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新闻
这份文件的名称叫做《关于计划科科长郑国栋同志严重违反安全生产事件的处理结果》。
关于郑国栋被踢出项目组, 俨然成了这段时间衡阳纺织二厂最爆炸的新闻，也成了大家茶余饭后讨论的谈资。
公告前围满了工人，大家议论纷纷, 警告处分, 记大过，扣奖金，通报批评, 离开设备项目组, 每一条都足以让大家讨论半天。
“郑科长, 就是那个胖胖的, 脸总是没洗干净的科长？”
“你竟然不知道郑科长, 就是那个郑火烧啊。”
“哎呦, 竟然是他, 你说郑火烧我就知道了, 要我说，他活该, 怎么能在人家生产车间点火呢, 这不疯球了。”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我听说过内部消息, 说是项目组的人去沪市学本事，结果其他人都是踏踏实实的学本事，可是郑火烧到好, 他在人家车间里胡搞瞎搞。”
“你们想想那可是纺织车间，里边都有些啥，棉絮呀, 平时咱有个小火苗子都紧张得不得了, 可是这郑科长却偏偏在人家纺织车间里点火。”
“他要是哪一天想不开了, 再往我们车间里点把火，那我们可不都得被烧成煤球了呀。”
这个人叫王大力，平时就喜欢聊聊八卦，而且特别喜欢讲一些比喻，自带幽默感，他这个话让围观的几个工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另外一个修理师傅接话道：“当时你们都不知道，沪市第一纺织厂的人脸都绿了，他们气得不得了。”
“人家哪能想到呀，咋突然出现了个棒槌，差点没把我们厂的人当场给轰出来，反正我听他们说丢脸的不得了，而且还被人家以为是间」谍呢，差点找公安把所有人都抓起来。”
众人听了又是惊呼出声，一个年轻的女人撇撇嘴道：“这个郑火烧纯属活该，平时仗着上面有人，在车间里瞎晃悠，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而且还怪喜欢瞎指挥。”
“现在好了，遭报应了。人家沪市第一纺织厂才不给他面子呢，我听说他还被打了两耳刮子呢。”
“照我说，他这种人呐当个工人都勉勉强强，还能当科长，简直是走了狗屎运。”
王大力猛点头：“你说的对，反正现在他郑火烧的名号呀，已经传遍了咱们衡阳纺织厂基地，我看他还怎么安安生生的当科长。”
刚才开口的师傅也道：“说到底他还是太把自个儿当回事儿，但是没把我们当回事，现在他被踢出去，是好事，我支持厂里领导的决定，太明智了。”
“不然留着这么个祸害继续在设备组，还指不定要搞出什么妖蛾子。要是和人家国外的企业谈合作，他再闹出这么一茬子，那岂不是丢脸丢到国外去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我也支持，我看这个规定就很不错。”
“不能让他丢我们的脸！”
……
自此，郑国栋也彻底沦为大家的笑柄，还是反面教材。
郑国栋一直就是个人来疯，特别想要受到别人的关注，可是现在这样的关注，却让郑国栋如芒刺背，如坐针毡。
走在路上都有人对他指指点点，大家毫不避讳：“呦，那不是郑火烧吗！”
“就是那个差点把沪市第一纺织厂烧没了的人？”
郑国栋也没有以往那股谁都看不起，耀武扬威的劲儿，每天失魂落魄的，在外头也是贴着墙根走，唯恐被认出来。
在结束了一个月的停职查看之后，郑国栋又连续请了半个月的假，平时也不出门，就为了躲过这一阵。
随着郑国栋的出局，起初几个挂名的领导也纷纷提出申请要离开引进设备项目组。
他们一开始看着林乔年轻，都想分一杯羹，但是这一次林乔展现的手腕，以及决断，都让众人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想从林乔手里讨便宜是很困难的事情。与其以后什么都得不到，反而惹的一身腥，还不如提早退出。
这些申请正中林乔下怀，林乔对于这些退出的申请一一应允。从此引进设备项目组全都是林乔的自己人，她对引进设备这件事情也能够充分的掌控。
对于林乔来说，还有另外一件好事，上次和霍砚之的合作十分愉快，那批货也获得了霍砚之的肯定。
因此刘秘书联系林乔，并告知她霍氏集团考虑和衡阳纺织二厂长期合作，并约了时间详谈。
还是那一间豪华酒店包间，但是房间里多了很多人，霍砚之坐在最中间的真皮座椅上，他旁边的办公桌坐了五六个人，这些人都在认真的工作。
