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口
梁素丽是自己人, 林乔也没卖关子：“梁主任，你之前说你参加全国劳动标兵学习大会的时候，认识一个沪市第一纺织厂的人？”
梁素丽点头：“是的, 只是昨天刚来沪市, 今天又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还没来得及联系她。”
林乔道：“那等会儿有时间，麻烦你联系联系她, 最好跟她约个时间, 我们一起吃顿饭。”
梁素丽根本就没有问林乔为什么这么安排, 直接道：“好, 我等会儿就去联系她。如果还能联系上其他人, 我也都一并联系一下。”
林乔拍手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梁素丽点头：“我会好好争取的。”
林乔对梁素丽很放心, 她和梁素丽的很多理念都很一致, 而且在很多时候, 都能想到一块儿去。
安排事情根本不用解释，大家也能心照不宣。这个节骨眼, 邓飞帆和陈思远那里突破不了, 就找其他的突破口。
林乔笑道：“那就拜托梁主任了。”
梁素丽摇摇头：“没什么, 都是分内的事情。现在不用担心郑国栋搞破坏。我们也能放心大胆地干。只是我们这次回去怕是不太平。”
梁素丽的意思林乔明白, 郑国栋这次摔了这么大一跤，丢了这么大一个脸，她害怕郑国栋反过来打小报告。
她摇摇头道：“不用担心, 刚才李厂长和周厂长都已经说过了，也就是对这件事情定了性。”
“到时候郑国栋无论怎么说，我们这么多人都在场, 都可以作证, 不会任由他哄骗。”
而且林乔并不害怕郑国栋打小报告, 相反林乔就等着郑国栋回去打小报告，最好是把这件事情闹大。
早在郑国栋被驱逐的当下，林乔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她一直都想把郑国栋从引进岛国设备项目组踢出去，现在倒可以利用这件事情。
林乔立即给林守业发了一封电报，将事情提前告知林守业。
现在电报按字收费，林乔要发的这封电报也很贵，但是却很值得。
林乔忍着肉痛，将事情尽量简单的叙述了一遍，也顺便告诉林守业其他人的态度，让林守业有个准备。等他们回去了，就可以对着郑国栋开启铡刀。
但是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找到合适的途径和人脉，争取能够突破沪市第一纺织厂的技术封锁，去学习到更多关键知识。
梁素丽也知道目前最重要的事，很快就安排好了会面。
坐在饭桌上贴心的帮大家倒茶的人叫陈淑兰，也是梁素丽以前通过全国劳模代表大会认识的人。
现在陈淑兰在沪市第一纺织厂的生产车间当车间小组长。她负责的车间使用的正好是最新的设备。
陈淑兰长了一张鹅蛋脸，眼睛像泛着一池秋水，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温柔的长相。
陈淑兰待人处事也非常的舒服，而且很有礼貌。一坐下来就主动给梁素丽倒水。
梁素丽看到她这样连忙站起来：“怎么好意思让你帮忙倒水呢，我来吧。”
陈淑兰摇摇头：“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沪市，我肯定是要尽地主之谊。”
“今天有点仓促，所以我们只能在这里吃饭，等以后有时间了我带你去沪市尝一尝沪市的特色美食。”
“有一间面店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很好吃，尤其是有虾米的季节，他们那里呀有现剥的虾子拌面，只有早上有去晚了，就吃不到了。等你下次再来我带你去尝尝。”
陈淑兰从容地唠着家常，也不忘对着林乔微笑：“林组长，今天第一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
林乔也连忙站起来：“谢谢陈同志，我也没带什么东西，这是我们那边的特色，叫瓦片糖，你也尝尝。”
说话间林乔递给陈淑兰两包糖。本来林乔想准备比较贵重的礼物，但是转念一想，第一次见到陈淑兰，如果就送太贵重的礼物，目的性显得太强了。所以准备了这个。
陈淑兰看到瓦片糖倒是很惊喜，所谓的瓦片糖是薄薄的白色的糖块，有点儿像瓦片，所以才会得名瓦片糖。
陈淑兰道：“谢谢你，我还从没吃过这种糖呢。”
林乔笑道：“这是我们那儿的特产，只有在当地才买得到。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只是有些奇特，希望你喜欢。”
