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锋
霍砚之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温和模样, 半晌才说：“林小姐，您有非常敏锐的商业嗅觉，我也很欣赏您的专业和冷静。”
“不过您刚才的意思, 是我要为衡阳纺织二厂未来的潜力买单？”
“恕我直言, 这是一个非常虚幻的东西，也是一个十分不可控的东西。”
“如果仅仅只是为了这个，我就放弃争取最大的权益。这样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也和我一开始的需求背道而驰。”
面对霍砚之的质疑, 林乔让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
她背后代表的是全厂数千职工的生计, 这份合同也是厂子创造外汇的重要途径。她不能退让, 但是也需要找到一个折中的法子争取这份订单。
林乔微微一笑：“霍总, 这次我们去沪市学到了非常多的先进经验, 后续我们也会引进岛国的设备和技术。”
“这对我们厂子的技术来说将是一次巨大的提升, 在生产效率以及生产质量上都会有更大的进步。”
“这并不是我嘴上说说而已, 而是在目前很多厂子里都已经实现的东西。”
“当然我们引进岛国的设备和技术并不仅仅只想生产常规的布料，我们也想生产出属于我们衡阳纺织二厂的专利布料。”
“我可以在此向您保证, 如果我们制定长期合作的计划, 以后我们衡阳纺织二厂的专利布料会给到霍氏集团优先代理权。”
林乔目光灼灼, 无论是语气还是说出来的话, 都透露出十分的自信以及对未来的乐观态度。仿佛什么都难不倒她，她想做的事情，一定能办到。
霍砚之盯着林乔, 过了许久，他的嘴唇微弯：“林小姐您画的饼一次比一次大，我也很尊重您的理想。”
“只是就像我说的, 这终究只是一个虚幻的东西, 并不能够让我改变主意。”
双方一时间无法达成共识, 林乔不可能答应霍砚之的要求，霍砚之也不想退让，气氛陷入了僵局。
刘秘书适时开口：“霍总，林小姐，你们两位说的都很有道理。大家其实合作的诚意都很足，现在小小的矛盾，也是为了以后的长远发展。”
刘秘书作为霍砚之的第一秘书，展现出了他的专业素质，主动打圆场：“刚才我也在旁边听了半天，总结下来，就是霍总看重的是风险管理把控，而衡阳纺织二厂也需要一个稳定的收益预期。”
“这两个要求都是合理的要求，我现在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二位能不能赏脸听一听？”
霍砚之微微抬手，示意他说下去，林乔也看向他，一副很是好奇的样子。
刘秘书清清嗓子道：“既然双方在定价上暂时难以达成一致，不如我们换一个思路，在支付方式上改变一下。”
“比如我们原本的合同里写的是预付30%的定金，现在为了展示霍氏集团更大的诚意，也是为了缓和衡阳纺织二厂资金的压力，我们可不可以将定金的比例调高到40%。”
“如果后续我们的合作趋于稳定，这个比例还可以再往上调整。”
林乔心中一动，如果是这样的话，衡阳纺织二厂就可以快速的回笼资金，也可以消解掉一部分原料成本上的压力。
当然霍氏集团维持原状，也能规避掉一定的风险，这是一个折中的办法，对衡阳纺织二厂和霍氏集团都是有利的。
林乔忍不住看向刘秘书，霍氏集团不愧是香江的大集团，身边的人都藏龙卧虎，以后可不能轻易小瞧了任何一方，她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霍砚之微微挑眉，他的眼底划过一抹赞许。刘秘书工作做得不错，既给了双方的台阶，又展示了霍氏集团的诚意。
刘秘书微笑，心里乐开了花，小意思，小意思，应该的，应该的，基本操作而已啦。
谁让他是霍总最信任的秘书，没有之一呢。
霍砚之打破沉默，率先开口：“刘秘书这个提议我觉得不错，我也不是一个苛刻的人。”
“既然决定和衡阳纺织二厂合作，也是保持着双方平等互利的原则，为了让您安心，我可以增加定金的比例，林小姐您看怎么样？”
林乔在心里已经快速地算了一笔账，她知道这是刘秘书和霍砚之在打配合，也是为了让谈判顺利的进行下去提出的折中方案。
如果她继续围绕着定价死磕，很可能又走到了死胡同，错失了这笔订单。
这是林乔绝对不想看到的情况。只是，如果定价还是按照浮动定价来的话，对于衡阳纺织二厂还是太过于被动。
林乔语气缓和了一些，也顺着霍砚之的话夸道：“刘秘书的建议很好，提高定金比例的确可以大大的缓和我们的资金压力，对于生产效率和生产质量来说都很有帮助。”
