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乱反正
三田洋树将笔记本推回到林乔面前:“三田织机和你们国家的很多工厂都有合作, 这些合作都非常的顺利,合作方无一不对我们三田织机赞不绝口。”
“在国际上,三天之期也和很多国外的著名大厂有合作, 合作过程也都非常的顺利。”
“我没有想到, 这次和贵厂的谈判竟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们已经表现出了十足的诚意,我也希望贵厂能够回馈给我们十足的诚意。”
三田洋树这一番话几乎是在明着嘲讽, 衡阳纺织二厂难搞, 为什么别的厂子都能这么顺利, 可是衡阳纺织二厂却要横生枝节?
林乔的表情也冷了下来, 她是甲方, 也是花钱的一方, 提出做诉求也都是合理的诉求。
可是因为全国的工厂求贤若渴, 在这种被动的局面下, 让岛国机器设备公司尝到了红利,也导致他们已经完全忘记。他们是来赚钱的, 是来提供服务的, 而不是来压榨的。
林乔冷哼了一声, 直截了当道:“三田先生, 你口口声声说对于这次合作你很有诚意,可是在很多地方都表现出了极其傲慢的态度。”
“而且,你们提出的种种条件, 都是不合理的,这严重损害了我对三田织机的专业性和合作诚意的信任。”
林乔直视着三田洋树,声音很果断:“我们引进设备是为了提升竞争力, 也是为了提升我们的技术, 而不是为了当冤大头。”
“如果你们还是继续以这样的态度谈判, 那么我们就不得不重新评估整个合作计划的基础。”
“让我说得更直白一些,如果你们不能给到我们满意的条件,那么我们会考虑换一家供应商。”
三田洋树没想到林乔的态度如此强硬,完全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他咬牙切齿道:“林小姐,谈判不是过家家,做事情还是要务实一些。”
“为了这次谈判,我们双方在前期都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而且贵厂也明确提出,时间紧迫,需要机器设备快速到位。”
“如果临时更换供应商,这其中的时间成本和技术风险,我想贵厂恐怕承担不起。”
“而且如果林小姐您这样一意孤行,可能会给贵厂造成极大的损失,我想这也是您不想看到的局面吧?”
三田洋树说到最后已经开始威胁了,他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利用衡阳纺织二厂迫切想要引进设备和技术的心理进行压榨。
林乔面色不变,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三田洋树话里的信息。
无论是购买什么东西,作为买家都不可能表现出急不可待的心态,这对于买家来说是十分不利的。
所以林乔在谈判之前,已经对小组成员耳提面命过,就连她自己也十分注意。
林乔可以确认,在整个谈判期间,包括引进设备项目小组的所有人,都不曾向三田洋树透露过时间紧迫这样的信息,可是为什么三田洋树会如此笃定,他们着急引进设备?
林乔眼神微眯,三田洋树联系了别人。这个人说的话具备一定的可信度,所以三田洋树才会如此笃定以这个为威胁,可是林乔怎么可能让三田洋树得逞。
林乔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微笑:“三田先生,谢谢你的关心,不过你的这份关心是多余的。”
“我们国家自从开放以来,大门敞开和全世界做生意,我们引进技术的渠道也是多元化的。”
“虽然来回谈判花费的时间确实很多,如果遇到不靠谱的合作方,我们也必须花费更多的精力,但是我们却不能因为一时的怕麻烦有任何的让步。”
“我们会把每一分钱花在刀刃上,确保引进真正的先进且性价比合理的设备,这也是我对厂子所有员工的一个保证和交代。”
“所以,如果三田织机无法满足我们的合理需求,那么我们就不要再耽误彼此的时间,您可以去选择您想要的合作方,我们也需要评估其他选项的可行性。”
“这些天我们也和一些欧洲的厂商接触过,他们的设备也有一定的独到之处,而且他们的报价和诚意现在对比起来,明显要更加的实在。”
林乔的话半真半假,早在谈判之初,林乔就已经率先布局,衡阳纺织二厂接触过很多其他的厂商,这个消息三田织机的人也知道。
虽然林乔目前最优的选择还是三田织机,可是在这个当口提出要选择其他的厂商,这无异于是一张很有力的牌,也足以促使三田洋树认清形势,不要在做什么讹诈的春秋大梦。
三田洋树被林乔的这套组合拳打懵了,任他如何舌灿莲花,对方直接掀桌不谈了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三田洋树又露出了虚伪的微笑:“林小姐,你消消气,我们双方都冷静点,这次谈判我们彼此都付出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如果就在这里结束,实在是太可惜了。”