陈淑兰笑着接过：“谢谢你，你们有心了。”
陈淑兰待人很客气也很热情。林乔和梁素丽又是有意结交，几个人相谈甚欢，气氛很融洽。
三个人慢慢熟络起来，林乔看了一眼梁素丽一眼，梁素丽会意，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该是聊正事的时候了。
梁素丽开启了话题：“这几天我们在你们厂里学习，学到了很多东西，陈厂长也教了我们很多。”
“他的技术特别厉害，专业知识也过硬，能跟着陈厂长学习，我们都觉得很幸运。”
陈淑兰笑了笑道：“我们陈厂长是我们厂里的技术大拿，就连书记也对他敬重有加，有关技术方面的问题，只要是陈厂长出马就没有搞不定的。”
“但是我们陈厂长吧脾气有些不好，一般厂子来参观他都不会主动接待的，这次他能主动接待你们，我们都觉得很惊讶呢。”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林组长你的表现让陈厂长很满意吧。”
这是一个有些私密的信息，陈淑兰作为普通的车间组长，怎么能知道陈思远是为什么会亲自接待衡阳纺织二厂的人呢？
陈思远也不可能和普通的工人聊这种八卦。
林乔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句话里陈淑兰透露的信息，她笑着说：“大概是因为我话特别多吧，所以陈厂长被我缠得没办法了，才想着来教我们。”
“只是，这件事情陈厂长没有主动提过，你怎么知道陈厂长是怎么想的呀？”
陈淑兰的话里似乎没有任何防备，她道：“陈厂长去我家的时候和我爸说的呀。”
“我爸和陈厂长是老朋友了，他们经常一起去钓鱼，所以陈厂长也会偶尔来我家做客。”
“陈厂长来我家的时候提过你好几次，都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能力的年轻同志。我当时听了，对你就很好奇。所以今天梁主任找我出来吃饭，我就来了。”
“因为我不仅想见见梁主任，也想见见你。”
林乔和梁素丽都有些意外，陈淑兰竟然和陈思远这么熟，那么他们今天来找陈淑兰的事情，陈思远知不知道？
陈淑兰今天能来见他们，背后又有没有陈思远的授意呢？
陈淑兰和陈思远是熟人，这一点并没有让林桥和梁素丽觉得开心，反而两个人都有些担心。
这其中的变数太多了，不过既然陈淑兰给了他们机会一起吃饭，总要试一试。
林乔自然而然地接话：“我没想到陈厂长竟然在背后这么夸我，真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高兴的今天都能多吃一碗饭。”
“陈厂长私下这么健谈吗？那他会不会和你分享一些机器相关的小技巧呢？”
陈淑兰摇摇头：“这个倒没有，因为我还只是生产线上的工人，主要负责生产。如果机器出了问题，也会有设备部的同志帮忙检修，我就不用操那么多心了。”
林乔点头：“确实，如果各个部门同心协力，把各自的事情做好，那么产线上的工人也会轻松一些。”
陈淑兰微微一笑：“林组长你并不是产线上的工人，但是感觉你很熟悉产线工人工作的情况。”
梁素丽道：“林组长虽然不是产线的工人，但是为了工作她曾经到产线体验过，所以她对车间的生产情况很了解。”
陈淑兰有些惊讶：“林组长，一般人可做不到这样。产线的工作很磨人的，而且很累，你很厉害。”
林乔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因为工作需要，想着去体验体验。其实也没有干多少天。”
“不过即使只做了很短一段时间，我也感受到了产线工人的不容易。所以呀，我也很佩服你，你能成劳模，肯定比别人付出了十倍百倍的努力。”
陈淑兰道：“我也只是借了东风。我们厂子现在引进了国外的设备，我们这些工人工作的时候也更加轻松了，倒没有以前那么辛苦。”
听到陈淑兰主动提到引进设备的事情，林乔抓住机会，适时道：“我们在厂子参观的时候，也看到了你们引进的设备，确实看起来和国产的设备很不一样，使用起来和以前的机器有区别吗？”
陈淑兰提起新设备，有些高兴，点头道：“好用太多了。虽然当时买的时候听到价钱我们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是现在买回来用了这么久，很多人倒是觉得这笔钱花得很值。”
林乔点头：“我也听陈厂长说过新的机器，不仅是效率还是原料的利用率都很高。”
“但你们会根据新的机器去调配原料的比例吗？或者在使用上有没有做一些本土化的调整呢？”
