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
经过了三轮的交锋, 谈判暂时有了大体的方向，林乔也尽可能的为衡阳纺织二厂争取到了最大的利益。
因为林乔的要求，三田洋树的所有准备都被打乱了。
三田洋树和代表团的人交换了眼色, 最后道：“林总, 你很让我刮目相看，我们还需要去商讨相关细节，将今天所说的条件优化进合同里。”
林乔笑着点头：“谢谢, 期待我们正式签合同的那天。”
三田洋树带着谈判团的人又向林乔鞠了一躬, 随即转身离开。
在走之前刘舒婷冲林乔隐晦的点点头, 林乔也对刘舒婷笑了笑, 两个人的互动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引进设备项目小组的人都忙着高兴, 而三田自动织机的谈判团则是一片阴云密布。
三田洋树带着谈判团的人离开了衡阳纺织二厂, 坐上车, 三田洋树脸上维持的假面消失了。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捏着手里的合同仿佛要把合同捏碎。
这是他在商业谈判里最憋屈的一回，可偏偏他没办法发作。
对方字字句句都在拿捏他, 为了这次谈判他已经准备了几个月, 如果撤销谈判重新再找机会那又需要几个月。
老头子已经进了两次重症监护室, 根本撑不了几个月。他必须尽快的谈成这笔订单, 至少要比其他几个人快！
三田洋树捏了捏眉心：“裕树那边怎么样？”
刘舒婷语调平缓快速回答道：“裕树部长目前在沪市正在和一家大型的纺织厂谈判。”
三田洋树眼神阴霾：“谈的怎么样？”
刘舒婷斟酌道：“具体不清楚，他们也是第一次开始谈，不过谈判肯定需要很长时间的拉锯, 即使他们再快也快不过我们。”
三田洋树微微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眼神意味不明。
衡阳纺织二厂的订单是最近他能接触到的最大的项目, 也是他能够快速积累声望的项目。只是这笔订单却比想象中要麻烦很多, 也难搞很多。
三田洋树权衡着利弊, 将详细的图纸提供给这里厂家，这是他在合作里从来没有答应过的条件。
那些本土的厂家也没有胆子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
可是衡阳纺织二厂不仅提了，还是在这个关键时刻提了出来，让他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这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感觉让三田洋树心里升起了一股戾气，不甘心太不甘心了，三田洋树松了松领带，可是心中的憋屈还是没有挥散一二。
三田洋树开口问一直坐在他旁边沉默的男人：“你说说看，衡阳纺织二厂提的要求，我们能不能答应。”
坐在他旁边的男人刚才并没有下车，他是三田洋树的另外一个秘书。
和刘舒婷不同，他负责的是更加机密的事情，也插手过很多灰色地带，知道很多三田洋树的秘密，也是三田洋树唯一的亲信。
虽然刘舒婷的工作能力很强，但是刘舒婷是个女人，又不是岛国人，所以三田洋树对刘舒婷并没有过多的信任，一些重要的任务从来都不会交到刘舒婷手上。
男人在听到三田洋树的询问之后，歪了歪头谨慎道：“他们这个要求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种突破，也让我们不得不做出巨大让步。”
“是就算我们给了他们全套图纸，凭他们的能力，又能学到多少，就算过个十年二十年他们终于参破了我们的技术，可是那时候我们早就已经进行了很多轮技术突破，把他们甩了一大截了。”
男人的声音很低可是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傲慢，他从骨子里看不起这里的人。
也一直坚定地认为，衡阳纺织二厂里的工人甚至是高级的技术员，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连他们国家的一个普通技术员都比不上。
男人说到最后嘴角微微上扬，笃定道:“现在这个地方已经永远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他们落后了太多是追不上我们的。“
三田洋树郁闷的心因为男人的话稍微轻松了些：“你说的对，这个条件对我们来说是第一次，可是也并不是难以接受。”
