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服
林乔在陈思远面前一向表现得十分尊重, 从来没有这样情绪激动过。可现在,林乔却毫不回避,甚至带着些许强势。
陈思远避无可避, 林乔说的话, 每一个字都狠狠地砸在陈思远的心上。
他面部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着,不断地想象着刚才林乔描绘的那个未来。
因为固步自封,差距越来越大, 最后连竞争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在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 惨痛的历史。
陈思远看过外面的世界, 也对本国的纺织业有一定的了解, 他知道林乔并没有夸大事实。
现在本国的纺织业已经落后别国太多太多了。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
陈思远不敢想象, 他的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林乔观察着陈思远的神色, 她知道陈思远在纠结, 她需要再添一把火。
林乔的声音轻飘飘的,她的的手伸向了桌上的资料:“如果大家继续这样, 互相封锁, 将总结出来的经验和教训藏著掖着, 那么我们总会被彻底淘汰。”
“现在我们做的这些努力都没有任何作用, 那不如大家一起混吃等死了好了!”林乔一边说话一边动作。
陈思远额头上冒出冷汗来,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伸出手拽住林乔的手腕:“你想干什么?”
林乔嘴角微微勾起, 带着些嘲讽:“这是一份珍贵的资料,可是这也是一份有着很多缺点的资料。”
“它只出自于我们项目组,如果仅靠着我们项目组人的一点经验, 这份资料的意义并不大, 它并不能承载目前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 与其做无用功,还不如把它撕了,我们一起沉沦好了。”
“大家都固步自封不要进步,等着铡刀落下吧!”
陈思远已经完全无法思考,林乔刚才说的话给了他巨大的冲击,所以现在他也没有意识到林乔在说反话。
他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声音带着些沙哑:“别撕,我…你,你让我想想。我只是,只是还没有准备好。”
陈思远深吸一口气,他沉默了很久,林乔静静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陈思远才开口:“现在国外针对我们各行各业都进行了技术封锁,即使我们花了大价钱去购买他们的技术和产品,也无法买到他们核心的东西。”
“我们也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摸索才总结出来了一套经验。你说的对,国外的人封锁我们,我们自己人不能再互相封锁了。”
“本来我们就赶不上国外,如果再这样互相封锁下去,相当于是整个行业的慢性自杀。”
林乔的脸上露出些许欣喜的表情:“陈厂长,我说服你了?”
陈思远看着林乔:“小林,从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很欣赏你,我认为你一定可以做成一番大事。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么多,算是敲醒了我吧。”
陈思远带着一丝苦笑继续道:“只是这件事情太大了,我一个人无法决定。我会去和厂委汇报,但是结果怎么样,我无法估计。”
林乔微笑道:“陈厂长,只要您愿意帮我,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感谢您!”
这是林乔的心里话,她知道陈思远能做出这个决定有多不容易。
这是这个时代很多人的缩影,他们为了大义,为了国家的发展,会做出很多牺牲和改变。林乔很敬佩这样的人。
沪市第一纺织厂的硬骨头不止陈思远一个,就算说服了陈思远,林乔也得回去等消息。
林乔知道陈思远能答应自己是下了多大的决心,而且陈思远还要说服厂里的其他同志,也要面对很大的压力。
无论结果如何,林乔都打定主意就凭着陈思远这一份理解和帮助,她也会将资料分享给陈思远。
林乔希望有能力,也有这份大义的人可以拥有更多的资料储备,带着大家将本国的纺织业做大做强,哪怕只是进步一点,也是巨大的收获。
沪市连续下了好几场大雨,整个空气都带着黏糊糊的味道,湿答答的在身上很难受。与此同时,沪市第一纺织厂会议室的气氛也十分焦灼。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边坐了十几号人,有生产科的人,也有厂委会的领导,当然也少不了技术科的核心骨干。
作为技术科科长的邓飞帆沉默地坐在那里,散发着他很不高兴的气场。
邓飞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他的袖口挽起,小臂结实,眼神很锐利,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十分强悍。
此时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死盯着陈思远,里面没有丝毫的暖意,而是充满质疑。
邓飞帆怎么也想不到,以前和他统一战线的陈思远竟然改变了想法,甚至主张要将技术分享给衡阳纺织二厂的人。
邓飞帆都觉得他有点不认识陈思远了,那可是核心技术,是他们厂子的命脉,怎么能轻易分享出去呢!陈思远怎么变得这么糊涂了!