这是一个平常的问题，但是仔细想来却又很敏感。
陈淑兰顿了顿，喝了一口水道：“这个具体的我倒真不知道，因为这都是技术科同志的事情。他们做好之后，我们只需要实行就行了。”
陈淑兰作为一线的生产工人，肯定知道新机器使用的配比，可是却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林乔当即明白陈淑兰是不想回答。
梁素丽有些着急，刚开启话题，就被陈淑兰给推了回去，梁素丽道：“论起生产经验来，我不如你，尤其是对于新机器的使用。”
“我们厂子最近也想要引进一些国外的设备，可是国外的设备大家都知道好用，但是具体该怎么用，该怎么进行本土化的调整，我们都是两眼一抹黑。”
“所以逮着机会就想了解了解，你要是有什么经验能给我们传授传授，那我们就太感谢了。”
梁素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是人都能明白，她想知道更多。
陈淑兰微微地撅起了嘴，带着些抱怨的口气说道：“你们呀，还真是热爱工作，好不容易放假，我一点都不想谈工作上的事。”
这是有些近乎耍赖的转移话题了。
梁素丽道：“你这就是在谦虚了，如果你不热爱工作，怎么可能成劳模呢？”
陈淑兰叹了口气：“说起这个劳模呀，又是另外一桩事。”
“我因为经常加班，还被我妈埋怨了，说这个劳模不当吃不当喝的，当了有什么用呀。”
“而且当了以后呀，就感觉得对得起劳模这个称号，工作也就要更加的努力，我压力也蛮大的，所以下班之后，我都不愿意谈工作的事。”
林乔知道这是陈淑兰的表态，她再次婉拒了，并不想深入聊这个话题。
林乔和陈淑兰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个人都明白这一次在陈淑兰这里怕是得不到他们想要的信息。
林乔没有再试探，也没有在聊工作的话题，而是各自分享了一些生活中有趣的事情，整个饭局大体的气氛也都十分和谐。
结束完饭局，几个人分别。
梁素丽的表情有些严肃：“林组长，这事儿怕是不好办。”
林乔也知道，陈淑兰看似温和热情，其实口风很紧。
但是林乔能理解，这也是一个好员工的表现。如果说只是因为简单的糖衣炮弹就腐蚀的话，那对纺织厂来说也不是好事。
“其实我蛮欣赏陈淑兰同志的，她情商很高，做人又有原则，而且作为员工会为纺织厂坚守秘密，这样的人很不错。”
梁素丽略有些无奈：“林组长你现在还有空夸她。我们的事情还丝毫没有进展，她的这种不错对沪市第一纺织厂来说是一件好事，可对我们来说却不是一件好事。”
梁素丽其实是一个很慢热的性子，对着陌生人不苟言笑，但是熟了之后说话非常直接。
林乔安抚道：“先不着急，我们先回去听听他们怎么说。”
今天不光是林乔和梁素丽出来找人脉，程翠华和张建军也各自去找了朋友。
程翠华去找了以前大学的同学，张建军则是去找了一个亲戚，他们现在都在沪市第一纺织厂上班。
林乔和梁素丽回到招待所，程翠华和张建军已经早早回来在等着了。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程翠华和张建军一脸沮丧，梁素丽脸上也没有喜意，众人立刻都懂了。
大家都失败了，今天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程翠华一脸菜色：“我今天去找我那个同学，还没开口问呢，他就开始转移话题。”
“我当然暗示他，如果他能帮忙的话，我肯定会感谢他。可是我那个同学只是摇头，说他只是一个小技术员，根本没办法接触到那么机密的信息。”
张建国也道：“我那个亲戚，也没什么东西。”
他有些不好意思：“他就是厂里的普通员工，也就是听领导指挥干活的，他也接触不了那么多。我们想要知道的信息他压根也不知道。”
这一趟接触，了解技术的不愿意说，接触不了的也说不来。
众人心里的那些期望现在全部就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被一种憋屈烦闷取代。
这些天陈思远虽然表现得非常的乐于分享，可是分享出来的也都是一些基本的知识。
众人回去整理笔记的时候，都发现了干货没多少，也明白了沪市第一纺织厂的热烈欢迎做的都是表面功夫。
尤其是在陈得胜接棒带领他们学习之后，就更明显了。
陈得胜只是带他们走马观花的看车间，简单地介绍了一些设备。可是在他们询问某个关键参数的时候，他只会打马虎眼，让他们看看整体效果。要不就两手一摊说他不知道。