“毕竟技术在我们这儿，我们是领先的，就算给他们，他们也学不明白。”
“那些蠢货土包子想要赶上我们，简直就是痴心妄想。我们就像冉冉升起的太阳，而他们只是沉睡的可怜虫。”
三田洋树和男人相视而笑，互相都对对方的话表示了认可。
刘舒婷并没有加入到两人的对话中，她面无表情看着窗外。
衡阳和她记忆中的比，道路要宽阔了许多，虽然还是比不上发达国家，可是也不像以前那样人人衣衫褴褛，吃不饱饭。
这个国家在发展，国人的思想也在变化，他们在用不同的方式努力追赶，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三轮谈判结束，大体方向已经确定。
衡阳纺织二厂引进设备项目小组又和三田织机的谈判代表团开始针对技术细节进行谈判。
这项谈判比主合同谈判更加磨人，每一个参数，每一个定义，都要反复争论，字斟句酌。
又经过了十几天的拉锯战，以及无数的争吵据理力争，合同终于正式定稿，虽然过程很艰难，但结果也算得上是令林乔满意。
无论是机器的型号，支付的价格，付款方式，验收标准以及三田自动织机需要提供的资料等等关键条款，都按照林乔的诉求，在引进设备项目小组共同努力下一一落实。
在合同终于定稿的时刻，引进设备项目组的成员都松了一口气。
谈判一开始衡阳纺织二厂处于极端不利的地位，可是现在因为林乔的领导和坚持，以及每个人的努力，大家终于争取到了一个相对公平的合同。
合同签约仪式安排在了早上，这是厂里的大事，除了引进设备项目小组的成员以外，林守业和刘保军作为重要领导也参与了此次签约，只不过两个人的心情却完全不一样。
林守业满脸喜色，他实在是太高兴了！
林乔不仅成功地引进了设备，而且是以这样的条件引进设备，就连王开发那个老东西都争取不到的条件，他女儿却争取到了。
林守业得意洋洋，已经忍不住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开发了，王开发听到之后，表情一定很精彩。
林守业和王开发将当年的误会解除后，偶尔也会约在一起下下棋。
可是虽然两个人的关系缓和了但是多年跟对方挑刺，也让他们习惯性的和对方竞争。
现在林乔办成了这么一件大事，足够令林守业在王开发面前扬眉吐气了。
刘保军却没有林守业那样的好心情，相反他的心情还很糟糕。因此刘保军虽然尽量保持着所谓领导的仪态，可是整个人却显得很颓丧。
刘保军看向三田织机的谈判团，三田洋树就像第一次见到他一样，只是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就不再关注，这让刘保军很是不得劲儿。
在第二轮谈判结束之后，刘保军就接到了三田洋树的电话。这让刘保军很意外，而且最重要的是，三田洋树对刘保军的态度非常好，几乎算得上是讨好。
刘保军不自觉就在一声声赞美中飘了起来，这可是岛国人，而且还是岛国大企业的领导，他们对其他厂子的领导不说是拿正眼看，就连多说几句话都欠奉。
可是对着他刘保军却这么点头哈腰的，肯定是觉得他很厉害。
不仅如此三田洋树甚至还提出了一个让刘保军无法拒绝的建议，三田洋树想让刘保军推动谈判的进程。
所谓的推动就是尽量帮助三田自动织机，让谈判的条件更加有利于三田自动织机。
如果刘保军办成了这件事，三田洋树会给予丰厚的回馈，这些回馈相当于刘保军两年的工资。
刘保军在短暂纠结之后，就答应了。
反正现在全国都在引进设备，明面上这不仅是上面政策的号召，是一份荣誉，在私底下水更深。
引进设备动辄要用到大量的外汇，可是只要是买卖就有一些水下的操作，比如说回扣。
谁说外国人就没有回扣这一说了，刘保军不相信所有引进设备的厂子都是清清白白的。
人家岛国可是发达国家，稍微一出手那就是几千块，刘保军就不相信人人都高风亮节，不会伸手。
再说了，引进设备项目刘保军本来安排郑国栋分一杯羹，他也好控制这个项目，可是郑国栋却被踢出了项目组。
刘保军在这个项目里根本捞不着什么油水，引进设备项目组的人又都是林乔的人，嘴严的很，刘保军甚至不知道他们每天都在做什么，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让刘保军生气恐慌，这么一块肥肉却吃不上，简直是天大的损失！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刘保军没有拒绝的道理，和谁交易不是交易，况且还是岛国人求着给他送钱，他不收才是大傻子。
