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
张建军啊了一声：“林组长, 这是什么意思呀？”
林乔直接对众人道：“现在把我们以前整理的资料都找出来吧。”
整个项目组为了引进岛国设备一直都在收集资料，而且大家即使是出差也将这些资料带着，就是为了随时复习查阅。
众人很快将资料集中起来, 摆在桌上, 很厚的一沓子，这些资料有的是林乔带着大家翻译的国外的文献，也有的是通过大家各自的人脉, 多方搜集的。
也有的是大家根据以前的工作经验整理的, 这份资料可谓是集中了小组成员所有人的心血。
林乔看着眼前的资料道：“这些全都是我们这段时间努力的成果, 每一个字都很珍贵。”
梁素丽道：“是啊, 这些资料太珍贵了。”
程翠华也道:“我们这些资料无敌了, 就算别人用再多的钱来换, 我也不会同意。”
张建军也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独家，这就是我们项目组的独门秘籍。”
林乔道:“大家都有这种想法, 那么对于沪市第一纺织厂来说。他们总结的经验也是独门秘籍, 他们肯定也不会愿意告诉我们。”
程翠华垮着脸：“这么想也是, 人家不想告诉我们也没错。哎, 那我们想学点真本事，岂不是希望渺茫？”
这一沓资料几乎每一个字，都是大家千辛万苦得到的, 大家都很珍惜。
而且平时看资料的时候也很小心，唯恐被别人偷学了，那么, 沪市第一纺织厂的人应该也是这样。众人几乎都要放弃了, 很明显这件事情完全不可能。
至少在短时间之内, 凭他们认识的这些人，也完全不可能成功。
林乔却很高兴，因为她意识到一个被她忽略的点，或许这个点也可以成为突破口。
想要得到别人珍贵的东西，用窃取这种方法总有些不光彩。而且一味地窃取，得到的结果可能不一定好。
林乔想到小时候和别人交换糖果，都是将自己珍贵的东西和别人交换。
但是大人的世界却很复杂。而且大人比小孩更贪婪，他们总想用最少的代价，去换取别人珍贵的东西。
林乔暗自警醒，她重生回来当然想要做出一番事业，但是也想保留一些赤诚。
可以交换，但不能窃取，至少对着自己人，要坚持这一原则。
林乔道：“其实我们有一个突破口，只是被我们忽略了。”
众人疑惑道：“什么意思？”
林乔道：“对于沪市第一纺织厂来说，他们总结的经验是很宝贵的东西。”
“而我们呢，这些我们总结出来的资料也是很宝贵的东西。它也具有很高的价值，如果我们用这些资料去换取他们的经验呢？”
提出这个提议，林乔松了一口气。她之前走入了一个误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想要达到目的，她有些太过于着急了。
林乔提醒自己，不能因为心急，就做出这些不光彩的事，去窃取资料。
林乔并不是一个不知道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她也不是清高到不屑于使用一些手段。
可是，使用手段要分什么事。在这种时候，林乔很想要用一些光明的手段去达到最后的目的，这也是她对于技术人员的尊重。
他们对于自己辛苦收集的资料都这么重视，设身处地的想，又怎么能够厚着脸皮去“偷”别人的技术呢。
林乔当下就做了一个决定，她对着众人说：“作为换取他们经验的条件，我会把我们的这些资料分享给沪市第一纺织厂的人。”
项目组的成员听到这句话纷纷变了脸色。
程翠华着急道：“林组长，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收集起来的资料，我们难道真的要分享出去吗？”
张建军也道：“林组长，他们都对我们那么吝啬，我们还上杆子分享资料给他们，这样不好吧？”还有句话他没说，这样显得太蠢了。
林乔坐在靠窗的小凳子上，此刻异常冷静。
林乔当然知道眼前的资料有多么珍贵，这些资料包含着每个人的心血，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数据都来之不易，可是正因为如此，才更要这么做。
林乔开口道：“我们想要从别人那里获取经验技术，现在我们却自己都吝啬分享资料，这岂不是很奇怪，不符合逻辑。”
“我们自己都做不到去分享，又怎么能要求别人和我们共享经验呢？”
“而且这样下去，就是恶性循环。你不愿意，他也不愿意。”
“如果我们所有人都这样，无论是好的经验，还是坏的教训，都只在自己厂子里传播。那么谁都无法快速的进步，我们又拿什么去和国外的厂子比？”
林乔的目光扫过项目组众人的脸：“我们为了引进岛国设备做了这么多努力，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我们现在的技术和国外的技术比差距太大，所以我们只能求着别人卖给我们设备。”
“可是如果我们好不容易买了设备，却又互相封锁，所有人都得不到提升，那么未来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窄小的空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差距越来越大，如果照着林乔的话想下去，这是很有可能在未来发生的事。
