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锋
谈判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 况且是这么大的商业谈判,还是涉及到两个国家的谈判,等到大家忙完, 天已经黑透了。
程翠华走出厂子, 刚走了几百米身后就多出来两个男人,程翠华眉头微皱:“你们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身后的两个男人都是一米八五左右长得很凶,肌肉结实, 但是对程翠华却恭敬的不得了:“小姐, 先生吩咐我们要保护你。”
陈翠华转头翻了个白眼:“是保护我, 还是监视我呀!还有你们能不能别叫我小姐了, 我是光荣的工人, 可不是什么资本家!”
两个保镖没有说话, 他们就是个打工的, 哪有什么反驳的权利。
程翠华也知道和两个保镖发牢骚也是白发:“得了, 你们爱跟着就跟着吧,老头回来了没有?”
一个保镖回答道:“先生回家了, 他让我们问问您, 今天回不回家。”
程翠华道:“老头回来了, 那正好, 我今天过去一趟。”
两个保镖喜出望外,均是松了一口气。
他们两个被安排保护程翠华也才几个月的时间,他们口里的先生是程宝生, 是程翠华的爸爸,也是他们的雇主,给的工资非常丰厚。
程翠华和程宝生父女两个人关系紧张, 程翠华抵触一切程宝生的安排。
程翠华明显对他们很排斥, 两个保镖都有些害怕, 如果程翠华排斥他们,这份高薪的工作就没了。
陈宅灯火通明,三层小楼低调中蕴含着富贵,这是陈家的房产之一,因为程翠华要在衡阳上班,所以程宝生才买了这处房子。
平时程翠华也不愿意过来,只有程宝生偶尔来衡阳看女儿的时候,才会住几天。但是就算是这样,陈宅还是请了保姆,每天都会定时打扫。
程宝生是一个个子有些矮,很富态的老头。
他带着一副方框的眼镜,气色非常好,梳了一个大背头,油光水滑的,穿着一套中山装,坐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报纸,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和蔼的老头。
程宝生看到程翠华回来,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后又被严肃的神情取代,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责怪:“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姑娘家家的,外面多不安全。”
程翠华最讨厌程宝生用这个语气说话,开口语气里也有些不耐烦:“我加班呀,你是大老板,属于资产阶级,你当然不明白工人阶级的辛苦了。”
程翠华一出口就是嘲讽,把程宝生气得不得了,程宝生哼了一声:“是我让你去受苦的吗?我都跟你说了,你就在家里悠悠闲闲地过日子,何必要去当工人,可你就是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程翠华也生气,她和程宝生的关系一直都不好,她偶尔也想和程宝生平静的交流。
可是每一次看到程宝生,程翠华就忍不住气血上涌,说一两句话就要吵起来。
“听你的过悠悠闲闲的日子,你可算了吧。你不是要张罗着赶紧把我嫁出去吗,我都跟你说了我不想嫁人!”
程宝生直喘粗气:“我是为你好,我给你找的对象条件那么好,你嫁过去就能当养尊处优的太太,不比你每天手上沾满机油好吗!”
程翠华翻了个大白眼,她平时好脾气,但是一旦和程宝生在一起就跟吃了炸药一样:“我不用你操心,你好好操心操心你那些红颜知己吧!”
“什么玛丽,什么小红,小芳的,你多去关心关心他们吧!”
程宝生一噎:“你!我怎么养出来你这么一个忤逆不孝的女儿,有你这么编排长辈的吗?”
程翠华的火气也上来了:“我忤逆不孝?我知道你早就看不惯我,那你倒是多生几个儿子啊,可惜你生不出来。”
程宝生被程翠华半点不留情面的话怼的脸红脖子粗,他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你,我刚从国外回来,马不停蹄地就来见你,你就是这么气我的!”
程翠华也意识到刚才她说的话有些重了,一时有些讪讪地,但是和程宝生道歉什么的,程翠华拉不下面子,只能沉默不语。
程宝生看到程翠华这个样子也沉默下来,一时偌大的空间里寂静无声,气氛陷入凝滞。
保姆缩在厨房不敢出去,她的雇主非常大方,但就是父女两个人针尖对麦芒,一碰上就必然吵架。
他们这些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敢惹事,只能躲着咯。
程翠华发了一通脾气,又想起正事,她现在是全组唯一的希望,不能掉链子。
程翠华对着程宝生又从来没有撒娇这一说,天人交战下,只能语气生硬地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程宝生有些意外,他这个女儿脾气倔得跟石头似的,竟然还会主动要求他帮忙。
程宝生问:“什么忙?”