可是刘保军却没想到，林乔实在是太强硬了，也很顽固。刘保军想要控制林乔根本不可能，所以刘保军说服不了林乔，只能给三田洋树通风报信。
最后的结果，衡阳纺织二厂争取到了三田自动织机从来没有向厂家承诺过的要求，三田洋树的目的没有得逞，刘保军的回扣也就打了水漂。
三田洋树经过这件事情也觉得刘保军不过就是虚张声势，连底下的人都控制不了。
本来三田洋树就看不起这里的人，说几句好话也是为了利益。
既然刘保军给他带来不了利益，那么即使刘保军是厂子里的书记，但是在三田洋树面前也不够看。
所以三田洋树干脆选择无视刘保军，这让刘保军本来就焦灼的心更加的焦灼。
但是在场的人关注点并没有在刘保军身上，大家都等着看签合同呢。
因为要签合同，会议室里重新布置过，会议室的桌子上铺着红色的绒布，甚至还摆了几盆花，双方代表各站在会议桌的一侧，气氛显得很是庄重。
三田自动织机的代表个个表情严肃，这份合同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一份相对公平的商业合同。
但是对于三田自动织机来说，却算不上好事，他们认为愚蠢的土包子根本不配得到这样的待遇。
三田洋树笑不达眼底，还有些阴沉，虽然做成了这单生意，但是他还是有些不甘心。
林乔穿着厂里的工装，神色平静，并没有沾沾自喜，很有大将风范。
引进设备项目组的成员安静的站在她身后，虽然经过很长时间的拉锯战大家都有些疲惫，但是每个人的精气神都非常的向上昂扬。
林乔道：“谢谢您提前提供的相关图纸，我们会一一查看。相信您如此严谨，一定会给到全套技术图纸，不会有遗漏。”
三田洋树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回想起这些天谈判不愉快的经历，只能闷闷道：“你放心吧，你们团队人才济济，还有一个很懂技术的人才，我们就算想遗漏，也没可能。”
“当然我们也不会这么做。因为我们非常注重承诺，这也是我们企业的宗旨，对待合作伙伴会提供最好的服务。”
林乔笑而不语，这些岛国人答应了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就又是一回事。
嘴上说的严谨，但行动上又特别折中，将糊弄文学发挥到极致，这在这几天的细节谈判上，林乔就领教过。
三田洋树本来同意了要给林乔全套的机器图纸，可是实际给到的清单，却和全套图纸相差甚远。
在三田自动织机看来，反正衡阳纺织二厂也不懂他们的机器，技术更是落后，随便给一些图纸糊弄糊弄就得了。
可是令三田自动织机谈判团没想到的是，在谈判的过程中，张有为对他们的设备很了解，甚至还是沪市第一纺织厂的前员工。
当时沪市第一纺织厂引进的也是同款喷气织机，他们给的这套图纸被张有为当场找出了问题，甚至准确地提出了哪些部分缺少图纸。
张有为在一开始谈判的时候几乎没怎么说话，三田洋树还以为他只是一个摆设，可是在细节谈判中。
张有为简单的几句话就能直指核心，三田洋树也懂技术，通过张有为所说的话，就能判断出张有为对三田自动织机的机器很有研究，他的技术水平也相当高。
这让三田自动织机完全不能糊弄，只能提供更加详细的图纸。
三田洋树恨得不行，他从没有遇到这样难缠的合作方，林乔难缠也就罢了，她手下的人都不简单，签完这个合同他一定要尽快回到岛国，去去晦气。
双方代表在合同上签下了名字，林乔主动握手：“合作愉快。”
林乔的社交礼仪无懈可击，即使前天她还因为细节条款问题向三田自动织机的谈判团拍了桌子，可是此刻林乔的风度和仪态毫无破绽。
三田洋树的笑容有些勉强：“谢谢林小姐，希望这一次合作一切顺利。”
厚厚的合同摆在桌上，签约仪式宣告结束。三田自动织机谈判代表团匆匆离去，三田洋树全程有些心不在焉，就连最后例行鞠躬环节都显得有些僵硬。
林乔嘴角勾起轻蔑的弧度，这些岛国人还真有意思，都是既要又要还要的典范，想要做生意还要冲大爷。
答应了条款但又觉得不甘心，别别扭扭，扭扭捏捏，小家子气的很。
刘保军本来就是占个人头，这里全都是林乔的人，他十分不自在，在签约仪式结束之后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林守业本来想说几句，但是这里是林乔的主场，签约仪式之后林乔肯定要跟项目组的人庆祝。
这也是作为领导凝聚团队的重要手段，林守业也就没有再打扰林乔，笑嘻嘻地离开了。
几个重要的领导一走，整个会议室里就只剩下引进设备项目组的成员，大家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散下来。
