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贵经验
邓飞帆也注意到众人投向自己的视线, 他没有在意,反而回忆起以前引进岛国设备的时候他们的艰辛和不易,以及他感受到的那种因为技不如人而要去讨好别人的屈辱。
邓飞帆回想起林乔这段时间的一言一行, 她的确和陈思远说的一样, 是一个思想进步,且很有冲劲的年轻同志。
而且丝毫不掩饰她就是想学新的技术,想带着项目组创造奇迹的想法。
如果真的有人能提升本国的纺织技术, 不再让他们受制于别国, 那么与之相比, 他们手里的这点技术倒是真的可以交付出去。
邓飞帆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最终缓缓道:“我也同意。”
陈思远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笑道:“飞帆, 你是好样的, 这次由你亲自牵头, 带领着技术科,审核把关制定详细的开放目录和查阅规则, 确保核心机密的安全!”
邓飞帆点头, 算是接下了这个任务。
林乔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
自从重生以来, 林乔一直有一个想法,就是提升国家的纺织技术,尤其是避免国营纺织厂破产, 让整个纺织业不再像上辈子那样被动。
林乔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收获了一些小伙伴的支持,但这些都是利益相关的自己人。
现在她又遇到了陈思远, 她知道陈思远肯定是费了很大的功夫, 才说服了厂里的其他人。
这种支持, 让林乔觉得自己不是孤军奋战。
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有太多太多人,他们无私奉献,为了家国大义,可以放弃以前的原则和利益。
林乔眼睛不自觉湿润了,她真诚道:“陈厂长,谢谢你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一定认真学习,不辜负你的期望!”
陈思远点点头:“去吧,我也希望你能做出一些改变。”
衡阳纺织二厂的众人兴奋的来到了技术科,技术科资料室的大门紧闭着,邓飞帆一脸严肃的站在门口。
面对着林乔充满感激和敬意的眼神,邓飞帆的语气依旧生硬:“我们让你们看的东西你们可以看,也可以摘录。但是我们不允许你们看的,你们不能偷偷看。”
“如果你们违反规定被我发现了,我会马上让你们离开!”
林乔毫不犹豫的点头:“我明白的,我们绝对不会偷看。谢谢您,您能让我们学习一部分,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林乔的这声谢谢说得郑重其事,邓飞帆紧绷的情绪稍微松动了一些。他沉默的打开门,让衡阳纺织二厂的人进去。
这次来学习的人,除了项目组的核心成员以外,还有李立强和周铁山。至于其他只是想挂名或者镀金的人,林乔的态度强硬,他们不能跟着一起学习。
沪市第一纺织厂愿意分享经验,林乔也要对他们负责,好好维护沪市第一纺织厂的信息安全。
几个人鱼贯而入,都带着明显的喜悦和兴奋。
资料室很大,空气里弥漫着旧家具和灰尘的味道,一排一排绿色铁皮的柜子靠墙立着,每个柜子上面都贴着分类的标签。
管理员对着邓飞帆点头示意,将衡阳纺织二厂的众人领到一排柜子前。这是邓飞帆带着技术科的同事筛选出来的可以分享的资料。
管理员指着柜子里整齐码放的一摞一摞厚厚的卷宗说:“这几个柜子里的资料你们都可以翻阅摘录,不过除了这个柜子里的资料以外,其他柜子里的资料你们不能查看。”
即使其他柜子都上了锁,但是管理员还是再次强调。众人都点头应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柜子里的资料。
每个卷宗上都写着资料的名字,这一批资料是沪市第一纺织厂引进岛国喷气织机以来所有的调试记录,问题报告,以及一些经验总结。
张建军咽了咽口水,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宝库。
张建军手指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份卷宗,他将黄色的牛皮纸袋打开,拿出里面放着的资料。
这是一本硬壳封面的记录手册,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各种图表,各种总结,还有粘贴的样布和标注。
张建军凑到灯下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惊呼道:“天哪,这份资料太全面了,很多我以前想不通的问题,这里都有答案。”
“如果靠我们自己摸索的话,可能要花费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时间!”
张建军猛地抬头看向林乔,眼睛里充满着欣喜:“林组长,值了,单凭这一本资料,我们只要学习到就已经值了!”