诺大的包间里只有纸张翻动和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音，让本来装修比较温馨的酒店包间显得很有班味。
林乔跟着刘秘书来到包间，刘秘书特意嘱咐：“林小姐，我们霍总最近特别忙，今天是抽出时间跟您谈合作的。”
林乔马上明白了刘秘书的意思，这是让她等会儿直截了当，不要说废话，不要浪费霍砚之的时间。
林乔冲刘秘书点点头：“我知道的，谢谢你。”
刘秘书摇头微笑：“不客气。”
林小姐待人处事都十分舒服，而且长得又很漂亮，让人不自觉就亲近起来，所以他也难免多提点几句。
刘秘书推开豪华包间的房门，正在工作的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口，几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量着林乔。
林乔只是稍微愣了半秒钟，就又恢复了自然的状态。
她站在那里，落落大方，丝毫不在意众人的打量，反而冲着对方微笑，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大家的穿着。
香江的发展现在比内地要好很多，他们穿的衣服十分有设计感，而且大多数都是国外的品牌。
这些在衡阳很难见到，因此林乔职业病犯了，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些送上门来的样品。
工作人员里有一个叫朱迪的女孩，烫着大卷发，涂着红唇，穿着一套玫红色的职业套装。
她大约有二十几岁，是国外大学刚毕业的高材生，一毕业就去了霍氏集团工作。
因为霍砚之要开拓内地市场，所以将一些相关的工作人员带在身边，Judy就是其中之一。
Judy在国外长大，又在香江生活了很久，她非常看不起内地落后的环境，只觉得这里的空气都十分难闻，人也土土的。
要不是因为霍氏集团的高薪，还有霍砚之这个风度翩翩的老板，Judy才不愿意在内地受苦。
所以，在看到林乔的时候，Judy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林乔。
这个姑娘皮肤倒挺好的，五官也不错，只是那身衣服太土，所以显得整个人都灰扑扑的，就和落后的内地一样。
只是这样的人怎么能到霍总的酒店房间里来？还是来谈生意的？这是谈的哪门子生意？
Judy的眼神不善上下打量着林乔，林乔似乎没有注意到Judy的眼神。
她回看Judy，看的也是Judy的配饰以及服装。
Judy的打扮用现在最流行的话来描述那就是洋气，不得不说，身边有一个打扮得这么洋气的女孩儿，的确赏心悦目。
林乔冲着Judy微微一笑，眼神里没有嫉妒全是欣赏，真诚道：“你的珍珠耳环真漂亮，发型也好看，当然这套衣服也很衬你。”
Judy……她一开始对林乔颇有敌意，还有些看不起，现在被这么真诚的夸赞，Judy瞬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笑着说：“谢谢你，你，你的头发也很黑，很柔顺，很好看。”
这话说得颇有些干巴巴，Judy窘迫的样子将刚才那种眼高于顶的傲气冲散了大半，林乔扑哧一笑：“你真可爱。”
Judy脸有些发烫，她胡乱应了一声。这个家伙，怎么这么会说话呢，害的她，害得她都不能光明正大的讨厌她了，哼！
Judy的高冷人设差点维持不住，她不敢和林乔继续说话，只是低着头看起来文件。
林乔并没有在意Judy的反应，和Judy说完话，就又神态自然的看向霍砚之。
好久不见霍砚之，他还是那副很贵气的样子，眉目间很温和但也带着疏离，因为要看文件，霍砚之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让他的气质变得像学者。
霍砚之从林乔一进来就不动声色地观察她，他当然知道Judy对林乔有敌意，甚至有一些看不起。
霍砚之觉得他应该好好的约束这些跟着他来内地的人，告诉他们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不过这件事情该交给刘秘书。
霍砚之轻轻的看了一眼刘秘书，刘秘书立即会意。
这些人都来内地合作了还摆出这么一副样子来，根本就不敬业。想赚人家的钱，还骄傲的不行，这不就跟古代形容的那啥一样吗。
又想那啥，又想那啥，刘秘书的祖籍在北方，所以有时候也会说一些方言。
这些人就得批评教育，刘秘书磨刀霍霍。