程翠华:“你能不能找到三田织机的交易资料,特别是他们对外售出的设备以及各种设备组件的价格区间和性能对比的详细资料。”
程宝生做的就是设备贸易生意,只不过不是纺织机类别的设备。
程宝生不生产设备,但是会为设备商介绍客户,也会为客户提供详细的设备方案。
而且就算不是纺织类别的设备,程宝生也有一些人脉,获取这些资料并不困难,这又是程翠华少有的求他办事,程宝生想都没想直接答应了。
程翠华松了一口气,老头虽然说话惹人讨厌,但是答应了的事情,就会做到。
“我今天晚上就要。”
程宝生一噎:“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程翠华:“你就说给不给吧?”
儿女都是债,程宝生在外面是大老板,说一不二,但是在女儿面前却始终硬气不起来,他知道自己亏欠女儿太多。
程宝生在心里叹口气:“行,我让秘书给你整理,今天晚上就给你。”
程翠华点头,终于露出了一个笑模样,这下就不辜负组织的期望啦!
程宝生看着程翠华,她穿着厂里的工服,手上甚至还沾了一些墨油,头发也一缕一缕的,哪有大小姐的气派。
程宝生有些心疼,他赚这么多钱是为了让家人过好日子。
程翠华的妈妈走得早,如今和他血脉相连的人也就只有程翠华,可偏偏程翠华却不愿意在家里享福。
程宝生忍不住问:“你真的想继续当工人吗?”
程翠华刚才还有些感激,被这一句话问的,就像应激了一样,瞬间炸毛:“怎么。你又要限制我?我就爱当工人,如果你把我的工作搅黄了,我就和你,我就和你不共戴天!”
程宝生额头青筋直跳:“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程翠华一屁股坐下来:“反正我不管,我现在当这个工人我很开心,而且我觉得我的劳动很有价值。”
“我们林组长也经常夸我,她说我是一个有上进心又聪明的好同志,我很珍惜这份工作,如果谁要搞破坏,我就和谁拼命!”
林组长?程宝生虽然很少和程翠华交流,可是他也听说过林乔的名字。
主要是因为程翠华自从加入了什么引进设备项目组,每次说话都得提林乔。
在她嘴里林乔很优秀,可以说是无所不能,程翠华非常崇拜林乔。
这让程宝生都有些吃味,他做了这么大的生意,也不见女儿崇拜自己,反而天天对着个外人叭叭叭的夸,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程宝生将林乔这个名字记下来,他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不想和程翠华争,于是换了一个话题:“你们引进设备进行得怎么样了?”
提起这件事,程翠华倒是有了交流的兴致:“一切都在稳步进行,虽然岛国人阴险狡诈,但是我们在林组长的带领下,不会惧怕任何魑魅魍魉。”
“我们绝对会将岛国人的阴谋各个击破,带领全国纺织业向前发展!”
程宝生:“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说这种话?一套一套的,跟要去打仗似的。”
程翠华翻了个白眼:“你是资本家肯定不明白,我们林组长特别有志气,也特别有理想,我和她相处久了,也成了有志气有抱负的青年。”
程宝生……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程翠华觉得她和程宝生有代沟,趁着暂时没有再吵起来:“你赶紧去打电话吧,资料要的很着急,这都几点啦。”
程宝生……被女儿催进度,程宝生无奈,也只能去给秘书打电话。满嘴都是林组长,你们林组长能这么快找到那些资料吗!还不是要靠你老爹我!
就算是你嘴里那个最厉害的林组长,看到我的资料也得甘拜下风!
第二天,程翠华将一新出炉的资料放在桌上,林乔有些惊喜,没想到程翠华真的找到了这些资料。
她迫不及待的仔细翻看起来,资料很详细,甚至还有各项数据对比,而且这些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组里其他的成员也都惊呆了,张建军道:“程同志,你可真是深藏不漏啊,这些资料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
程翠华有些得意:“当然了,我一出手,必定马到擒来。”
林乔将资料小心地放好:“谢谢你,这份资料帮了我们大忙!”
“大家赶紧熟悉熟悉资料,今天会是一场硬仗!”