“无论您信不信,我们的诚意十足。”
“您昨天提出的付款方式,经过评估,我们可以根据您的需求,进行付款。至于溢价的问题,我需要回去重新估算,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给到您一个满意的价格。”
林乔也不是真的想把谈判给谈崩了,既然三田洋树已经做了让步,林乔点了点头:“那好,我期待你们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案。”
三田洋树做了一个弯腰的动作,标准的九十度鞠躬:“林小姐,您放心。”
林乔并没有被三田洋树做出的表象所蒙蔽,依旧保持着谨慎的态度。
在三田洋树几人走后,林乔道:“短时间内三田织机不会再出现,但是谈判却并没有终止,可以说这才刚刚开始。”
谈判桌上的剑拔弩张也只是谈判的一部分,真正的谈判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只要谈判没有结束,那么谈判的人一秒钟都不能松懈。
林乔跟引进设备项目组的成员交代了一番:“这些天大家都警醒一些,这次谈判非常重要,我们准备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我相信我们能够得到满意的结果。”
程翠华重重点头,她现在是一个标准的林乔迷妹。
林组长实在是太运筹帷幄了,把对方的套路摸得清清楚楚,三言两语就能够各个击破,而且还能够预判对方的动作,实在是太厉害了。
“我再把他们给的资料重新翻译一遍!”程翠华现在很有干劲。
张建军则道:“我和张工程师再把一些技术难点分析一下!”
张有为虽然没说话但也点了点头,他这些天几乎都泡在厂里,要不是为了谈判,就连衣服他都懒得换。
梁素丽和钱翠芝虽然在技术方面比较弱势,但是他们的实践经验很充足,也都纷纷表示会根据自己的经验,再将合同逐一看过。
引进设备项目组的成员不仅能够完成林乔交代的任务,还能够主动的找活干,这样林乔十分感谢,对引进设备项目组的成员也很放心。
虽然谈判陷入了停滞,可是林乔并不觉得沮丧,反而在林乔看来,这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林乔打开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一个地址,这个地址可能是接下来谈判的关键。
林乔准备动身去那里,可是还没有等到林乔走出厂子,就接到通知,刘保军找她。
林乔嘴角微勾,他们的动作倒是快。
刚才在和三田洋树对话里,林乔就捕捉到了三田洋树应该有衡阳纺织二厂的信息渠道。
能和三田洋树通气的人,又能让三田洋树如此笃定能提供准确信息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林乔很快就有了名单,还没等林乔确认,其中一个人就跳了出来,正好,让我看看,刘保军是不是背后的那个人。
林乔调转方向去了刘保军的办公室。
刘保军的办公室在纺织厂大楼的最高层,林乔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心里盘算着应该怎么应对,一边盘算,林乔忍不住轻笑一声,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刘保军作为厂里的书记,在某种意义上他的权力甚至比林守业这个厂长的权力都大。
可是在引进设备这样的大事面前,刘保军却因为一己私利,非但没有做出任何贡献,反而拼命扯后腿,这样的人竟然是衡阳纺织二厂的书记。
有他的领导,衡阳纺织二厂在上辈子才会注定会走向破产的结局。
上辈子林乔并没有过多的关注过厂里的事情,又因为宋辰昀,林乔身心俱疲,也无心关注其他的事情。
但也正因为这样,林乔上辈子并没有看清刘保军的为人。林守业也没有和刘保军划清阵营,两者没有利益冲突,所以关系也相对比较和谐。
即使在林守业退休之后,刘保军也会时不时的来看望林守业,表面功夫做得很足。
至于最后成了厂长的宋辰昀,他本来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自身的能力也很欠奉,成了厂长就够宋辰昀得意一辈子。
他根本就没有那个雄心壮志将纺织厂建设好,林乔猜测最后宋辰昀可能已经和刘保军结成联盟,成了刘保军的狗腿,所谓的厂长不过就是一个傀儡。
林乔的思维越来越清晰,以前没有想过的问题,现在只需要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能够找出问题的关键。
林乔微微摇摇头,暗道自己的脑筋还是挺聪明的,远离垃圾男人,才能走向光辉大道呀。
林乔敲开刘保军办公室的门,刘保军还是一如既往和蔼的样子,即使心里已经将林乔恨得牙痒痒,但还是微笑着替林乔泡茶。
“小林呐,你这段时间辛苦了,最近厂子里事情多,我也挺忙的,所以我也无暇顾及你这里,谈判谈的怎么样了?”