林乔冲着霍砚之露出一个笑来：“您好，霍总。”
霍砚之站起来伸出手：“您好，林小姐，好久不见。”
两双手微微交叠，一触即分，短暂握手之后霍砚之道：“抱歉，林小姐，让您久等了，我最近有点忙。”
霍砚之一脸歉意：“这里有些乱，我们借一步说话。”
坐在霍砚之旁边工作的人心里打了个突，霍总为什么背着他们谈生意？是不是对他们的表现不满意，他们还没有得到霍总的信任？
刘秘书飞快的扫了一眼办公桌旁的工作人员，视线落在Judy脸上。
Judy自知理亏，把头埋的更低了，早知道她就不做那些多余的事了，现在该不会被霍生讨厌了吧？
这个总统套房有三四个房间，霍砚之带着林乔去了另外一个小房间，刘秘书也跟着一起。
刘秘书有些得意，就算霍总从香江带来那么多人也没关系，他还是霍总最信任的那个秘书！嘿嘿，第一秘书的地位无可撼动！
林乔一路沉默跟着霍砚之，直到霍砚之邀请她落座。
霍砚之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和有礼：“林小姐，我听说您这段时间去了一趟沪市？”
林乔并不意外霍砚之知道这件事情，只是意外霍砚之竟然会问起这件事。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刘秘书，不是说霍总很忙吗？怎么还有空和她拉家常？
刘秘书…..他也不懂呀，以前霍总谈生意不是这样的呀，莫非是来内地要入乡随俗，所以才先聊聊天套套近乎？
但是疑惑归疑惑，林乔还是道：“我们是去沪市第一纺织厂学习了一段时间。”
霍砚之接过刘秘书递过来的茶杯，亲自给林乔倒了一杯茶，他将茶水推到林乔面前笑道：“林小姐，你很有上进心。”
林乔笑容十分得体：“目前我们的确有需要学习的地方。这次去沪市所有人都受益匪浅，我自己也是学到了很多。”
霍砚之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着，他的眼里划过一抹意味深长的情绪：“林小姐，你知道，今天我找你来是来谈合作的，可是你开口却承认了自己的不足之处，这可不像是一个谈合作的开场白。”
林乔回看霍砚之，霍砚之现在的姿态有些放松，不像是以前总是坐姿端正，刻板严肃。这样的霍砚之看起来亲切多了。
林乔也就实话实说：“无论是任何一个厂子，或者任何一个产品都有不足之处，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我们厂子现在虽然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可是我们不害怕改正，也不羞于去面对那些不足，我相信以后我们会越来越好。”
霍砚之轻咳一声：“我误会林小姐了，看来林小姐今天的确是来谈生意的。”
林乔微微有些愣住，刘秘书在旁边绞着手，霍总今天忙得不得了，怎么还有时间和林小姐说这么多。
而且刚才霍总不会是在开玩笑吧？只是这玩笑吧，林小姐好像没有接收到啊。
作为一心为老板着想的秘书，这个时候当然要挺身而出，刘秘书夸张的笑了两声：“哈哈，霍总，您真幽默，真好笑，哈哈哈。”
霍砚之……
林乔才明白原来霍砚之刚才是在讲笑话，只是这个笑话吧？有些一言难尽。
看来无所不能的霍总也有短板，那就是没有任何讲笑话的天赋。
霍砚之很快就从刚才略微尴尬的气氛中冷静下来，果然寒暄什么的不适合他，还是聊正事吧。
“上次你们交付的产品我们的合作方非常满意，您实现了所有承诺。”
“所以这次我们想要扩大合作，当然也会给您一个很有诚意的合同。”
林乔身体微微坐直：“谢谢霍总的认可，衡阳纺织二厂也非常珍惜和霍氏集团的合作，并且我们所有人都希望可以和霍氏集团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
霍砚之闻言道：“既然我们在这方面达成了共识，那么就直接切入主题。”
“目前本土的政策采用的是价格双轨制，价格的浮动很大，因此以前我们的固定定价不太合理。”
“所以我建议以后的合同改为浮动定价，再根据市场的变化设定合理的加成空间。”
“这样以来，霍氏集团和衡阳纺织二厂就能实现风险共担，对双方都比较公平。”
林乔一听心中的警铃顿时大作，霍砚之刚才表现得平易近人，可是现在却充分展现出了他作为霍氏集团老板的狠辣。
这个建议表面上看似很公平，但其实却只是霍氏集团单方面享受到了最优的待遇，对衡阳纺织二厂来说却很吃亏。
如果采用浮动定价，那就意味着衡阳纺织二厂的利润将会完全不可控。
