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欲来
张建军听了非常理解, 昨天离开沪市第一纺织厂回了招待所，大家简单吃了一顿饭，就开始一起开会学习。
大家就跟学习小组似的, 拿出了当年高考的劲儿, 结束了一天的学习还不算完，还要再开小灶互相帮助，查漏补缺。
最后总算把第一天的知识弄懂了, 可弄懂之后也深更半夜了。
这年头大家都习惯早睡早起。每天大概八九点就睡觉了, 突然熬了一个大夜, 大家都有些不习惯, 扛不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张建军偷偷地看了一眼林乔, 林组长瞧着精神抖擞, 而且还拿着一本字典学习单词。
张建军心里大感佩服, 要不然别人能当组长呢, 这个精力一般人可真比不上。
程翠华看到林乔在学习，她也掏出一本字典开始看起来。
程翠华的外语水平一开始比林乔要高很多, 可是林乔经过这么多天的学习, 现在的外语水平已经和程翠华不相上下了。但就算是这样林乔也没有停止学习。
这让程翠华有一些危机感, 她知道自己能被选入项目组就是因为她的外语水平不错。如果现在还是原地踏步, 万一以后被踢出项目组那可怎么办？
程翠华以前在厂里算得上是平平无奇，她自认自己也并不是一个十分努力的人，还有一些得过且过。
但是以前的那种得过且过是因为没有目标, 现在加入了项目组，程翠华就像被打了鸡血似的。
而且程翠华的目标十分明确，那就是要帮助厂里引进岛国设备, 而且还要把岛国的技术吃透, 再运用到自家的机器上,
这是一个非常宏伟的目标，程翠华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但是现在跟着林乔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程翠华也开始有了信心，这个目标终究会实现!
她运气好，被选中成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的一员，那么就要珍惜机会，好好努力，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程翠华一边往嘴里塞鸡蛋一边开始复习单词，现在她的岛国语言水平日常对话没问题，她看的是专业术语，争取摆脱词典，也能看得懂那些资料。
张建军……要不要这么卷？刚才你不是说你还瞌睡得很吗？怎么现在又开始学习了？我要休息一下，不能和你们一起卷！
张建军心里这么想着，动作却很诚实。
他也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开始看起来，陈思远是一个挺厉害的工程师，昨天说的好多知识都是他以前没有听过的，他得好好复习复习。
钱翠芝也拿了个笔记本在看。林乔让她主管原料调拨和统筹棉纱的事儿，钱翠芝以前也觉得，自己只要管好这一块就行。
可是昨天上了一天的课，听陈思远讲了那么多，钱翠芝就觉得自己不能只管一亩三分地，既然参与到引进设备这件事情中来，她就要了解设备。
钱翠芝一边喝着豆浆，一边看着昨天的笔记。她学习的效率是最慢的，但是只要是记得住的信息，就不会忘记。
梁素丽年纪比其他人都大，她昨天回去之后还特意又看了一遍笔记，这会儿也拿出个笔记本默默看起来。
张建军……得了，他继续专注努力复习复习吧，万一今天被赵工程师抽查问问题，要是答不上来那就太丢脸了。
提起丢脸，张建军又默默看了一眼郑国栋。郑科长今天倒是挺沉默，完全没有昨天那么活跃了，而且黑眼圈也很深。
张建军手不自觉地摸一摸下巴，郑科长昨天干嘛去了，该不会是干坏事去了吧？
郑国栋没有注意到张建军的眼神，他现在满脑子浆糊。这趟出差和他原本设想的太不一样了。
昨天回去郑国栋就气得发了一通脾气，可是对着马全发脾气，也只是一种发泄，丝毫没有任何作用，反而越来越气！
郑国栋又是气邓飞帆不把他放在眼里，又是害怕邓飞帆会不会告他的状，又是担心今天邓飞帆是不是要让他出丑。
还有那个陈思远，不就是懂点技术吗，眼珠子长在头顶上！
最可恶的就是林乔，明明知道陈思远那么吹毛求疵，还不提前提醒他！就是为了看他出丑！一个两个的都在害他！
郑国栋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觉得现在自己的处境正是内忧外患。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想，直到天快亮了才好不容易睡过去，就一眨眼的功夫，就被马全叫起来。
郑国栋恶狠狠地嚼着嘴里的鸡蛋，心里愤愤不平，除了马全跟他打招呼，其他人要么还没起来，要么就稍微冲他点个头，丝毫没有把他这个组长放在眼里！
最可恶的就是林乔那帮子人，要不就是看笔记，要不就是背单词，郑国栋在心里怒骂，就你们会表现！
郑国栋心里涌起一股邪火，又瞪了一眼马全，安静吃鸡蛋的马全…..