张建军长舒一口气：“总算是谈下来了，真他娘的，太不容易了。”
说完这句话张建军意识到自己说了脏话赶紧捂嘴：“没没没，真是太不容易了。”
大家都被张建军的反应逗笑了，林乔道：“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现在没必要绷着，想说什么都可以说，这帮岛国人欠骂该骂。”
梁素丽感慨道：“没有经历过都不知道，这些岛国人最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而且实在是太会挖坑了。”
“答应了的事情又反悔，而且还善于玩文字游戏，如果不是林组长警醒，我们就要被坑了。”
程翠华也嚷嚷着：“就是就是，不过看到他们那副不甘心的样子，实在是太爽了。”
“他们来我们这里整天耀武扬威的，还以为我们是软柿子，现在好了，让他们看清楚，我们也是不好惹的！”
钱翠芝默默补了一句：“他们就是弹丸小国，脑仁也小，所以一旦取得什么成绩，就得瑟的不得了，不过没关系，我相信组长，总有一天我们也能超过他们。”
钱翠芝的这句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
“对，总有一天我们会超过他们！而且我们再也不会被别人看不起，被别人轻视，被别人愚弄！”
林乔带头鼓掌：“大家说的对，只要有这样的心气，有这样努力的精神，我们迟早有一天会超过他们。”
“合同签了只是一个开始，后面我们还将面临重重考验，怎么验收机器，怎么安装调试，怎么将这些技术为我们所用，这些都是我们需要一步一步突破探索的。”
“这次合同的签订，三田自动织机的代表肯定很不甘心，刚才三田洋树的样子大家也看到了，他们指不定还要埋下什么坑。”
众人听到林乔说的这番话脸色也凝重起来，是啊，合同签了只是一个开始，刚才松懈下来的神经，又瞬间紧绷起来。
林乔将合同拿在手中，话锋一转：“所以为了应对接下来的硬仗，我给大家放两天假，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整休整，然后在斗志昂扬的面对挑战!”
听到放假，程翠华欢呼起来：“好哟，好哟，谢谢组长。”
最近老头又给了她一笔零花钱，但是这段时间她实在是太忙了都没时间花钱，她要赶紧去百货商店看看有没有新上市的成衣，一定要多买几套慰劳慰劳自己。
张建设也乐开了花：“谢谢组长！”
他这段时间几乎都要睡到厂里，头发都来不及剪，长的都扎眼睛，现在正好趁着放假的工夫去剪剪头发。
再怎么说他现在也是引进设备项目组的核心成员，一个注定要成为未来大工程师的青年才俊，怎么能这么不注重形象管理呢。
项目组里有这两个活宝，总是能够活跃气氛，其他人脸上也都挂着微笑。
林乔将合同仔细收好，她在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这份合同有很多条款还不算特别完美，但也是目前为止林乔能够争取到的三田自动织机最大的让步，虽然花了这么长的时间，但终究有一个相对满意的结果。
这个时期是一个特殊的时期，东方巨龙刚刚苏醒，百废待兴，各项技术落后，外汇奇缺。
很多大的国营厂都缺乏国际商业经验，大家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在国门打开之后充满好奇的观察着这个世界。
有的人被外面的繁华迷了眼，有绝大一部分人笃定外国的月亮比自己国家的要圆。
他们认为任何东西只要是外国的就比本土的好。所以对待外国人大多谨小慎微，近似于讨好，这在商业谈判中很不利。
所以那些国外的公司肆无忌惮，以次充好，将要淘汰的设备花高价卖给求贤若渴的工厂，这样的事情不是个例。
林乔带领着衡阳纺织二厂引进设备项目组，以一个地方国营工厂的身份，从岛国老牌织机公司拿到了一份出人意料公平到近乎奇迹的合同，这在当下是一个壮举，也是新的突破。
林守业回去也没有闲着，他快速地写了份报告，这件事情一定要报告给轻工局的领导。
做出成绩不向上面汇报，如同锦衣夜行，四舍五入很亏本。
林守业当了这么多年厂长，深谙职场之道，况且这件事的确做得好，他洋洋洒洒的写了好几页纸，写完还又看了几遍，才满意的点点头。
林守业写完看了看表，时间还来得及，林守业将报告拿上准备送往轻工局，今天正好还是开会的日子，肯定能碰上王开发。
林守业没有比现在更加期待见到王开发，他有好多事情都要跟王开发交流交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