毕竟国内原材料价格波动，却不能让国外布料的价格随之上涨，到时候很可能出现国内布料的价格高于国外的情况。
可是霍氏集团的浮动价格却是以国外的价格为标准的，那么衡阳第一纺织厂在这方面注定要承担巨大的风险。
这是其一，其二霍氏集团作为中间渠道商，通过这种方法可以规避大部分的风险，甚至还可以利用他们对于国外市场的信息把控，反向挤压衡阳纺织二厂的利润。
衡阳纺织二厂以前并没有做过出口生意，而霍氏集团则有很多经验和人脉。双方信息极度不平等，就很容易被别人利用信息差赚钱。
说白了，在价格双轨制的影响下，无论国内的棉价有多少波动，在这种规定下，霍氏集团不会承担任何风险，反而是衡阳纺织二厂去承担风险。
但是如果国际棉价低于国内的棉价波动，霍氏集团因为掌握了这部分信息，就可以及时调整价格，获取更高的利润。
这些属于衡阳纺织二厂的信息盲区，也无从查证。
因此，这样的建议可不能说是风险共担，而是单方面的风险转嫁。
而且衡阳纺织二厂完全处于被动的局面，这样的条件林乔绝对不可能答应。
林桥异常冷静，她仔细斟酌了一番才开口：“霍总，您刚才所说的情况的确可能会发生，无论是国内价格双轨制的影响，或是国际棉价波动，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您说的所谓的风险共担，其实并不对等。”
林乔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我们衡阳纺织二厂作为生产方，所有的风险都是实打实存在的。”
“比如说，我们要考虑原料采购成本，生产运营成本，以及流动资金的占用成本。”
“但是霍氏集团作为中间商，您可能考虑的更多的是市场价格的波动，以及国际价格波动下的一些影响。”
“您的这部分风险完全可以通过霍氏集团强大的分销网络，以及霍氏集团强大的信息获取渠道进行有效的规避。”
“可是如果采用了浮动定价，那就意味着，您将所有原料价格波动的风险全部压在了生产端，这样对我们来说很难承受。”
林乔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霍总，我们的价格本来就已经很低了，赚的也是辛苦钱，并没有太多的利润让渡空间。”
“如果按照这样的规定，那我们就更赚不了多少钱了。而且一旦原料的价格在短期内上涨，可能会影响生产的稳定性和产品的质量。”
“甚至如果我们加工的产品越多，面临生产亏损的困境就越大，这样也不利于合作的长期稳定。”
林乔并不害怕冒犯霍砚之，即使林乔很渴望达成合作，但是她也不会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任何合作都要建立在双方平等，且有利可图的基础上。
而且现在也不像一开始，现在衡阳纺织二厂已经充分的向霍砚之展示了他们有能力提供给霍砚之需要的产品，而且也是市场认可的产品。
林乔也不用那么卑微地乞求，甚至主动的让渡自身的利益。
林乔略微停顿，接着道：“虽然和霍总您谈经济学有点班门弄斧，但是在我有限的认知里，我听说过这样一个理论。”
“那就是在浮动定价的机制下，相应的生产企业的利润率波动会非常大，这就直接影响了生产效率和生产质量，也降低了企业的抗风险能力。”
“相反的，有一个相对稳动的利润率，则会大大的增加企业的稳定性以及生产的效率和质量。”
林乔直视着霍砚之，将话说的很明白一些：“霍总，您选择和衡阳纺织二厂合作，看中的也是我们稳定的质量以及未来的潜力。”
“但是无论是稳定的质量，还有未来的潜力，都需要一个稳定的利润预期作为支撑。”
“您是做大生意的人，我相信您不会因为这一点蝇头小利，就舍本逐末。好的订单难以获得，但是一个好的合作商也很难得。”
霍砚之全程静静的听着并没有出言反驳，直到林乔说完，他的目光才从林乔的脸上移开。
林乔和他说话不卑不亢，而且摆事实讲道理。甚至来之前说不定还恶补了一些金融知识，或者预演了一些谈判中可能出现的问题，因此才会如此快速的给出了有力的回答。
锲而不舍的林小姐根本不是一开始合作的时候，那个什么都愿意答应，暂时让步的小猫。
而是一头豹子，处于弱势的时候会蛰伏，然后伺机而动。在占据优势或者找到机会的时候，则会寸步不让，就像现在这样。
敏锐且有野心的豹子不是一个好的谈判对象。
但霍砚之抛去谈判的身份，却很欣赏林乔这样的品质，他喜欢和聪明的人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