张建军扶了扶眼镜，他被说服了，林组长的格局要比他们所有人都大。
他们想的只是增进一个厂子的技术，而林组长则想的是怎么提高整个国家纺织业的水平。
只是，这些获取到这些资料太不容易了，张建军有些舍不得。
梁素丽沉默许久，缓慢道：“林组长，我支持你。”
梁素丽是目前小组成员里职位最高的人，也是唯一一个领导。她的工作能力和为人都让大家很敬佩，她说的话也一向很有分量。
听到梁素丽这么说，其他人也都或多或少地也消除了一些心里的疑虑。
林乔微笑着冲着梁素丽点头，真诚道：“谢谢你。”
钱翠芝也开口道：“我也支持你。”
随着两个人的点头，小房间的气氛没有刚才那么凝重了。
程翠华笑道：“林组长，我也支持你。”
“其实如果用这种方法的话，我反而松了一口气。我并不会搞那些弯弯绕绕，套别人的话我也不擅长，总觉得有些，嗯，有些不那么光明磊落。”
这句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大家都是比较实诚的人，让他们去找关系套近乎，甚至靠着贿赂去窃取一些信息，大家在道德上都有些压力。
说他们清高也好，迂腐也罢，大家都做不出来那样的事情。
现在林乔提出了这个方法，仔细想想也不错，就连刚才沉默的张建军也有些松了口气。
“林组长，我也支持你，至少这样的方法不用骗人，良心上也过得去。”
这话一说，大家都笑了。
林乔道：“那我们把这些资料再整理一下，争取震住他们。”
程翠华道:“放心吧，我们这份资料含金量刚刚的，绝对让他们一看，就如饥似渴的和我们交换。”
林乔…….年轻的女孩，这成语是这么用的吗？
程翠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继续道：“反正我们已经给出了诚意，如果他们不愿意的话，就是他们没眼光，我们就去别的地方学习呗。”
林乔点头:“不错，尽人事，听天命。”
项目组的成员们都忙碌起来，纷纷开始整理资料。
林乔欣慰的注视着项目组的小伙伴，大家都是很善良也很上进的人，也没有那些歪心思。虽然有的时候带着一些天真，但是这种天真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他们可以真诚光明的对待别人，也代表着可以真诚光明的对待自己和彼此。
虽然没有走那么些所谓的捷径，会显得笨拙一些，慢一些，但是每一次积累会更加的厚重和令人安心。
林乔在众人整理资料的间隙，特意找到梁素丽，真诚的道谢，如果刚才没有梁素丽及时开口支持，大家还要犹豫半天。
“谢谢你，梁主任。”
梁素丽手里捧着一叠资料，摇摇头：“不用谢，你会这么选，我有些意外，但是也让我更加放心。”
林乔微微挑眉：“你不会觉得我太过理想主义了吗？”
梁素丽摇头：“如果我是你的领导，我当然希望你可以不择手段的去达到目的。可是我是你的伙伴，有一个有底线的伙伴，我会更放心，也会更加信任你。”
因为伙伴这个词，林乔露出了一个微笑，她很喜欢这个词，也会很珍惜。
我的伙伴们，我们一起加油，看看，我们到底是不是能创造出一番奇迹。
晨光熹微，资料终于整理好，厚厚的一沓，没有一句废话，全都是精华。
林乔将资料小心的放进帆布包里，对着众人说：“谢谢大家的支持，也谢谢大家没有觉得我是败家子。”
众人忙了一夜，都很疲惫，但是都还不忘鼓励林乔。
“林组长，你是最厉害的，一定能成功，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林乔开了个玩笑：“谢谢大家信任。我今天会努力尝试，毕竟，我们好不容易来到沪市，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如果我们带回去一些平平无奇资料，给到我们重要的技术人才陈工程师，他肯定会笑话我们。”
梁素丽也笑：“陈工程师不苟言笑，不可能当着面笑话我们吧。”
林乔接话：“但是，他会在心里笑我们。”
这话说完，大家哄笑起来。
“别说，还真可能会这样，毕竟，陈工程师不来，一是为了避嫌，而是觉得我们可能学不到什么干货。”
“如果我们真的带着真东西回去，陈工程师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他会惊掉下巴吧，我有些期待看到他的反应。”
“为了看陈工程师掉下巴，组长你也要加油啊。”
……
就这样，带着全组人的期待，林乔去了陈思远的办公室。
陈思远没想到林乔会主动来找他。他将桌上所有的文件资料都整理在一起，看着林乔等待着她说话。
林乔没有卖关子，而是开门见山，她的声音清晰又平稳：“陈厂长，非常感谢。”
“这几天厂里的同志为我们分享很多技术经验，也让我们开了眼界，这一趟我们不虚此行。”
林乔顿了顿，目光坦诚的看着陈思远：“只是，陈厂长，我们希望可以获得更多的帮助。”
“比如您可不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些核心的技术要点和设备参数调试经验，这对我们以后引进岛国设备来说，至关重要。”