林乔姿态谦虚,也将表面功夫做得很足:“谢谢刘书记的关怀,谈判进行得很顺利。”
刘保军将茶杯放下挑了挑眉道:“很顺利?”
“小林,我知道你也很年轻也有冲劲,但是我们都是一家人,都是为厂里做事的,你可不能报喜不报忧啊。”
“我听说谈判现在僵住了,岛国的企业甚至不想跟我们合作了,这可是大事啊,怎么就到这一步了呢?”
林乔敛眉垂目,刘保军的消息倒是灵通,只是这个消息来源极有可能是来自岛国的企业,林乔的心凉了半截。
猜测是一回事,但是确认又是另外一回事,林乔在前面冲锋陷阵,厂里的主要领导人却在后面拖后腿,这种腹背受敌的滋味很不好受。
但林乔很快就稳定了心神,再困难她也要完成!
衡阳纺织二厂的未来并不掌握在刘保军手里,而是掌握在还想要将衡阳纺织二厂建设的更好的人手里。
衡阳纺织二厂不仅只有刘保军,郑国栋这样的蛀虫。还有梁素丽,陈翠华,他们是自己的同盟,也是衡阳纺织二厂未来的希望。
“刘书记,我们是花钱的一方,也是掌握合作主动权的一方。”
“三田织机在谈判中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诚意,反而有很多的霸王条款,所以我才决定,要慎重考虑和他们的合作。”
“因此您说的岛国企业不愿意和我们合作,这句话有失偏颇,事实上是我们不愿意和他们合作。”
刘保军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知道你想要做好,可是你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和岛国的合作,并不像我们和其他本土厂子合作那么简单。”
“引进别国的先进设备这是国家的任务,这也是我们现阶段工作的重中之重!我们厂子几乎是倾尽全力支持这个项目。所以你做的任何决定都需要慎重,不能意气用事。”
“岛国的技术很先进,所以他们才有骄傲的资本,要求严一点也很正常。”
“其他厂子不也都是这么合作的吗?你为什么要搞特殊呢?你虽然有些想法还是不错的,但也要虚心学习呀,顾全大局。”
刘保军的话就像连珠炮似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小林,我很看好你,但现在看来,你经验不足所以影响了判断力,在这件事上我会帮你把把关。”
“谈判,肯定是你来我往,双方各自退让一步。我听说三田织机就单元型号和付款方式都已经松口了,这就是人家的让步,这也是你工作能力的体现。”
“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再过多要求那就是吹毛求疵。再这么坚持下去,这次谈判就要谈崩了,那我们前期的准备岂不是就报废了。”
“做事情不能只靠着自己的想法,你现在代表的是衡阳纺织二厂,往大了说你代表的是本国的纺织行业,要展现出我们改革开放的诚意,做事要灵活。”
“再说了,我们厂里几千号人眼巴巴的等着新设备呢,你现在考虑其他的公司,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所以啊,见好就收吧,我觉得现在的条件已经很好了。”
刘保军的一番话明夸暗贬,处处施压,暗示林乔不识大体,也表达了他的偏向。简直离谱至极。
林乔险些就要气笑了,就像两军交战,自家还没有呈现败退之势,就有人嚷嚷着要投降,这人还是军中统帅,简直是笑话。
林乔深吸一口气,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刘书记,自从我接手这个项目以来,我始终谨记着这是我们厂里的重大项目。”
“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为了厂子争取利益,我也非常珍惜国家的外汇。”
“作为厂子里的一员我也十分期盼着能够引进先进的技术设备,提升我们厂的能力。”
“可是不能因为这样,我们就任由对方予取予求,该有的底线也必须要有。”
“岛国的技术是很先进,这是客观事实,如果他们不先进我们也不会花那么多钱去购买他们的设备和技术。”
“可是,我们也必须维护国家和厂子的正当利益。”
“目前是谈判的关键阶段,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争取到更有利于我们的结果,我也请刘书记可以支持我们,相信我们。”
“毕竟比起岛国的企业,我们才是一个战壕的兄弟。”
刘保军一噎,林乔倒会拉虎皮扯大旗,这番话绵里藏针,口口声声把厂里的利益和国家的利益挂在嘴边。
他要是在坚持下去,那岂不是就不是厂里的兄弟了?这林乔是在暗示他胳膊肘往外拐吗?