众人从刚才的喜悦中又变得严肃起来,纷纷开始看资料,并将重要的地方摘抄下来。
在第一天的谈判中岛国公司已经表现出了他们的狡猾和算计,大家必须打起12万分的精神应对接下来的谈判。
引进设备小组为了谈判做足了准备。三田自动织机为了应对谈判也开了一晚上的会,甚至还打了越洋电话征询总公司的意见。
高级宾馆里,三田洋树脸上一贯的谦卑完全消失,他冷着脸,看着眼前的人。
站在他面前的是几乎要把头低到地上的藤田丰。
三田洋树不耐烦道:“今天让你参与谈判就是为了在技术上压他们一头,让他们知难而退,可是你的表现让我很失望。”
三田洋树的眼神阴鸷,他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带的人手也自然应该是最厉害的。
可是今天藤田丰却被对方怼的哑口无言,而且是在三田织机引以为傲的技术方面,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听到三田洋树的话,藤田丰不自觉打了一个哆嗦,他硬着头皮解释:“衡阳纺织厂他们很懂技术,而且他们很固执,并不会因为别人的意见而改变。”
藤田丰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他自诩是技术大牛,尤其是在这里他的技术几乎就是顶尖。
以前这个国家的厂子谈判,他只需要摆出一副他最懂,说几个专属业术语就能把人镇住,这一招几乎无往不利。
可是却没想到在衡阳纺织二厂栽了个跟头,他懂的,衡阳纺织二厂的人也懂,他想要在技术上设下陷阱蒙蔽对方,这一招还没用就失灵了。
三田洋树哼了一声:“你不需要跟我解释,你这次的表现我不满意,因为你露出的破绽,让我们的谈判变得艰难,你写个报告交到总公司。”
藤田丰知道再解释也没用,只能点头哈腰道:“十分抱歉,是我的错,我会写报告,将事情解释清楚。以后也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三田洋树紧皱着眉头,并没有因为藤田丰的话而放松下来。
这是三田洋树首次来到这里做生意,他们之前也和几个厂子合作签了几笔订单,大多都是他们说什么对方听什么,无论提出什么严苛的要求,那些人想要购买机器都会答应。
三田洋树以为在这里的生意都会这么简单,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够赚到更多的钱。
可是却没想到在衡阳纺织二厂的谈判却如此的不顺利。
藤田丰小心地观察着三田洋树的神色,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他知道三田洋树让他写这个报告就是为了将责任甩在他头上,即使藤田丰并不认为是自己的错,可是三田洋树让他写报告他就必须得写。
因为三田洋树是老板的亲儿子,他只是一个小职员,即使知道三田洋树的目的,藤田丰也不得不照做。
藤田丰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并不因为三田洋树的要求感到愤怒,反而埋怨着衡阳纺织二厂的人。
都是这些愚蠢的土包子,明明技术那么差劲,还表现得一副很懂的样子,给他们造成了很多困难。
他们能放下身段和这里的人做生意,这些人就应该感激涕零,而不是提出得寸进尺的要求!
藤田丰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弯着腰走出门。
三田洋树盯着窗外眼神意味不明,这次和衡阳纺织二厂合作很重要,他必须要争取到最优的条件,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能力,才能让老头子明白只有他这个儿子才能够继承三田织机。
三田洋树从笔记本里拿出半页纸,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这张纸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明显是要扔掉被捡回来的东西。
三田洋树轻蔑地笑了笑,拨通了电话号码……
新的谈判如期开始,会议室里一片凝重的气氛,谈判双方都感受到这是一场硬仗,因此连短暂的寒暄都没有,直接进入会议主题。
三田洋树决定先发制人:“林小姐,关于昨天您提出的要求,我们已经跟总部沟通过,经过谨慎的评估,也考虑到贵厂的意愿,我们可以向您提供三田织机目前最先进的单元型号。”
“只是,最先进的单元型号它的价格也比一开始的方案要高很多,我们的成本也因此上升了不少。”
“所以如果你们想要购买最先进的机器以及配套组件,在价格上,我们要在原合同的总价上上调20%。”
听到20%这个数字,程翠华险些都要骂了出来,这些不要脸的东西,要不是她昨天连夜看了资料,就被这些人给唬住了。
三田洋树提出的涨幅远远超过他们打探到的实际成本的差价,这些人哪里是做出让步,这分明就是借机抬价!
