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
林守业当然心疼, 可是他也心疼自己的女儿，只是林守业理智尚存。
原料短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因为林乔拉来的出口订单, 对原料的要求更高, 原料更是缺的厉害。
这段时间，供销科科长老周时不时的来找他，眉毛都快拧成一个疙瘩了, 天天跟他抱怨, 没有原料了, 没有原料了。
说他整天抱着电话, 求爷爷告奶奶, 可是原料还是不够。
这还只是应对目前生产的情况, 如果以后岛国的设备进来, 效率增加了, 那原料就更不够了。
而且他们这个厂子在衡阳算得上是一个拿得出手的厂子，可是放在全国就不是个事儿了。
原料本来就少, 再按照轻工局调配, 也都优先保障几个出口创汇的嫡系大厂, 像他们这种地方厂, 只有等，要么靠运气要么自己争取。
林守业叹了口气，解决原料短缺确实迫在眉睫：“只是, 全国很多地方都有棉花，你为什么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林乔回:“我查找了很多资料了解到，新市有全国最好的长绒棉生产区。”
”而且那里的兵团保存着大量的优质原棉, 但是因为地方加工能力有限, 所以很多的优质原棉只能放在仓库里, 而无法生产成优质棉纱。”
“如果我们能够直接和生产厂区达成合作，收购他们的优质原棉，那么就可以建立我们自己的原料渠道。”
“无论是短期解决燃眉之急也好，还是长期建立稳定的供应链，这一步都必须要走。”
林守业也觉得林乔说的有道理，但是建立合作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假设合作之后，这方面的采购属于计划外的原料采购。”
“新市离我们这里很遥远，运输成本会大大增加，另外还需要跨省协调，这里面的水太深了，我是担心你到时候棉花没有见着，反而惹的一身麻烦。”
林乔笑眯眯道：“林厂长如果我们坐着等轻工局给我们调拨原料，那才是抓瞎。”
“现在我们只有自己去想办法，运输和成本只要我们打通了渠道，总能够分摊，只要后续能够赚到钱，这些成本也都不是问题。”
“况且林厂长您宝刀未老，这些个弯弯绕绕您比我厉害，后续您肯定能够帮助我，想到更好的办法。”
林乔给林守业戴了高帽，她也希望林守业能在这件事上出份力。
林守业在纺织业呆了这么多年人脉比自己广多了，五十多岁正是闯的年级，这个时候老林同志再不努力，什么时候再努力。
林守业听到林乔夸他，刚才还有一些生气的脸上泛起红晕。
也对，这些事情林乔搞不定。但是他能啊，上阵父女兵，林乔在前面冲，他就在大后方帮林乔处理这些问题吧。
林守业点头道：“行，你去新市我全力支持，需要什么手续，我去帮你办。”
“不过你不能自己一个人去，至少要带两个人，一个男同志，一个女同志，你们一起去。”
林守业本来想提出建议，让两个男同志和林乔一起去，可是转念一想，两个男同志和林乔一起去那么远的地方，对林乔的名声不好，林守业也怕林乔吃亏。
让两个女同志跟林乔一起去，三个女同志没有一个使劲儿的，遇到危险还不够一盘菜招呼的。
这样也不好，所以林守业折中了一下，提出建议让林乔带一男一女一起去新市。
林乔早就想到了这一点，笑着说：“爸，我也打算带两个同志一起去。”
林乔打算带的是张建军和程翠华。
这两个人人很活泼，也会来事儿，而且目前手上也没什么活，正好跟着她一起出差。
梁素丽虽然加入了实验室，可是她到底还是生产车间的主任，在没有安排好后续人员接手之前，梁素丽还需要处理生产车间的工作。
至于赵军和张有为，这两个人每天醉心于资料里，一睁开眼就各自看着资料，时不时讨论的热火朝天，有时候连饭都不愿意吃。
林乔也就随他们去了，他们两个现在是实验室里技术方面的大拿，现在多储备一些资料技术，等以后消化岛国技术都用得上。
至于钱翠芝，钱翠芝比较腼腆。看到陌生人会紧张，林乔也就不逼她出远门了。
林守业听到林乔的打算点了点头，但还不忘反复叮嘱，提醒林乔注意安全，林乔好脾气的应和着。
林守业絮絮叨叨完了，林乔才道：“爸，感谢你的支持，这件事情，你帮我告诉妈妈吧。”
林守业……合着林乔在这里等着呢。
前段时间林乔忙着引进设备，忙得晕头转向，和郑巧娟住在一个屋里，母女两个愣是没有怎么碰到面。
郑巧娟没少数落林守业，说他这个当爸的没本事，让女儿忙成这样。
现在林乔好不容易松泛几天，又要去新市出差，林守业光是想象就能想到郑巧娟该有多生气。
但是郑巧娟和自己一样，不可能对林乔发脾气，而是会把他骂的狗血临头。
林守业打了个寒战，贴心小棉袄漏风了，坑的都是他这个老爹呀。