邓飞帆自从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就很不高兴,今天来开会他猜到了陈思远肯定要针对这件事情讨论。
邓飞帆抱着手臂看着陈思远,他倒要看看陈思远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那个林乔又给陈思远灌了什么迷魂汤!反正,无论如何,他坚决不会同意。
陈思远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他答应了林乔,就会尽力促成这件事情。
但他也明白,现在大家的心态和他一开始一样,都坚定的认为,这种核心技术绝对不够分享给别人,陈思远想要说服大家,还得花上一番力气。
陈思远环视着众人,他也注意到了邓飞帆的视线。
陈思远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和邓飞帆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他们在沪市第一纺织厂也一起工作了很久,平时相处起来很融洽,几乎没什么矛盾。
可是这一次,他注定要暂时站在邓飞帆的对立面了。这次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整个国家纺织业的未来。
陈思远清了清嗓子道:“今天让大家来开这个会,是要讨论关于衡阳纺织二厂来我们厂学习参观的事情。”
“他们这段时间表现的很好,而且又是通过轻工局介绍来的兄弟单位,我想我们应该互相帮助,互相学习。”
“所以我经过慎重考虑,想提出一个建议,我决定向他们开放我们技术科资料室的部分核心资料,今天让大家来也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陈思远并不想显得自己独断专行,况且就算只是开放部分核心资料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得征求到大家的同意。
陈思远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响起了一阵吸气声,一向很听陈思远话的刘得胜满脸的不可置信,他都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分享核心技术资料给衡阳纺织二厂?他的眼神复杂,心思百转,陈思远是疯了吗!他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除了刘得胜以外,一些技术骨干也纷纷皱紧了眉头,这个建议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其中邓飞帆的反应最直接,他攥紧了拳头冷冷地说道:“陈厂长你要开放我们的核心资料,分享给衡阳纺织二厂,这个决定我不同意!”
“他们是我们的潜在竞争对手,分享资料给他们,无异于把武器送给敌人。”
“再说,我们厂子里的保密条例条例里写得清清楚楚,这些资料是我们厂的命脉,而且也是我们所有人劳心劳力,花了那么多时间才总结出来的,怎么可能就白白的拱手送人!”
“我不同意!”
邓飞帆说话直,接而且完全没有留下任何余地,一连说了两个不同意,摆明了自己的态度。
陈思远已经提前预知到这件事会遭到强烈反对,他叹了口气,面对着邓飞帆满是怒火的脸缓声道:“我明白你的想法,保密条例我比你更熟。”
“但是现在形势在变,市场也在改变,我们引进的设备已经快一年多了。一开始什么东西都不懂,每一步都像是在摸着石头过河,好不容易才积攒下来这些经验,我也很珍惜。”
陈思远顿了顿,提高了声调继续说道:“只是我们现在总结出来的这套经验已经落伍了,我们将这些经验当作是武功秘籍藏著掖着。可是现在岛国的设备已经更新换代好几轮了。”
“况且我们花大价钱买来的还不是他们当时最先进的技术。岛国的企业本来就对我们有所保留,他们对我们的技术封锁一天比一天严格,维修手册都不愿意让我们看,那些核心参数更是不会轻易透露。”
“如果我们再固步自封,墨守成规,只一味地靠着我们一个厂子的摸索,能赶得上人家的速度吗?”
邓飞帆避而不答陈思远的问题,他已经确定陈思远是得了什么失心疯:“你说的这些问题,是我们和国外技术相比的问题,跟衡阳纺织二厂又有什么关系?”
陈思远道:“虽然我们和衡阳纺织二厂可能存在着一定的竞争关系,但是以宏观角度来看,我们是一体的。”
“我们和衡阳纺织二厂一样,都是本国的纺织厂。他们现在遇到的困难,也是我们曾经遇到的困难。”
“我们当时为了积累这些经验,废了多少材料,失败了多少次才积累下来。难道我们走过的这些弯路,付出的这些代价都要让每个厂都重新来一遍吗?”