“只是单纯的支付方式的改变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因为原材料的价格波动对利润的影响。”
“尤其是在采用浮动定价的方式下，我们衡阳纺织二厂承担的风险，依旧是巨大的且不可控的。”
林乔直视霍砚之，她的目光坦诚：“霍总，我非常想争取和霍氏集团的合作，我也非常尊重霍氏集团的想法。”
“只是向您说的一样，咱们合作要双方达成一致且互惠共赢，这样才能合作的越来越顺利，也能互相信任，互相支持。”
“所以我想提一个建议，在您提出的浮动定价的基础上增加一个最低利润红线，那就是无论国际棉价或者是国内的原料价格如何上涨，超出成本的部分由我们双方共同承担。”
“当然，我们作为生产方会承担更多的比例，这样可以帮助您降低风险，也能让我们至少在最坏的情况下不至于血本无归，您看这样可以吗？”
林乔直接将霍砚之的风险管控玩出了花，霍砚之提出风险管控，林乔就顺着霍砚之的思路往下说。
甚至林乔也倒逼着霍氏集团帮助衡阳纺织二厂进行风险管控，衡阳纺织二厂不用承担无限的风险，霍氏集团承担的风险也降低了不少。
这个方法很有建设性，也是目前对双方都有利的方法。
霍砚之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这位锲而不舍的林小姐此刻展现的是真正的捕猎技巧，很有豹子的风范。
这个建议非常巧妙，林小姐不仅维护了衡阳纺织二厂的利益，而且也解决了霍砚之担忧的问题。
霍砚之沉默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小姐，您的建议很有趣，我会慎重考虑。”
林乔还不知道幽默感欠缺，形容词匮乏的霍砚之把自己比喻成了豹子，听到霍砚之的话，林乔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为了以后更大的订单，林乔可以暂时让渡一部分利益，可是却不能什么钱都不赚，现在的这份让步在林乔的底线之内。
今天这场硬仗，林乔算是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也捍卫了衡阳纺织二厂的利益。
林乔站起来道：“霍总，我非常期待进一步的合作，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比第一次合作更加认真，给到您满意的产品。”
这是林乔第一次主动和霍砚之握手，霍砚之也笑着站起身握住了林乔的手，不像以前的一碰既分，霍砚之这一次稍稍用了点力气。
这双手并不像香江大多数女士的手。香江很多女士的手柔若无骨，保养得宜，但是现在触碰到的这双手，温度很高，微微带着一些薄茧，却莫名的令人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倒还挺不赖的。
霍砚之的目光在林乔明亮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他很期待这位锲而不舍的林小姐未来会带给他更多的惊喜。
霍砚之的期待并没有落空，甚至惊喜来的还很快。
初步达成共识，而且还是核心的共识，林乔的心情很放松。也有功夫和霍砚之聊聊别的：“霍总，中秋节快乐。”
霍砚之听到这句话，难得的有些怔愣。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过中秋节了，确切的说回到霍家以后，霍砚之就没有再过过中秋节。
霍家所有的人都很忙，他们忙着逛街，忙着打牌，忙着争权夺利。
忙到没有时间聚在一起单纯的过节，每次聚会餐桌上的菜琳琅满目，可是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来吃饭的。相反大家充满着算计，所以这样的节日不过也罢。
林乔见霍砚之久久没有回答，一时有些奇怪，这么平常的问题为什么霍砚之却有些不高兴？
贴心的刘秘书此时又贴心的打圆场：“林小姐，谢谢您的祝福，也祝您中秋快乐，只是我们霍总不过中秋节。”
不过中秋节？林乔有些疑惑，这是国人传统的节日，就算是在香江也不可能完全摒弃这些传统节日。
林乔听说香江也是过这些节日的，而且香江的很多月饼都很好吃，还有很多新奇的口味。
如果不是因为香江不过这个节，那就是霍家不过这个节日。
林乔虽然没有接触过那些庞大的家族，但是也听说过这些家族全都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关系也复杂得很。
平常人家的温情在大家族也许是没有的，想到这一点林乔对霍砚之略微有一些同情，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烦恼啊。