郑乔娟听到林乔要去新市出差，自然很窝火，但是林乔想要去闯，郑巧娟不可能阻止，只是默默的把林守业的小金库搜刮一空。
这个老东西整天在家里听戏，看报纸，让自己的女儿跑那么远，身上不配有一毛钱。
林守业瞬间成为赤贫，欲哭无泪，他本来还想把小金库贡献给林乔，穷家富路，林守业想让林乔多带点钱，可是现在钱都被郑巧娟搜刮走了。
林守业也只能含泪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些事情其实不需要林守业想，郑巧娟都考虑得很仔细，甚至比林守业考虑得更多。
郑巧娟特意给林乔在内衣和内裤上缝了几个口袋，将钱塞到不同的口袋里，叮嘱道：“你要出远门，外面的人很复杂，不要轻易和陌生人说话，也不要让别人看出来你有钱。”
“在火车上放警惕一点，睡觉不要睡死了，另外我给你做了一些咸菜和馒头，你带在路上吃，在路上不要省着，如果想吃饭，就在火车上买点。”
林乔微笑着听郑巧娟安排：“妈妈，我知道了，你对我最好了。”
郑巧娟无奈：“你现在都学会先斩后奏了，你出远门我也跟着操心，你一定要好好的。”
郑巧娟心里很复杂，一方面她很骄傲，女儿能力这么强，短短时间从一个普通技术员，成了主管实验室的领导。
另一方面她有些惆怅，女儿能力越强，离父母越远。他们能帮女儿做的事情就越少。
林乔轻轻的抱了抱郑巧娟：“妈，你别担心我知道的。”
要去出差的不止林乔一个人，需要交代家人的也不只林乔，因为要安排张建军和程翠华和自己一起出差。林乔特意放了他们半天假，让他们回去修整修整。
张建军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大叫一声:“我回来啦！”
他给自己泡了杯糖水，喜滋滋的喝了一口：“今天的糖水也很甜，今天的我也很厉害！”
房间里无人回应，但张建军的笑容却越来越大，他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
张建军的爸妈死的早，他从小被奶奶带大，前些年奶奶也走了，只留下张建军一个人。
一开始张建军觉得很孤独，在这个世上他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感觉自己就像浮萍一样，没招没落得。
可是渐渐地张建军开始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学会了自己哄自己。
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有家人，就他张建军没有，那就意味着他是不一样的。
那句古诗说得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
他就是那个注定要担当大任的人，现在受的苦，就是为了以后能够创造辉煌。
这不他不就被林乔选中加入引进设备项目组了吗，现在又成了实验室里的板上钉钉的成员，以后还会成为张工程师。
张建军拿起枕头，将枕头下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拿起来，照片上是一个老奶奶，笑得很慈祥。
张建军声音低低的道：“奶奶，你孙子出息啦，未来会成为张工程师哦。你就瞧好吧。”
那头的程翠华家里要比张建设家热闹很多。
虽然程翠华的家人也就只有一个程宝生，但是父女两个干起仗来，家里就像有十几个人一样。
程宝生最近刚做成一笔生意，这段时间都呆在衡阳，虽然和程翠华的关系还不算很融洽，但是父女两个经常在一起吃饭，也多了很多共同话题。
程翠华回了家，负责做饭的阿姨很惊讶：“翠华呀，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程宝生坐在沙发上听收音机闻言看了一眼程翠华：“是不是被批评了，要是太忙太累咱们就不干了。”
“一个月赚那点钱，还要起早贪黑，不如你辞工跟着我一起干，我手上资源大把，随便做一单生意，就够你吃一年了。”
程翠华翻了一个白眼，程宝生最近不知道怎么的，总是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偶尔她抱怨有些累的时候，程宝生就兴奋的不得了，还会撺掇她辞工，好像格外看不上她现在的工作。
程翠华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让您费心了，我不仅没有被批评，而且我还被表扬了，这份工作我会做到地老天荒，你想让我辞工，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程翠华和程宝生的聊天风格一贯如此，针尖对麦芒，只要不是争到脸红脖子粗，其他人都习惯了。