“这样损耗的难道不是国家的利益!不是国家的资源吗?本来我们就已经赶不上国外的技术了,如果我们再继续内耗下去,岂不是更难赶上别人?”
邓飞帆完全不被陈思远的理论打动,他的声音依旧冷硬:“我们当初摸着石头过河,付出了多少代价,才取得了今天的成绩。”
“你现在要做好人,让我们把这些经验分享出去。那我想问问,如果我们把这些经验全部分享出去,他们学会了,他们不用承受那些损失,反而反过来赶超我们,挤兑我们怎么办?”
“自古以来都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你这样高风亮节,有没有考虑到厂子的利益!”
邓飞帆说完,刘得胜也忍不住开口:“是呀,陈厂长我知道你深明大义,格局很大。可是咱们厂子几千号人都要吃饭,这不是一味只提牺牲贡献的事情,我们还是要讲究实际呀。”
“市场就这么大,现在开放了,本来生意就难做,现在再这么高风亮节下去,我们自己的饭都吃不饱了啊!”
陈思远深吸一口气,邓飞帆和刘得胜的话也代表着厂里很大一部分人的想法。
他知道大家不愿意分享,就是害怕别人把经验学了去,再赶超自己。
这是核心的矛盾,只是,如果只是因为害怕这些就不愿意分享,那么最后大家都得不到提升。
毕竟他们现在的竞争对手除了本土的纺织厂以外,还有那么多来自国外的纺织厂。
那些国外的纺织厂虎视眈眈,就等着他们这些厂子倒闭,好咬下这么大一块肥肉呢。
陈思远道:“飞帆,你说的竞争我当然也明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真正的竞争对手到底是谁?谁从我们这里获取到了更多的利益?”
“你担心兄弟厂子学到了我们的技术,可是他们只是学习部分经验,并不能直接的从我们这里抢走多少利益。”
“相反那些拿着天价的技术费,机器费用,随时卡我们脖子的国外厂商,才是我们真正的竞争对手。”
“我们现在互相封锁,互相防备,不断的消耗自家人的资源。这是那些国外厂子最想看到的情况!”
“因为我们不断的内耗,无法进步,只能永远求着别人卖机器卖技术,永远受制于人!”
“最终的结果是宝贵的外汇被人家轻松地赚走,整个国家的纺织业因为技术落后,只能帮别人加工赚一点血汗钱。”
“可是那些别国的人是贪婪的,现在我们还能喝点汤,但是以后呢?”
“总有一天差距会越拉越大,他们会吃我们的肉,吸我们的血,连残羹剩饭都不会给我们!”
“厂里引进的新设备,大家也看到了,这些设备比我们以前厂子的设备要强很多。”
“我们以前珍惜的老经验,老技术现在通通不能用了,如果我们再不想办法互相学习,互相分享,以后人家再出什么新的设备,再提出更加严苛的条件,我们又拿什么抵挡?拿什么去竞争?”
“对手太强大了,我们自己人都不拧成一股绳,对方稍微做一点动作,我们就会溃不成军。难道大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吗?”
陈思远声音沉痛的说了最后一句话,邓飞帆听后沉默了。
他因为陈思远要将经验分享给衡阳纺织二厂后本来积攒了不少火气。但听到这番话,邓飞帆可以想象到陈思远话里的情形。
仔细想想,邓飞帆不得不承认,陈思远说的是对的。国外的技术更新迭代的太快了,他们现在分享的经验也只适用于现在,说不定和国外相比都已经落后了。
如果再不想办法互相学习,而是不断的内耗,那么他们永远都赶不上国外的工厂。
邓飞帆的沉默让陈思远胸口的大石头落了地。邓飞帆虽然脾气很直,有时候也比较暴躁,但到底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也是一个听得进话的人。
陈思远继续道:“我提出这个建议不是说我们就要无私的分享,我们是要有保留,有策略的分享。”
“衡阳纺织二厂也带来了他们的资料,这些资料我看了一些,对我们来说,很有用。”
“所以作为回报,我们会向他们分享常见问题的解决办法。同时我们也会跟他们分享我们的经验教训,帮助他们尽快上手,少走弯路,至于我们核心的技术,当然要严格保密。”
陈思远趁热打铁,目光灼灼地看向犹豫的邓飞帆:“飞帆,你曾经当过兵,应该比我更懂得团队作战的道理。”
“我们总结出来的经验道理有限,如果能和别人互相分享,也能给我们更多的启发,同时也能帮助我们进步。”
“况且我们现在的水平虽然比一些国内的纺织厂的水平要高,但是如果只是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和一些技术水平不高的纺织厂相比,就算是比他们能力强,又有什么意义?”
