请您收下,还想请您多多指教。”
邓飞帆只是随意的瞟了一眼,袋子是敞开的,里面放着两条烟和一瓶酒,这算是很贵重的礼物了,邓飞帆更生气了。
他觉得郑国栋油盐不进,他刚才已经说的很明确了,他绝对不会搞这种事情,却没想到郑国栋还依旧要给他送礼。
这人把他当什么了,以为他和那些见利忘义的人一样,是那种为了蝇头小利就出卖集体出卖组织的人?
邓飞帆这次话说得更重了:“郑同志,我都已经跟你说了,能教你们的我们都倾囊相授,就是因为看在大家都是兄弟单位,也都是一个行业的份上。”
“我们也不想被别的国家比下去。所以谁想要来我们厂学习参观,我们都热烈欢迎。”
“你这样反复问我,让我再指教你,你想让我指教什么?”
“或者说你是怀疑我们有什么东西藏着掖着不告诉你们?如果你们觉得我们没有好好教,那你们就另请高明吧!”
郑国栋脸色有些发白,厂子里组织了那么多人特意来沪市学习,这对大家来说都是好机会。万一被他几句话搅黄了,那他就是千古罪人。
郑国栋也恼恨邓飞帆怎么油盐不进,东西他收着不就得了吗,就算不收也没必要把话说的这么严重吧。
可是此时此刻郑国栋又不敢直接和邓飞帆刚上,只能讪讪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邓科长您误会了。你们能给我们提供学习参观的机会,我们求之不得,我们都感谢,我们都感谢得很呢。”
邓飞帆瞪着眼说道:“不是那个意思就行,我现在忙着,没有时间跟你说话,你请自便。”说完邓飞帆就迈着大步离开。
郑国栋脸色阴沉,朝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我呸,就你们清高!谁不知道这些事情有猫腻,你们指不定拿到多少回扣呢,你还不愿意告诉我,我东西还不给你呢!
马全刚才在旁边一直不敢说话,邓飞帆一点面子都不给郑科长留,郑科长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郑科长正是生气的时候,马全尽量降低存在感。
却不想郑国栋看到马全,正好没处撒气,他踢了马全一脚:“你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刚才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马全只能呵呵笑:“郑科长,刚才我哪有说话的余地呀,我就是一个小职员,还够不上级别呢。”
马全的本意是想要拍郑国栋马屁,可是却没想到这次马屁算是拍歪了。
郑国栋又给了马全一脚:“你的意思是想让我给你升职?你想得到美,我自己想升职都没机会呢!还给你升职!给你升个屁!”
马全…….今天不是一个说话的黄道吉日。
郑国栋在背后付出的努力,林乔一点都不知道。
她组织了项目组的成员们开了一晚上的学习复盘会议,大家把各自学到的东西都一一整理了,又根据以前做好的策划方案按照实际重新做出了调整,又找出了一些问题,大家伙一直忙到深夜,才各自睡去。
到了第二天,林乔一大早上就起来了,开始拿着词典背单词。这是林乔给自己安排的课程,每天背二十几个单词,第一天背,第二天复习。
想要引进岛国的设备,第一步就是要了解看懂岛国的资料。
现在整个小组里就程翠华和张有为有这方面的基础,但是只指望程翠华和张有为是根本不够的,林乔作为小组组长,也需要看懂。
林乔以前学过几年,但时间太久,很多知识都已经淡忘了。这回为了引进设备的事儿,她自己又捡起来重新学过。
因为对这件事情上心,林乔又很努力,所以效果还不错。她现在和程翠华基本上都能听得懂简单的对话,查阅资料的时候,照着词典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程翠华有些愣神,她发着呆机械地往自己嘴里塞鸡蛋。该说不说,出差伙食还挺好的,每天每人供应一个水煮蛋,只是昨天睡得太晚了,即使是香喷喷的鸡蛋,现在也有些苦味。
程翠华觉得自己现在只是一具躯壳,灵魂还留在床上呼呼大睡呢。
张建军见她这么呆,忍不住问:“程同志,你怎么了?”
程翠华双眼无神,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没怎么,就是昨天熬夜有些累着了,我妈说的没错,熬夜伤身体,以后我再也不要熬夜了!”
张建军两手一摊:“可我有预感,以后熬夜的时候还多着呢。”
程翠华……闭嘴,吃鸡蛋。
钱翠芝偷笑,这样的日子真好,大家伙就像一家人一样,一起斗嘴,一起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