陈得胜身后的几个技术人员也个个心领神会，他们打着配合，补充一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也打消了衡阳纺织二厂的人想要试探学习的念头。
这个是项目组的成员们无法改变的情况，在市场开放之后，竞争激烈的情况下，每个厂里都会树立起一道技术壁垒的高墙。
而且沪市第一纺织厂的人可能将衡阳纺织二厂当作未来的竞争对手，所以更会把他们辛苦得来的调试经验捂得严严实实。
这是人之常情，但却是林乔目前遇到的最大阻碍。
项目小组的几个成员呆在招待所狭小的房间个个愁眉不展。
越是了解，大家越是觉得目前知道的太少了。国外的设备以及未来的运用，不只是几张图纸就能说清楚的。
沪市第一纺织厂有太多保留，他们想学习到更多东西，还得找别的门路。可现在大家各自去尝试找门路后却通通铩羽而归。
张建军道：“林组长，这样下去不行呐，这些天我感觉他们是故意在遛我们玩。”
“话倒是说的热热闹闹，但是什么硬货都没有给我们分享。只要我们稍微问点关于数据方面的问题，他们就开始打太极。”
“我觉得照着这样的方式学习下去，也只是在浪费时间。”
梁素丽也叹了一口气，她比张建军看问题看得更全面：“沪市第一纺织厂的人应该是在防着我们。”
“除了上次郑国栋出的那档子事以外，也是因为咱们衡阳纺织二厂也不是什么没有名气的小厂子，以后在市场上，咱们两家厂子的产品迟早是要碰头。”
“而且人家也知道我们也要引进岛国的设备，即使沪市第一纺织厂的人再高风亮节，但是毕竟同行是冤家，更何况是人家秘而不宣的技术。”
梁素丽这番话说完，众人也都纷纷叹气，这两个理由完全无法反驳，那这件事根本就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小团队的气氛都有些低迷，林乔作为领导，笑着给大家打气：“这件事情本来就很困难，如果真的简简单单就做成了，那反而有些奇怪了。”
“我很感谢大家都这么努力的去想办法，我想大家有这样的精神，一定会解决现在的困难。”
程翠华和张建军都有些感激地看着林乔，领导能看到他们的辛苦，而且能肯定他们的努力，这是很令人高兴的事。
但也是因为领导这么开明，没有办成事情就更加令他们自责了。
程翠华忍不住说：“那该怎么办呢，如果我们一直找不到门路，那就只能灰溜溜地回去了。”
程翠华有些不甘心，讨人厌的郑国栋终于不用招人烦了，他们正是可以大干一场的时候，可是现在却遇到了瓶颈。
林乔低着头思索了一番，这件事情难办就难办在他们在沪市第一纺织厂认识的人太少了，就算是找人，也找不到合适的人。
而且他们想知道的东西是人家比较核心的机密，本来就是不想被别的厂子探看到的信息，难度就更大了。
林乔脑海里浮现出沪市第一纺织厂生产车间里那个挂着帘子的角落，应该怎么做才能够掀开那道遮挡的帘子呢？
林乔仔细的回想陈思远的所作所为，这是一个重视技术，也有些刚正不阿的人，他是绝对不会轻易将技术分享出去的。
至于邓飞帆就更不用说了。只要是邓飞帆认定的道理，就不会被轻易打破。
而邓帆认定的道理就是坚决维护厂子的所有利益，这种泄露厂子机密的事情，邓飞帆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至于今天认识的陈淑兰，也是一个看似温和却十分有原则的人。
熟悉的人都是硬骨头，林乔垂眸沉思，该从哪里找到突破口呢？这着实有些烧脑，项目组的成员们都在冥思苦想。
钱翠芝道：“我们能不能把那个陈厂长绑过来，直接逼问他？”
众人惊讶的看着钱翠芝，这个姑娘平时不显山不漏水，看起来又柔弱又好欺负，可是每一次说话都能让人震惊一下。
钱翠芝被众人看着脸有些红，她摆摆手道：“我，我是开玩笑的，你们不要当真。不过这件事情无论我们找谁，其实都没有陈厂长懂得多，如果他能答应我们就好了。”
这句话给了林乔灵感，林乔眼前一亮，是啊，他们现在想着曲线救国，可是曲线也很难走。
几乎每一个人对他们来说都是硬骨头，那么换而言之，陈思远这个硬骨头就不是特别的！
与其舍近求远去找别的人，还不如直接在陈思远身上尝试。
林乔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不能学习到沪市第一纺织厂对引进设备的一些使用以及调配经验，那么以后他们可以自己去总结经验。
当然，现在最好还是要多多争取能学习到别人的经验，这对以后引进设备会很有用。
林乔立刻有了主意：“也许我们把事情想的太复杂了，我们一直在找突破口，可是突破口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