他这又是招谁惹谁了？难道是郑科长在说他没有好好学习？没有好好记笔记？
马全也掏出一个笔记本看的起来。
郑国栋……这早点是吃不下去了，你们这伙子人就是故意的，故意讽刺我昨天出丑！
赵卫国悠哉悠哉的眯着眼睛，掩盖住了眼底的嘲讽。还没出门就已经战火纷飞，这日子啊，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昨天衡阳纺织二厂的考察团参观了纺纱车间，今儿陈思远领着大家伙又去看织布车间。当然重点是给大家看从岛国引进来的喷气织机。
“这款喷气织机最高的制造速度可以达到每分钟八百转，是以前我们厂里梭织机工作效率的三倍到四倍。当然这只是比较官方的数据，实际运用的话，平均速度可以达到2.5倍到三倍。”
陈思远一边讲解着，一边笑眯眯的看着林乔认真的做笔记，他就喜欢又聪明又上进的学生，至于昨天那个油腻腻的郑国栋，今天还好没跳出来。
郑国栋并不是不想跳，而是他昨天得罪了邓飞帆，有点儿自知理亏。
郑国栋今天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邓飞帆身上了，生怕邓飞帆和陈思远说点什么。万一告状了，他就完了。
邓飞帆没有郑国栋那么无聊，再说了郑国栋又不是他们厂里的人，就算是再垃圾，也不值得他在背后打小报告费心思。邓飞帆选择无视郑国栋，这反而让郑国栋放了心。
郑国栋昨天晚上就睡得不好，现在也没什么精神，听到陈思远讲解，只觉得在听天书。什么效率高，什么要改变线路，都是一些纸上谈兵的东西。
郑国栋开始神游天外，就听到陈思远说：“大家看这是用喷气织机织出来的布料，无论是布料的密度，还是美观程度都比以前的要好。”
这倒不是陈思远崇洋媚外，而是客观事实。目前国外的机器就是要比本土的机器要好用，不然所有的厂子也不可能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甚至是超出预算的金钱去引进设备。
众人都仔细地看着陈思远手里的布料，也都上手摸了摸，都是做纺织业的，一块布料的好坏，大家都能分辨出来。
周铁山仔细地看着手里的这块布料，估摸着如果是用自己厂子里的机器，的确是做不出来。
李立强也在看布料，他比周铁山想的要更多。如果拿厂里的布料和这块布料比较，在价钱差不多的情况下，他肯定会选择沪市第一纺织厂的布料。
想到这里，李立强也问了一句：“陈厂长，请问，这种布料目前卖多少钱？”
陈思远看了一眼李立强。他昨天也注意到了他，这个衡阳纺织二厂的考察团挺有意思，这次来了两个厂长，但是这两个厂长都不说话，仿佛是局外人，就任由着郑国栋那个科长胡乱蹦跶，今天他们倒是活过来了。
李立强被看的有些心虚，陈思远虽然是搞技术的，眼睛但是很厉。
他昨天是想坐山观虎斗，今天不是看到布料，坐不住了嘛，谁都想在自己手下能生产出更好的布料。
陈思远领会到这些小九九，但也不戳穿，跟他没关系，他扬了扬手里的布料道：“这种布料和以前我们生产的布料价格相比差不了多少。”
差不了多少？这怎么可能？这种布料的质量比以前生产的布料质量要高很多，怎么价格却差不了多少呢？
“虽然我们引进岛国设备花了不少钱，可是这个设备也帮了我们不少忙，不仅提高了效率，也节约了原料，还有电费等等费用。”
“所以整体算下来我们的成本增加的不算太多，那么成本没有增加太多我们的价格也不会增加太多。而且两种布料大家也看到了，质量显而易见，就算增加一些价格，大家也还是愿意花钱买些好东西。”
说话的人叫刘得胜，是沪市第一纺织厂生产科的科长。
众人均是点头，这么算下来，引进岛国设备反而比较划算。
这是林乔早就预见的事情，以前大家生活都挺艰难，对于生活用品的要求也不算太高，只要能用就行。
可是这些年随着市场开放，大家也渐渐手头上有了些钱，对于服装的要求除了能够遮丑，还有美观大方以及质量上的要求。
这些变化在衡阳表现的不太明显，但是在沪市这个大城市却表现得十分明显。
林乔在昨天下班的时候特意观察了纺织厂女工们的穿着。大家已经完全放弃了黑灰蓝这三种常规颜色，而是穿得五颜六色，款式也都很新颖，这是实实在在能够看到的变化。
随着大家对于服装质量的要求越来越高，那么以前的那种传统布料的市场也会越来越小。
这些事情林乔曾经在会议上提过，当时大家伙虽然暂时被林乔说服，但是却没有实际的真切感受。