陈思远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他的身体向后微微仰着，手不自觉的抱着胸口，这是一个标准的防御动作。
林乔倒是少见的真诚，只是这份希望，注定要落空。
陈思远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长辈般的语重心长：“小林啊，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你也是一个积极向上懂得思考的同志。你想快点学成本事，这也很好，只是这件事不好办。”
陈思远平时不会这样婉转的说话，也是因为他特别欣赏林乔，所以才会如此。
陈思远道：“我跟你直说了吧，我们的经验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摸索出来的，所有涉及到工艺流程的调整，都关系到我们厂里的生产，而且也是目前我们厂里的核心竞争优势。”
“无论是我个人，还是作为厂里的领导，我要为厂里所有人负责，这些东西不好随意分享，希望你也能理解我。”
林乔的心沉了一下，陈思远说的已经够直白，这是林乔预料之中的事情。但是她既然决定了要来试试，就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林乔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望和焦躁的情绪，她再次开口：“陈厂长，您说的这些我都懂，而且我非常能够体会到您的心情。”
“对我们进行技术保密，也是为了保护厂子的利益，而且这些经验都是你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得来的，如果白白分享给我们，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陈思远微微点头：“你明白就好。”
在陈思远看来，林乔是一个懂得思考的好同志，既然明白了这个道理，应该不会再多做纠缠。可是陈思远却没有想到，林乔根本没有放弃。
林乔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了一大沓文件，她像对待最珍贵的物品一样郑重地将手里的文件放在陈思远的办公桌上。
陈思远原本只是随意扫了扫，但是看见最上面的文件写的文字之后，他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文件最上面封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工整的字，《各国设备优劣分析及适用我国情况分析报告》。
林乔用手指轻轻摩梭着封面，她看向陈思远：“陈厂长，这份文件是我们衡阳纺织二厂引进岛国设备项目组这几个月以来用尽了所有人脉，也用尽了所有方法，自己翻译，获取到的资料。”
“不光包括了岛国目前设备的优劣分析，还有其他国家的设备，以及如何运用到我们本土机器上的构想。”
林乔的身体微微前倾：“稻田络筒机是目前我们能够引进的最好的络筒机，可是在我国运用却有些水土不服。”
“主要原因是没有调整好动态补偿参数，我们虽然没有机器，可是我们根据这份络筒机的参数，不断的演练，推算，最终得出了一个参考结论。”
“怎么调才能断头最少，才能成型最好，还有……”
林乔一点点诉说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结论背后代表的心血，同为工程师陈思远完全明白。
陈思远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他扶住了座位上的把手，虽然还没有翻开这份资料，可是陈思远从林乔的讲述中，就已经明白这份资料对于技术人员来说是多么的珍贵。
他太清楚如果有这份资料参考，未来沪市第一纺织厂在引进设备的时候，就能多一份保障。也意味着可以省下更多的外汇，减少废品率。
桌上的这份资料牢牢地吸引着陈思远的视线，但是陈思远明白，林乔这时候拿出这份资料意味着什么。
陈思远艰难地移开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小林，你们做的这些我都懂。你们面对的困难，我们也都面对过。唉，你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
陈思远缓慢地吁出一口气：“这些东西很珍贵，你们只是凭借着那些初级的资料摸索到这个程度已经很难得。”
陈思远看着林乔，林乔的目光坦然，真诚，也带着一丝期待。
陈思远罕见的有些语塞，他的眼睛里划过一抹纠结的情绪，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半响，陈思远才说：“我知道你拿出这份资料来想得到什么。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们厂子大几千号人，这么多人的饭碗都被绑在一起。我不能随便做决定。”