程翠华则是拿出了另外一摞资料,这是岛国设备的翻译资料。
翻译这些资料的人明显非常专业,程翠华猜测,这应该是沪市第一纺织厂找了专门的教授来翻译,其中很多的词语都是专业术语,但是却没有半点生搬硬套的感觉。
反而做到了翻译的信达雅,就算直接出书都可以了。
程翠华以前翻译资料的时候总是觉得自己翻译的不够准确,现在对着这一份翻译资料,程翠华可以查漏补缺,这帮了她大忙了:“林厂长,这份资料太好了!”
程翠华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尖利,在安静的资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但是其他人都没有任何违和感,因为大家都能感同身受,大家的激动都是一样的,因为这些资料,这趟学习有了更重大的意义。
邓飞帆背着手来回踱步,一边思考,也是在一边监视着这群人。
大家的眼神冒着光,不停的翻看着那些资料。他们的动作很轻,仿佛手里是最珍贵的宝贝。
有个女人,应该姓程,她小声地和林乔交流着:“林组长,这一块是我们一直没有弄懂的问题,可以补充上来。”
“沪市第一纺织厂的技术员们实在是太厉害了,他们的经验很丰富,在很多方面想的比我们更加全面。”
“我现在觉得我们给的资料有些少了,我回去把我朋友给我的最新期刊翻译出来,再给陈厂长的吧。”
林乔点头:“我们现在就是在互相学习,既然沪市第一纺织厂的同志们对我们这么大方,那我们也得大方一些。这些资料我们回头一起翻译,再给到陈厂长。”
程翠华重重点头:“我觉得岛国的技术也没有那么神秘,我们以前把它想的太难了,其实我们自己人还是很厉害的。只要我们一起合作,未来怎么样还说不定呢。”
林乔声音很轻,但十分笃定:“团结就是力量,我们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还有很多优秀的纺织行业的人才。未来是肯定的,我们一定能超越他们,甚至打败他们!”
邓飞帆听到了这些对话,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这种互相开放,互相学习的场景他从前没有想过,也从未经历过。但是现在作为其中的一份子,这种感觉倒是不赖。
衡阳纺织二厂虽然有郑国栋那种上不了台面的投机分子,但也有很多脚踏实地的好同志。
比如现在来的这些人,倒是很顺眼,这是一群尊重技术,也热爱技术的人,邓飞帆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进取和未来。
邓飞帆的眼神看向了资料室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挣扎了一瞬,语气僵硬道:“你们刚才说的那个问题,去看看第三排左边的那个柜子,或许能找到答案。”
张建国听到邓飞帆的话猛然抬起头,冲向那边的柜子,找到了一个封面上写着绝密的牛皮纸袋。不用想,这份资料都十分珍贵。
张建国有些不确定,看了一眼邓飞帆,又将目光投向林乔,林乔盯着绝密两个字,眼神询问:“可以吗?”
邓飞帆微不可察的点点头,随后转过身。
张建国小心地打开牛皮纸袋,翻看了起来,随后眼睛一亮,掏出一个笔记本,一字一句的抄录。
林乔微微一笑,这个邓科长看着很强硬,其实也是一个热心肠的好人。
林乔心里的感激更甚,她站在资料柜前,并没有立刻去翻动这些资料,只是微微的闭着眼睛。
她仿佛能够看到无数个沪市第一纺织厂的技术人员在这里记录,演算,反复的验证,最后才能汇集成这些落地的资料。
林乔的心里涌起感动,又更加觉得这一份信任如此厚重。她要努力,再努力一些,才不会辜负这些无私的分享。
项目组的核心组员们全都沉浸在了知识的海洋里,程翠华双眼亮晶晶的,嘴里念念有词。张建国则是化身八爪鱼,飞快地抄录着笔记。
就连梁素丽也一边看笔记一边露出微笑。钱翠芝忙的不得了,她的面前摊开了好几本笔记,心无旁骛的翻看着。林乔也精神饱满的投入到学习中去。
这一次来沪市第一纺织厂学习交流,一共花费了20天左右的时间。
所有项目组的人几乎都是披星戴月,一大早就去资料室,到了深夜才沉沉睡去。
但是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疲惫,反而越学越激动。
大家的行李里装的全是抄录的笔记,本来还想去沪市买点礼物带回去的计划也搁置了。
一方面是因为大家都要抓紧时间学习,另一方面则是能背的东西有限,与其背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将这些珍贵的资料背回去。
笔记本比那些土特产要重多了。
程翠华的包里塞满了笔记本,她艰难地拉上拉链,提起布包的时候险些被坠得跌倒在地上:“哎呀,这也太沉了。”程翠华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张建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陈翠华,他的包里也塞了不少东西,也很重,但是他还是说:“要不要我帮你?”