可是现在听刘得胜这么说，结合大家在沪市的真实感受，周铁山和李立强也就更加认同了林乔的想法。
周铁山笑道：“刘科长，你说的这件事儿我们厂里也讨论过。现在大家对布料的要求比以前要高很多，我们也得与时俱进，做出更好的东西来，所以这一次我们也是虚心的来贵厂学习。”
李立强也说：“我们厂子也在求新求变，希望能和沪市第一纺织厂一样，跟得上市场的脚步。”
“以前我们也做过对比，还是林乔同志拿来了新机器做的布料，和我们厂子做的布料。我也不怕丢人，新机器做的布料确实不错，因此我们也产生了一些紧迫感。所以呀，我们才决定要引进岛国的设备。”
“只是引进设备，到底还是技术活，我也希望贵厂能给我们传授一些经验。”
陈思远眯了眯眼，这两个厂长说话倒是比较实在，比昨天那个郑科长说的话有水平多了。
“我能体会到你们紧迫的心情，我们在引进设备之前其实也经过很长时间的激烈讨论，毕竟岛国的设备不便宜，而且引进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这对于一个厂子来说，需要改变的地方太多了。”
“但是最后我们还是决定要引进这个设备，还好，我们现在也取得了不错的成果。你们厂的需求我们也明白，这个小林之前跟我说过。”
“我觉得你们不需要担心，因为小林的思路还是挺清晰的，而且她的那些计划我也觉得不错。就算是我再重新计划一遍，也不可能比她想得更周全，有小林来做这个事儿，你们大可放心。”
陈思远不常夸人，他夸的人都是值得夸的人，也是有一定本事的人。这一点邓飞帆很清楚，他对林乔的印象也不错，这是一个干实事儿的。
无论怎样，今天的气氛比昨天的气氛要融洽很多。
李立强和周铁山也带着笑，昨天陈思远毫不留情的骂了郑国栋一通，虽然骂的是郑国栋，但是郑国栋代表的是衡阳纺织二厂，李立强和周铁山也觉得挺没面子。
但是今天陈思远却在夸林乔，李立强和周铁山此时此刻也有些与有荣焉，他们厂里还是有拿得出手的人。
李立强笑道：“谢谢陈厂长的夸赞，我们也觉得小林同志是一个好同志。”
程翠华和张建军听到林乔被夸，也有些喜气洋洋的，连钱翠芝也没有那么紧张了反而很自豪。
梁素丽的表情倒是很严肃，她看了一眼林乔，发现林乔并没有被夸赞的得意之色，反而隐隐有些烦恼。
梁素丽沉默了，大概猜到林乔在想什么，她看着这间厂房，有一块区域用布帘子遮着。
布帘子看着很新，应该是才挂上。只有核心区域才会被布帘子遮住，沪市第一纺织厂的人虽然这两天表现出来的也是非常乐于分享，也很乐于教他们一些东西。
但是他们教的东西也都是无关痛痒的东西，真正关键的工序，沪市第一纺织厂的人还是留了一手，并没有透露。
但是这远远不够，他们特意来沪市第一纺织厂学习，就是为了学到这些关键的工序，而不是为了学这些表面的东西。
梁素丽猜测的很对，林乔不动声色地听着大家对她的夸赞，她的心里完全没有任何波澜。而是想着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如何能够学习到关键工序。
刚才周铁山提出来，想要了解更多，都被陈思远打哈哈岔了话题，明显是不想再透露更多。想要学到真本事，可是老师却有意隐藏，这该怎么办？
林乔的视线滑过沪市第一纺织厂的人，陈思远看着耿直但是心有乾坤。邓飞帆就更不用说了，他绝对不会透露厂里的机密。
还有这个刘得胜，就更不必说，他比较油滑，不该透露的信息是一点都不会透露。
指望不了这些人，得找找其他的路子。
周铁山和李立强还在跟陈思远磨嘴皮子，他们的想法也和林乔一样，想要问出点更核心的东西。
周铁山道：“我听说岛国的机器可以储存更多的花样，而且还有一些新式的花样，这个可以给我们看看吗？”
周铁山问的是机器的电子提花程序，这些程序有的是机器里设置好的，也有的是沪市第一纺织厂自己编的程序，这属于内部机密范畴。
刘得胜依旧笑嘻嘻的，但是却在打马虎眼：“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这是人家厂里专家调试的，我们轻易不会随便乱动。”
“动了之后万一出现什么问题，修我们都不会修，又要请岛国的专家过来，来回的差旅费，还有时间等等，我们根本负担不起啊。”
这就是在提醒周铁山，他们不是不想展示，而是展示之后出了什么问题谁来负责？