”你以前给的计划书我也看过，为什么我们要引进外国的设备，我不用说你也知道。”
“保持技术的领先性，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我们的命根子啊。所以我并不是不想帮你，只是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林乔的眼睛里划过一抹失望。
陈思远语气有些沉重：“我们厂委有规定，核心的技术资料如果不是厂里面核心的技术人员，严禁查阅和外传，更不要说是大喇喇地去分享给你们所有人。”
“我能坐到这个位置，不仅仅只是一个技术人员，我还是厂长，手里管着那么多人。我要守这个规矩，如果这个规矩从我这边破了，那么以后我们也守不住了。”
陈思远的语速越来越慢。他对林乔的这套说辞以前觉得没什么，可是当林乔这样毫不避讳的将他们收集的资料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陈思远觉得这套说辞显得有些虚伪。
林乔安静的听着陈思远的讲述，也没有遗漏陈思远脸上划过的挣扎和无奈。
林乔明白，对于陈思远来说，这无异于是要改变他根深蒂固的思想，这很困难。
只是林乔见过以后的世界，她知道如果纺织厂再这么固步自封下去，就算是引进了岛国的设备，也是饮鸩止渴，只是拖延死亡的时间而已。
最终很多国营纺织厂都会在国外以及私人纺织厂的冲击下倒闭。林乔并不想看到那个惨痛的未来。
林乔微微挺直了脊背，她的声音不高，但是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意味：“陈厂长，我一向很尊重您，但是您刚才说的规矩，抱歉，我无法认同。”
“因为您的这套规矩在现在已经无法适用了，如果大家全部按照您的规矩来，那么我们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林乔的声音略带嘲讽：“我们守着这种规矩，国外的设备商他们也守着所谓的规矩，可他们对我们的规矩是什么呢？”
“是技术封锁，他们拿着天价的服务费以及设备费用，但只卖给我们硬件，卖给我们废弃的机器，关于核心参数一个字都不会向我们透露。”
“他们用这种傲慢的规矩和我们做生意，我们明明知道这是不平等的，可是却无可奈何，因为我们技不如人。”
技不如人，就要挨打，林乔点破了这一点，陈思远脸色有些发白，这，这太残酷了，残酷到，他想回避。
林乔的声音带着些许沉痛，她直视着陈思远：“他们对我们封锁技术，是怕我们学会，怕我们赶上了抢他们的饭碗，可是我们呢？”
“我们也对自己人进行技术封锁，把好不容易换来的经验死死地捂在自己手里，生怕别人学去了一星半点。”
“甚至带着这种些微的领先自己人的优势，沾沾自喜，可是外面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呢？”
林乔向前一步，逼近办公桌，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陈厂长，我们已经落后别人一大截了，技术底子还十分薄弱。”
“而且我们纺织业并不是一级外汇支持行业，想要引进国外的设备，要一次一次开会，要反复确认，甚至外汇紧张的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项目组的所有人都在拼命努力，就是为了能够攒到哪怕一点点经验，不让别人狮子大开口。”
“我们如此卑微的想要学习别人的技术，不想让别国看不起，可是反面呢？”
“我们自己人却对自己人技术封锁，你防着我，我防着你，好的经验无法传播，坏的教训大家也不知道。”
“那么这样下去，我们的结果是什么？陈厂长，你的经验比我丰富，看事情也会更加深刻，我想你比我更明白。”
林桥回忆起上辈子发生的事情，那时候世界的发展是这个时代的人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
当然人民的生活水平也得到了大幅度的提高，所有人都称国家为世界工厂。
可是这个称呼的背后是工人们加班加点的工作，商人们拼命地卷，就是为了赚一些辛苦费。
反之，那些大牌从他们这里拿货，贴上品牌的标签就能赚大钱。而国人自己却用时间换钱，甚至用生命换钱。
陈思远微微闭了闭眼，林乔所说的未来，是他一直在逃避去想的未来，可是林乔却不允许他逃避。
林乔的目光死死的锁住陈思远：“如果我们再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和国外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大到有一天我们连追赶的资格都没有。”
“甚至我们整个纺织业都可能永远给别人做嫁衣！”
“我们没有专利，没有超越别人的技术，只能帮别人打工赚一些辛苦钱，在别人的手下乞讨着喝点汤汤水水。”
“陈厂长，您愿意看到那样的未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