刘保军在厂里呼风唤雨了这么多年,还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强硬。就算是林守业也得给他几分面子,这个林乔简直是不知所谓。
刘保军面色阴沉下来:“林乔,会出现的所有情况我都已经替你分析了,你如果再这么一意孤行,我也管不了了。”
“只是,你对待岛国企业的态度太过强硬,这样下去如果影响了我们国家和岛国的关系,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
林乔根本就没有把刘保军的威胁放在眼里,通过刘保军的这句话,林乔越来越看不上刘保军。
刘保军不仅自私自利,还丝毫没有血性。
什么和岛国的关系,岛国到这里来做生意,提出那么严苛的条件就差直接抢钱了,难道还得跪着给他们送钱吗?
“谢谢刘书记的关心,请相信我们小组的判断和专业能力。”
林乔不咸不淡的回应了一句,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一样对刘保军道:“哦对了,其实我已经和欧洲的一个企业达成了初步协议,这也是我们引进设备项目的备选公司之一。”
“对方的设备能够满足我们的需求,而且他们提出的条件也比较符合实际。”
“所以即使是没有三田织机,我们也能够引进到优秀的设备。”
这是刘保军没有听说过的信息,他微微瞪大眼睛:“你说的是真的?你们什么时候和欧洲的公司谈的?我怎么不知道?”
林乔道:“当然是真的,我们整个项目小组为了引进设备已经忙了这么久了,当然不可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肯定要多方对比,才能对得起刘书记您的期待。”
“这也是我们的底牌,轻易不会对外透露,毕竟如果不是因为三田织机提出的条件太过苛刻,我们也不会考虑别的公司。”
“所以,刘书记你放心吧,我们已经准备的非常充分了。”
刘保军……他被林乔的这个信息打懵了,如果衡阳纺织二厂不考虑三田织机!
那么……不行,他需要再谋划一番,这个小丫头片子没想到招数还挺多。竟然还有备选,那么事情就复杂了,以前的打算几乎都要被推翻了。
刘保军思绪有些乱,也顾不得向林乔施压,随便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就让林乔离开了。
林乔礼数周全的离开,唇边微微挂着笑意,她的眼神更加坚定,真正的战斗,并不只是在谈判桌上,还有看不见的深海之处。
既然刘保军那么想掺和,就让他好好掺和。最好是快快的通风报信,她可是比刘保军更加期待,三田织机的人能得到这个消息呢。
应付完刘保军,林乔也没有耽误时间,去了原本要去的地方。
很快,衡阳纺织二厂引进设备项目小组的众人迎来了和三田织机的的第三次谈判。
并且这次谈判还是三田自动织机主动联系衡阳纺织二厂,且联系了很多次的结果。
双方的位置彻底调换了,一开始是衡阳纺织二厂处于弱势,需要请求三田织机和自己合作。
而现在衡阳纺织二厂掌握着主动权,三田织机反过来请求和衡阳纺织二厂合作。
但是这本来就是买卖双方该有的位置,只是因为本国的技术落后,又对国外的技术求贤若渴,所以才会给了岛国公司机会,成了岛国公司的韭菜。
到这一步,林乔做到了拨乱反正。
林乔在第次接到三田自动织机电话的时候,并没有松口要继续谈判,直到三田自动织机再次打来电话,林乔才松口可以谈谈。
而且也直接表达了如果这次他们还是像以前那样把人当冤大头,那么衡阳纺织二厂将不会再考虑和三田自动织机合作。
三田自动织机的代表也再三保证,会给到衡阳纺织二厂一个满意的价格,所以才有了这次谈判。
林乔在打电话的时候引进设备项目组的成员都在场,在和三田自动织机谈判期间,大家都受了很多窝囊气,更是被岛国企业的无耻刷新了下限。
听到林乔平静地提出要求,对方点头答应的时候,众人都觉得神清气爽。
程翠华道:“这些个岛国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们来赚我们的钱,还要我们点头哈腰,简直是不知所谓。”
“现在好了,让他们摆清楚自己的位置,想要赚钱就礼貌点,真诚点,别把人当冤大头。”
张建业也附和:“就是,等我们引进了设备,我要把他们的设备拆解得透透的,前浪拍后浪,我们总能把他们拍到沙滩上,让他们还跟我们得瑟!”
一向不怎么爱发言的钱翠芝也道:“他们所有的套路现在已经摆了出来了,我相信我们都会识破的。”
本来钱翠芝还想给三田织机的几个人套麻袋,可现在他们这么识时务,套麻袋计划也就暂时搁置了。
不过这个计划也只是在钱翠芝心里想想。
对着引进设备项目组的人,她肯定不会说出来。
毕竟在大家眼里,她乖巧纯良,朴实无华,而且还胆小,怎么可能有那么残暴的心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