程翠华摇摇头:“张同志,你自己都抗不动了,还是我来吧。”
张建军手里提着两个大布包,背上还背着一个书包,确实有一些不堪重负,闻言也不再坚持。
反而跟程翠华感叹:“这一次学习真是酣畅淋漓!多亏了林组长,我才能有这个机会!”
张建军有些得意:“等我回去把这些资料摆在咱们张工程师面前,我觉得他肯定也会很激动。”
张建军和张有为都姓张,而且年龄差不多大,但是张有为展现出来的能力,让大家都称呼他为张工程师。
相反张建军,大家就只是叫他张同志,张建军对此虽然算不上嫉妒,但心里还是有一些不得劲,那是一种胜负欲在作祟。
这一次,张建军自认为他在知识的宝库里遨游,已经充分的武装了自己的头脑,至少这一次他起码比张工程师要进步,以后是不是他也能被叫做张工程师呢?
他们两个都姓张,别人该怎么区分呢?
张建军思维发散,已经想得很远,程翠华艰难地提着包,太沉了,为了转移注意力,程翠华道:“你说林组长在和李厂长说什么呢?”
张建军道:“还能说什么,咱们这次学习非常圆满,但是也有不圆满的事,现在该秋后算账了。”
程翠华了然,郑国栋因为之前在沪市第一纺织厂车间用打火机点火,被赶走之后他就没有跟随着大部队一起行动,而是整天吃吃喝喝,躺在招待所,甚至比其他的人提前两三天回了衡阳。
郑国栋提前回衡阳,肯定要美化这些事情,将自己摘出去。
但是林组长绝对不可能让郑国栋得逞,程翠华对林乔很有信心,也笃定,林乔肯定已经有了计划。
林乔找李立强的确是想聊郑国栋的事情,这些天她忙着学习抽不开身和心思去管郑国栋,现在终于有了空闲时间,林乔要好好拾掇拾掇郑国栋。
李立强现在对林乔的态度十分好。林乔不仅有急智有能力,而且她甚至还说服了沪市第一纺织厂向他们开放那么重要的资料,光凭这一点林乔就是这一次学习的大功臣。
李立强笑着说:“小林啊,你这次表现得特别好,我回去会详细的写一封报告,该有的奖励我一定会帮你争取到。”
林乔谦虚道:“谢谢李厂长对我的支持,因为你们在背后支持,我才能放手去干。”
李立强摇头:“你这就是谦虚了,小林啊,你办成了我们一直想办却办不到的事。以后这个项目组就全交给你了,我很看好你。”
李立强话里有话,虽然他以前曾经帮林乔说过话,但是却在大部分时间里都保持着相对中立的立场,甚至有时候还会选择偏向郑国栋。
现在说这句话,表面上是在鼓励林乔,实际上也是在表明立场。他会支持林乔。
说出这番话,也是李立强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以前他想保持中立,可是现在却不得不暂时选择站队。
李立强眯了眯眼,郑国栋和林乔的关系走到现在,已经完全不可能调和。
他们两个人的竞争李立强全部看在眼里,当初两个人竞选引进岛国设备项目组组长的时候,郑国栋自认为背后有刘保军这棵大树撑腰,自以为十拿九稳,没少在他面前得瑟。
可是后来郑国栋却被林乔这个年轻的技术员打败,林乔硬生生从他和刘保军的手里夺走了组长的位置。
从那时候起,郑国栋就对林乔恨之入骨,李立强也没少听到郑国栋的抱怨。
现在来沪市,郑国栋被灰溜溜的赶出生产车间,林乔却说服了沪市第一纺织厂的领导向他们开放珍贵资料。
两个人的表现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郑国栋对林乔的恨恐怕要更深了。
郑国栋提前回去,他想做什么,李立强猜得出来,他绝对是要去给刘保军上眼药,想对策怎么逃避惩罚。
李立强从心里看不上郑国栋的行为,自己明明做错了事情,却还恬不知耻,还要伤害有上进心的同志,和这样的人为伍,李立强很是不屑。
更何况这段时间以来,李立强一直和林乔在一起学习工作,他也充分了解了林乔这个人。
敢想敢拼,而且有能力,也绝对不会耍阴谋诡计坑害别人,和这样的人合作起码心里要放心一些。
纺织厂的关系盘根错节,因为利益织成了一个个关系网,郑国栋代表的是旧势力,而林乔则是代表新势力。
李立强心中的天平此刻已经倾向于新势力,他说的是实话,他很看好林乔的未来。
林乔听出了李立强的言外之意,也适时道:“这次我们能够学到这么多技术,也是因为沪市第一纺织厂的领导人对我们的信任。”
“可是我们不能只依靠着别人的信任,还应该更加感激和尊重沪市第一纺织厂的规矩。”
“郑科长做的那件事情,性质非常恶劣,如果我们不及时处理,说不定会酿成大祸,也会破坏我们两个厂之间的关系。”