梁素丽看着笔记本上记录的成本价,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是心里也和程翠华一样,将这些岛国人骂的狗血淋头。
在梁素丽没有加入引进设备项目组之前,她一贯的想法就是将纺织厂做好,即使她只能管理属于她的那一条生产线,梁素丽也依旧兢兢业业。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保住这个铁饭碗,让所有的纺织女工们都有安身立命的一份工作。
可是随着梁素丽加入引进设备项目组,她跟着林乔一起去沪市学习技术,也看到了沪市第一纺织厂的繁荣,意识到了衡阳纺织二厂在技术和管理上的不足。
甚至于现在和三田织机谈判,虽然谈判很艰难,但是梁素丽却深刻地意识到,林乔的想法是对的。
就算是现在受气,求着别人给技术,这些也全都是为了未来铺路。
技不如人就必须得将这些看不起,将这些委屈,咬着牙往肚里吞,然后把这些愤怒化成动力,去学习最好的技术,从而提升自身的能力。
只有这样衡阳纺织二厂才能发展得越来越好。
梁素丽想到这里,将有些负面的情绪抛到一边,仔细翻看着昨天摘抄的资料,三田织机善于挖坑,但是他们也并不是只能傻傻的往坑里跳。
林乔心中早就有所预料,她知道衡阳纺织二厂提出要购买最先进的设备和相应的零件套组。
三田织机肯定会狮子大开口,但是他们的厚颜无耻,还是让林乔有些惊讶。
这些岛国的设备供应商,在这里做生意实在是太舒服了。
因为他们笃定这里的工厂都在引进国外的设备,对于新的技术求贤若渴,也因为自身技术的落后而感到焦灼担忧。
所以他们就利用这一点,不仅是在做生意上姿态放得很高,给出的条件也是越来越苛刻。
他们有恃无恐,觉得就算是提出再苛刻的条件,这里的工厂都能照单全收。
林乔早就看破了这一点,所以并不感到十分愤怒,这样的条件林乔绝对不会答应。
她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应对的方案,岛国的企业一贯的狮子大开口,至少在林乔这里,他们不会得到他们想要的。
林乔平静地打开笔记本,将笔记本推到三田洋树面前:“三田先生,很感谢三田织机对这次合作的重视,但是您刚才提出的关于成本上升,所以需要在总价上增加20%的要求,我们不能接受。”
“因为对于成本问题,我们也做了一些市场调研。您提出的价格和我们调研的结论有很大的出入。”
三田洋树依旧带着一张笑脸,他提出的价格肯定是虚高的,衡阳纺织二厂一时不能接受,三田洋树也能够理解。
可是就算衡阳纺织二厂不能接受又怎么样,他们又不知道真实的价格,所以一开始三田洋树才会笃定,增加20%,这个价格能让他们获取更多的利益。
可是三田洋树看着眼前的资料,这份资料是一份英文版本,不需要翻译三田洋树也能看懂。
林乔冷静的声音响起:“这份资料是近一年来,三田自动织机对于我们要引进的设备以及零件型号,在东南亚以及欧美部分国家的公开成交价。”
“当然这些价格是区间价格,可是也能说明一定的问题。”
“这些成交价远远低于您刚才提出的价格,而且除了成交价格以外,我们还搜集了权威机构对于您公司型号控制单元的性能检测报告。”
“对于三田织机最新型号的控制单元,其成本上升主要是因为部分材料的优化以及稳定性上,但是这些成本也远远增加不到20%。”
“根据我们的计算,您原本合同上的价格就已经高于市场价,现在又要主张溢价20%,请问溢价的理由是什么?”
“能否给我们提供详细的成本构成分析?”
林乔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并且直指问题的核心。这份市场数据并不是凭空捏造,很直观的就能够看出三田织机的涨价幅度有水分。
而且林乔提出要三田洋树提供成本明细,就料定了三田洋树根本提供不出来。
因为三田织机根本就是狮子大开口,提出的涨幅也并不符合事实逻辑。
林乔的态度很明显,他们想要这样的涨幅,完全就是异想天开。
三田洋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不再是那副伪装谦卑的样子,而是带着一丝阴沉。
他扫了一眼林乔,冷冷道:“林小姐,我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份资料,但是市场的情况复杂多变,而且我们对外销售的价格属于核心机密,您的这份资料并不具备权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