就算争到脸红脖子粗，只要不互相冲对方挥刀子，那也是基本操作。
程宝生私心里是想要程翠华辞掉这份工作的。
因为他觉得程翠华做的这份工作太累了。
一个女孩家家的天天跟机器打交道，回来都是一身臭汗，而且到家里也不安生，整天看书看到半夜。
程宝生觉得自己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攒了这么丰厚的家底，就是为了让唯一的女儿过上好日子。
可是现在，唯一的女儿整天不着家，为了打那份工都瘦了好几圈，那还不在家里享福呢。
程宝生这些小心思没有掩饰，遭到拒绝也并不生气：“那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难道是你旷工，觉得太累了？”
程翠华微微摇头得意道：“今天是林组长特批让我休假半天，因为我们衡阳纺织二厂成立了一个新的实验室，为了给新实验室储备资源，林组长特意让我和他一起去新市出差。”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你要去新市？”程宝生急的声音都变了个调子。
程翠华每天加班干活已经让他觉得辛苦了，现在还要去新市，那么远，又风餐露宿的，回来还不得晒成煤炭了。
程宝生拍了拍桌子：“你不准去，新市离我们这儿这么远，坐火车都得坐很久，你一个年轻姑娘去新市瞎掺和什么？”
“厂里难道没人了吗，怎么就派你这么个小姑娘去，万一遇到危险了谁来负责？”
程翠华本来好好的心情瞬间被破坏了，程翠华得知她能够跟着林乔一起去出差，她本来兴奋的不得了，还以为将这件事情告诉程宝生，程宝生也能和她一样。
可是，程翠华没有想到，程宝生不说鼓励几句，反而直接反对。
这对程翠华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次去新市重要性不言而喻，她可以趁此机会学到很多，也能在这个过程中展现出自己的能力。
不说帮助林乔，更多的是做出成绩，让那些厂里的碎嘴子闭嘴。
可是程宝生完全不理解，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程翠华也急了，她吼道：“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我愿意去就去，你不能控制我！”
程宝生气的脸红脖子粗，声音也越来越大：“我不能控制你，你住的地方是我的，戴的手表，屋里的那些个项链首饰也都是我的！”
“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现在一声不吭的就要去新市，你问过我意见吗？”
程翠华颇有一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我怎么没问你的意见，我现在不是在告诉你吗？”
程宝生：“你不是在告诉我，你是在通知我，反正你就是不能去，我不同意！”
程翠华脸涨得通红：“反正我要去，我就是要去，你又管不着我。”
“而且我是因为表现得好才有这个机会去出差的，林组长也跟我一起去，还有我们组里另外一个男同志，林组长比你想的要考虑的更多。”
“再说了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一个姑娘家，姑娘家又怎么了！难道我就不能做一点什么事吗？”
“我知道你就是想让我天天在家里，就跟一个宠物似的被你养着，天天哄你高兴，你高兴了就给我点好脸色，你要是不高兴了就不理我。”
“我是一个人，是一个有思想的人，我现在虽然赚的少，可是我赚的每分钱都是靠我自己的努力得来的。”
“这些钱虽然不够我挥霍，但是却足够我生活，你要是实在看不惯我，我就搬走！”
程翠华撂下这句话，转身就回了房间。
程宝生抬起手想要阻拦，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程翠华决绝的背影，坐回沙发上。
阿姨再一次围观了父女两个人的争吵，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程宝生心里肯定是很疼爱程翠华的，可是就是不会说话。
而且每次说话都在戳程翠华的肺管子，只把程翠华说的生气不已，程宝生才收手。