周铁山当然不会给自己找麻烦：“说的也是，说的也是。”
林乔再次确认，想要获取一些核心的东西，得找找其他路子。
周铁山试探了一两句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一群人又开始和谐的讲解学习，当然也不乏对林乔的各种夸赞。
一旦有点冷场就开始夸林乔，毕竟这是一个十分安全的话题。
沪市第一纺织厂的人摆明车马，想要获取核心机密，那是完全不行的事，但是夸一夸你们厂的人，那也是顺道的事。
郑国栋几乎要把牙咬碎了，他恶狠狠地看着众人，再次确认这个陈思远肯定是被林乔收买了，否则怎么会一直夸林乔？
还有邓飞帆也肯定是被林乔给收买了，刘得胜说不定也被林乔收买了！
还有李立强，周铁山，昨天他被陈思远刁难的时候，也没见他们为自己说一两句话，现在却大夸特夸林乔，这些人统统不是个东西！
郑国栋气的不行，他又看了看手上的布料，不行，这个风头不能让林乔一个人出了！
布料的手感确实好，可是只是简单地摸一摸，能看出那个什么。
周铁山也是，问了半天人家怎么可能告诉你那些？
与其去问别人，还不如自己想办法，这些人就都是死脑筋，关键时刻还得看他的！
郑国栋趁着没人注意他，偷摸摸的摸了两根纱线，拿出打火机点燃。
这也是以前用的老法子了，只要观察纱线燃烧的情况，就能大概判断出混纺比例。
谁知郑国栋刚点燃一根纱线，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力，他瞬间失去重心……
邓飞帆以前当过兵，身手不错，现在还保持着锻炼的习惯。
他本来也在和众人讨论，余光却一直在观察郑国栋，郑国栋昨天来找他的事情，让邓飞帆留了个心眼，这个人是一个会作妖的，得看紧了。
却没想到郑国栋竟然拿出个打火机开始点纱线，邓飞帆在心里骂了一句蠢货，直接跳出去把郑国栋给压制了。
众人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郑国栋被按在地上。
不仅是邓飞帆，厂子里的其他工人也都按着郑国栋，郑国栋都快要被压扁了，郑国栋的脸胀得通红，一只手无意识地拍打着地面：“放开我，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抓我？”
邓飞帆没有放手，刘得胜从地上捡起一只打火机递给陈思远，陈思远看到打火机脸一下就黑了。
他指着郑国栋毫不留情地骂道：“你脑子被驴踢了吗，这里全部都是布料和纱线，你竟然在生产车间点火！”
“万一出了事所有的纱线就全毁了，还会造成严重的事故，你究竟想干什么，你这是破坏生产，简直是居心叵测！”
郑国栋听到这话，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什么邓飞帆要扣住自己，顿时害怕起来。破坏生产，就在现在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指控！要是告到上面去，他哪有好果子吃！
郑国栋挣扎道：“我没有，我，我根本就没有用打火机，都是误会，误会！”
陈思远看着地上残留的纱线被烧掉的痕迹，他蹲下来，捡起一抹灰烬，冷着脸问道：“那这是什么？”
郑国栋一噎：“我没干坏事！我只是，我只是想看看……”
至于看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这种土法子以前大家都会用。只是现在明显不是用这种法子的时候。
邓飞帆脸色更不好了，这人偷偷摸摸就是想窃取厂子的机密！一定要摁死了，否则让他得手了，这还得了！
陈思远一脸严肃环视着衡阳纺织二厂的众人：“各位，我把你们当兄弟单位，你们的人却做出这样的事，今天你们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对，你们要给我们一个交代！否则我们就要告到局里去！”邓飞帆也叫起来。
“给交代！”厂里的工人也嚷嚷开来，一时间群情激愤。
衡阳纺织二厂的所有人都成了众矢之的，现场的气氛从刚才的和谐变的剑拔弩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