林乔看着霍砚之，心里有了个主意：“霍总，如果中秋节您没有别的安排，可以去我家过节。”
林乔说完这句话忐忑的看着霍砚之。
霍砚之是衡阳纺织二厂重要的合作对象，而霍砚之本人也并不令人讨厌，于情于理，林乔都想和霍砚之打好关系。
霍砚之被林乔接连的两个问题弄懵了，去林乔家里过中秋节？这样好吗？他难得的有些犹豫。
林乔看出了霍砚之的犹豫，又道：“您不必有负担，如果您不想去的话就算了。”
“毕竟我们就是普通的家庭聚会，也就是做几个菜，然后一起摆一些瓜子果盘什么的，看看月亮聊聊天，规格不高，可能对您来说太随便了。”
霍砚之知道林乔是误会了，他略微摇头：“不是，虽然每次聚会我家……”
提到家这个字，霍砚之明显有些不自在，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我们的聚会虽然菜很多，可是却没有人真正地把心思放在吃上面。”
“我只是害怕太过于冒昧，打扰了你们家人团聚。”
林乔摇摇头：“不会的，我爸妈都很热情好客，而且我家就三个人，每次过节的时候我妈都会说如果家里孩子多，会更加热闹。他们也想人多点呢。”
林乔转头干脆也邀请了刘秘书：“刘秘书，您有空吗？我也邀请您到我家过节！”
刘秘书观察着霍砚之的表情，发现霍砚之并没有拒绝的意思，刘秘书点头道：“那好呀，我现在没办法回去，正愁过节在哪儿去呢。如果林小姐邀请我，我肯定去。”
林乔又看着霍砚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着期待。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霍砚之说不出拒绝的话，他点点头：“那就打扰林小姐了。”
林乔摆了摆手：“不打扰，不打扰，就是添双筷子的事！”
俗话说得好，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是今年十五的月亮却格外的圆。
中秋节当天，霍砚之在刘秘书的陪同下来到了衡阳纺织二厂的生活区。
这是衡阳纺织基地的家属院，几个厂子的生活区都在同一片区域。
霍砚之和刘秘书因为做客很低调，也没有开车，所幸他们住的酒店离纺织厂家属院不远。
刘秘书手里提着几盒包装精美的月饼，还有他精心准备的礼物：“霍总，我准备的这些东西可以吗？”
以前刘秘书也经常为霍砚之准备在各种场合里不同需求的礼物，只是霍砚之还没有去别人家里做过客，所以刘秘书也拿捏不准礼物的尺度。
霍砚之盯着刘秘书手里的东西道：“月饼还不错，他们应该会喜欢。只是你为什么还准备了丝巾？”
刘秘书笑道：“霍总，这个您就不知道了吧。女士们都喜欢丝巾，丝巾的用途很广泛，作为礼物也拿得出手。”
“而且这两条丝巾还是香江的品牌，样式很好看哦，很多内地的朋友都托我带这种丝巾，所以我想着林小姐应该也会很喜欢。”
林乔会喜欢吗？霍砚之盯着丝巾不说话。他总觉得丝巾这种东西送出去有点过于亲密了，他和林乔的关系还没到这种地步。
不过，最后霍砚之到底没有让刘秘书把丝巾放回去。
霍砚之自从回了霍家以后，就没有再接触所谓的普通家庭，那种普通家庭的氛围感已经离他很遥远了。
他今天依旧穿着定制的高级西装，身姿挺拔，带着难以言喻的贵气。
和略显朴素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然还是像以前那样风清云淡，但只有霍砚之自己知道，他有一些紧张。
这超出了他一贯的生活经验和社交范畴，他害怕自己做得不好。
霍砚之是一个极致的完美主义者，他不允许身边的人犯蠢犯错，当然也更加不允许自己犯错。
一百分的答卷就要做到一百分，这才符合霍砚之的风格。对任何事情霍砚之都是如此，就算是在别人家里做客，霍砚之也要做到礼数周全。
刘秘书一直在等霍砚之的回答，却没有等到，他立刻就默认霍总对于丝巾这个礼物没有任何异议。
嘿嘿，看来他还是最懂霍总的第一秘书，要不然霍总怎么可能跟他一起去朋友家做客。
朋友这两个字在霍总的世界里是一个非常新鲜的称呼。霍总去拜访别人也都只是谈生意，从来还没有这样不带目的的去别人家里做客呢。
林乔住在五楼，她害怕霍砚之找不到地方早早地等在了楼下。
林乔今天穿着一件天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一件粉色的针织衫，显得活泼又充满朝气，和去谈生意那天穿的工作服对比判若两人。
林乔看到霍砚之和刘秘书后笑容灿烂地走上去：“霍总，刘秘书，欢迎你们。你们是走路来的吗？”
刘秘书笑嘻嘻道：“是呀，反正也不远，就当锻炼身体了。”
“这一路上还挺有意思的，而且竟然还有人放鞭炮，我一直以为过年才放鞭炮呢。”