“现在沪市第一纺织厂已经展现出了他们的诚意,我们也不能当做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必须要给到沪市第一纺织厂一个严肃的处理结果,否则我们只是拿别人的好处,以后关系也不可能长久。”
“而且,沪市第一纺织厂的同志很重视这件事,如果沪市第一纺织厂的同志报告到上面,上面的领导人责问下来,谁也兜不住。”
林乔的态度十分诚恳,用商量的口吻,充分的表明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以及紧迫性。
李立强回忆起郑国栋干的事情,他也有些头大。
是啊,这次来沪市学习本来是一件荣耀又光彩的事,但是因为郑国栋干的那件蠢事,给这次学习蒙上了阴影。
他们回去肯定是要做出相关的报告,也要给沪市第一纺织厂一个交代。尤其他还是亲眼目睹这件事的当事人,如果轻工局的领导给他安一个失察的帽子,那对他以后的升职影响重大。
涉及到自身利益,李立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给了准话:“林乔,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郑科长在沪市第一纺织厂的行为,险些坏了我们整个厂的大事,如果真的出了火灾,我们整个厂和我们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种害群之马留在项目组里就是定时炸弹,我会将这件事情报告上去,不仅是要给沪市第一纺织厂的人一个交代,我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林乔会心一笑:“谢谢李厂长的支持。”
至于郑国栋,她已经准备好了许多礼物,等着他拆开。
郑国栋在沪市第一纺织厂做的事情早就传到了衡阳纺织二厂,他在人家生产车间使用打火机差点被别人赶出去的消息,已经成了厂里很多工人的谈资。
大家还给郑国栋起了个外号叫郑火烧。不得不说,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
郑国栋本来想着提前回厂里去找刘保军,和刘保军上上眼药,再商量一番该怎么处理那件事,顺便消除影响,最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是郑国栋没想到,他做的事情却已经被大家知道了。
而且什么版本都有,甚至他还听说,有人说他因为被赶出生产车间怀恨在心,半夜偷偷跑到沪市第一纺织厂厂长的家里,偷人家床单出来烧。
郑国栋听到这种话险些都要气炸了,这绝对是谣传!
郑国栋以前利用谣言想要坑害林乔,现在自己自食恶果,也尝到了被人胡编乱造的滋味。这滋味着实不好受,郑国栋嘴上都起了一圈燎泡。
郑国栋恼怒不已,直接请了病假,躲在家里不敢露面。
消息当然是林乔安排放出去的,她不仅将郑国栋做的事情告诉了林守业,也让林守业传给了生产车间的工人们。
车间里几百号人,经过他们的嘴里反复加工,最后出来的故事个个精彩,每一个都足以让郑国栋颜面扫地。
而且这件事不只是在衡阳纺织二厂传播,经过工人的嘴,也迅速地传到了衡阳纺织一厂,以及衡阳纺织三厂和衡阳纺织四厂。
整个衡阳纺织基地都知道了郑国栋的光荣事迹。
林乔猜到刘保军要保郑国栋,肯定想要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林乔才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她就要让事情闹大,闹得人尽皆知,利用舆论给到刘保军压力,让刘保军不得不处理。
林乔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的脖子,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沪市之行已经结束,衡阳的好戏即将开场,整个引进设备项目组会剔除渣滓,变得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