“只有不断的竞争,我们才能一直保持着警惕,也一直有锐意进取的精神,没有危机感,是不可能进步的!”
邓飞帆斟酌着陈思远的话,并没有回答,反而是刘得胜心里犯了嘀咕。
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他听说昨天林乔找过陈思远。
虽然他不想怀疑陈思远,但是林乔是一个那么年轻漂亮的女孩儿,他觉得陈思远是不是没有敌过林乔的美人计?
这么想着,刘得胜到底还是问了出来:“陈厂长,以前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厂子来我们厂里参观,他们也想要学到我们的一些关键技术,可是你都没有松口。”
“现在为什么要向衡阳纺织二厂分享?”
刘得胜的言外之意是,别的人求着学习的时候,陈厂长都没有高风亮节,现在轮到衡阳纺织二厂,陈厂长反而高风亮节,这?
陈思远不知道陈德胜还有那种心思,他直截了当道:“因为我在林乔身上看到了一种不害怕挑战,不自卑的心态。”
“我想大家也能明白和理解,因为我们长期技术落后,面对着国外的人或者技术,是敬畏而且自卑的。”
“有很多人都认为我们根本赶不上别人,可是林乔却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她觉得我们现在只是经验不足,只要凭借着大家的努力,总有一天一定会赶超国外的技术。”
“她的这种精神让我受到鼓舞,也让我觉得她可能真的能做到。”
“目前我们厂子技术强,但只是在一亩三分地比较的结果,如果以后我们国家的技术能超越国外的技术,那才是真正的扬眉吐气!”
“所以我愿意为他们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我也想看到那一天。”
陈思远说的坦荡,这是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以前他不是没想过,但是总觉得太难,但是林乔的自信笃定,让陈思远觉得,超越国外的技术,或许不是天方夜谭。
刘得胜听完这才打消了刚才的念头,暗暗唾弃自己不该想的那么多。
说到底林乔是一个女人,又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她能获得一些肯定和帮助,很多人心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她是不是走了什么捷径?
所谓的捷径自然和桃色新闻有关,这是对女性的一种轻视,也是一种隐形的不公平。
陈思远面对众人郑重道:“各位,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我提出这个建议,当然也希望我们能和衡阳纺织二厂互相学习,和他们结一个善缘。”
“这也是为我们沪市第一纺织厂铺路,同时也是让沪市第一纺织厂能长远发展的一个途径。我希望大家可以慎重的考虑。”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根深蒂固的思想和新的概念在打架。但是不少人因为陈思远刚才的那些话,态度渐渐地开始松动。
刘得胜低声道:“陈厂长,您说的有道理。我们可以有所保留的分享经验,比如说分享一些基础的调试经验,帮助我们的兄弟厂子少走弯路。”
“这也是对整个行业做出的贡献,我们沪市第一纺织厂大气得很,作为全国排名第一的纺织厂,也会起到带头的榜样作用!”
车间主任也缓缓点头:“我们当初为了让岛国的机器更加适应我们本土化操作,废了好多原料,现在想想都心疼。”
“而且这些原料是我们国家的原料,本来现在原料供应就不足,再因为这些白白浪费,实在是没必要。”
“我也同意适当的分享,只要对核心的工艺诀窍保密就行。”
大家纷纷表明了态度,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邓飞帆身上。
别人的看法固然重要,但是邓飞帆管理着技术科,他的意见才是重中之重,即使大家都同意,邓飞帆也有一票否决权。
邓风帆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的思想在剧烈斗争着,陈思远说的每一句都很有道理,只是一切都太颠覆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会议室里的人都很紧张。
陈思远虽然面无表情,但是却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知道只要邓飞帆能同意,这件事情就能成行。
只是邓飞帆一直不说话,他究竟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