林乔笑着接话：“有些人家是这样的，他们觉得中秋节是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值得庆祝，所以有条件的话也会放鞭炮。”
“不仅是为了庆祝今年的团圆，也是为了未来祈福，希望每年都团团圆圆。”
刘秘书也笑着说：“原来是这样，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林乔和刘秘书说完话，又看向霍砚之。
霍砚之自从看到林乔之后，眼睛就没移开过。
可能是因为过节，林乔身上没有工作时的严肃感，反而十分放松，又穿的鲜艳，像一朵开得灿烂的花，清凌凌，让霍砚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位锲而不舍的林小姐，此刻已经不再是敏锐的豹子，而是又成了一只小猫。
霍砚之冲着林乔微微点头：“劳烦你在这儿等我们。”
林乔笑道：“应该的，走过来还是有点远，如果我知道你们要走路，我就出去接你们啦。”
林乔说话的时候无意间瞟到了霍砚之的皮鞋，霍砚之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皮鞋上没有半点灰尘。
但是可能因为走了一路，皮鞋上也沾了灰，这样的霍砚之没有以前的距离感，反而变得有些接地气。
霍砚之注意到林乔在看自己的皮鞋，他略微低头才发现皮鞋上竟然沾了灰。
一瞬间霍砚之有些紧绷，在他的人生中很少出现这样的情况，更何况还是去别人家里做客，衣衫不整太失礼了。
霍砚之死死地盯着皮鞋上面的灰，仿佛是什么可怕的敌人。
看着霍砚之因为小小的灰尘如临大敌的样子，林乔心里觉得好笑。
随即立刻假装没有看到霍砚之皮鞋上的灰，反而笑道：“霍总，我们上去吧，我爸妈已经做好饭了，等我们回家就可以开饭啦。”
这是一句十分生活化的对白，却让霍砚之愣住了。
他尘封的记忆突然打开，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那是一间窄窄的小房子，大门是木头的，因为在一楼，门底下已经被腐蚀了，有一个豁口。
一个女人在昏暗的屋里煮着什么东西，她冲着外面喊：“饭已经做好了，回来我们就开饭了，快回来吧，别在外面玩水了！”
小小的孩子抬起头，脸上灰扑扑的，他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脚下的鞋也是断了鞋帮子又用火烧了粘起来的凉鞋。
闻言小孩应了一声，随后冲进屋，女人慈爱的摸了摸小孩的头：“外面那么热，你还待那么久，快去洗把脸，我们要吃饭了，今天煮了你最爱吃的菜哦。”
小孩笑嘻嘻的猛点头，霍砚之想回忆起女人的脸，却根本看不清楚。于是他只能呆立在那儿。
林乔有些奇怪地凑近：“霍总，你怎么了？”
听到林乔的声音，霍砚之才回过神来，他轻咳一声掩饰般地道：“没什么。”
林乔觉察到霍砚之的情绪不对，林乔并没有刨根问底，而是自然的转移话题。
林乔附上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霍总，今天是家宴，我们不谈工作的事。我就直接称呼您为霍先生吧，不然总叫霍总，总觉得有些上班的感觉。”
林乔说完，表情里还带着一些小嫌弃，这在工作期间不会展露的情绪和表情，
面对活泼许多，又生活化许多的林乔，霍砚之刚才有些低落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又恢复成那一副礼数周全的样子：“林小姐，你可以直接称呼我霍先生。或者霍生，这是香江那边的叫法。”
林乔点头：“霍先生。”
刘秘书也笑道：“林小姐，您叫我小刘吧。”
林乔看着成熟无比的刘秘书，小刘这个称呼有些下不去嘴：“刘秘书，你今年多大了呀？”
刘秘书马上意会，他颇为烦恼的挠挠头：“我今年19岁，你肯定比我大。”
林乔有些惊讶：“你竟然才19岁，我还以为……”
刘秘书呵呵笑着:“我只是长得着急了一点，但我确实是如假包换的19岁。”
林乔双手抱拳:“失敬失敬。”
刘秘书也双手抱拳：“有礼有礼。”
林乔和刘秘书的情商都很高，又有意结交，都不让对方的话落在地上，一时间气氛十分融洽。
刘秘书和林乔叽叽喳喳的一起上楼，霍砚之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也被这种轻松的气氛所感染，他的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突然很期待今天的家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