程翠华生气了，程宝生也不见的心理舒坦，没回都闹成这样，这又是何苦呢。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乎气，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去吃，程宝生佝偻着背，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翠华在屋里吧嗒吧嗒掉眼泪，让心里委屈极了，刚才程宝生说的话让她很难受。
程宝生话里话外就嫌弃她赚的少，还鄙视她的工作，程宝生就觉得她是个废物，在工作里活该受批评，不能做成什么事。
程宝生这样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的程翠华选择无视，而且她也没有什么目标。
有时候在程宝生三番四次的唠叨下，程翠华也觉得，要不就干脆在家里吧，反正家里不愁吃不愁穿，她何必要去外面受苦呢。
可是在加入引进设备项目组之后，程翠华碰到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其中无论是梁素丽，还是钱翠芝都让程翠华感到佩服，她们都热爱自己的工作，并且能够把工作做得很好。
最重要的是程翠华遇到了林乔，林乔也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可是却比自己强的多。
林乔是一个很有目标很有理想的人，她身上总是带着一种笃定，遇到困难百折不挠，而且做成了很多程翠华无法想象的事。
这让程翠华的想法不一样了，她看到了一个同样的年轻的姑娘能够做到什么地步，也等于看到了在她身上，可能发生的另外一种可能性。
程翠华下决心，她不能在家里混吃等死，她也想和林乔一样拥有理想，并实现理想。
程翠华伸出手胡乱的在脸上抹了几把眼泪，泄愤似的打开外文书。
她一定要做出成绩来，让程宝生看看，就算她只是一个年轻轻的女孩也比很多人都强。
程宝生到底没有再和程翠华说一句话，他与其说不想让程翠华去新市出差，倒不如说是不看好这趟出差。
去新市采购原料，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他怕程翠华一腔热血，最后铩羽而归，白白浪费时间和经历。
和程宝生抱着一样想法的是刘保军，只不过，程宝生怀着善意，而刘保军则是恨不得林乔大翻车。
去新市这么大的消息，林乔自然要通知厂里，而且去出差还要向供销科出去采购计划和资金申请。
所以，虽然林守业刻意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刘保军，但是刘保军依旧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供销科科长老周在接到通知后，就跑去刘保军的办公室通风报信。
老周在厂里虽然表面上谁的队也不占，但其实早就为刘保军马首是瞻。
老周在得知林乔要去新市采购棉花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嗤之以鼻，这不是胡闹吗？
他曾经去过新市，那里虽然有棉花，但是全部掌握在当地的兵团手里。
而且当地也有纺纱厂，棉花又是紧俏的原料，即使他们今年用不完，明年后年，怎么也能消化完，哪会平白无故的卖给地方纺织厂。
而且就算是同意了，价格该怎么谈？
新市离衡阳可有几千公里，用火车拉，谁有那么大的脸能撬动火车皮，用汽车拉回来估计运费都要比棉花要贵。
这些年轻人，尤其是年轻的女同志，简直是异想天开，好好的在厂里不好吗？非要折腾个大的，还害得他跟着一起折腾。
老周心里很有一些怨言，但林乔背后有林守业，老周不能直接拒绝，因此在跟刘保军汇报的时候，老周特意添油加醋了一番。
“刘书记，林组长说要去新市出差，这去新市我有经验，那边的人都固执得很，而且对外来人很有防备心，他们都不愿意和外来人合作。”
“我把这些情况都告诉了林组长，可是林组长就是不听啊。”
“这一趟我看劳民又伤财，林组长很可能就白跑一趟。”
“可是我就是一个小科长，有心想让厂里降低一些损失，但林组长派头大得很，根本就不听，还是决定要去，我也没办法，只好来向您汇报。”
“林乔要去新市？什么时候去？”刘保军在听到老周向他汇报之后。有些惊讶地问道。
老周的腰微微弯着：“说是这两天就动身。”
刘保军的眼神意味不明，半响才道：“老周呀你也别动气，我们的老家伙赶不上年轻人呐，年轻人也不听我们这些人的话，我们那些经验呀已经落伍了。”
老周的头垂着，眼底金光闪现，刘书记这是什么意思？
老周没有摸清楚刘保军在想什么，闻言只是简单的嗯了两声，刘保军的声音再次响起：“小林倒是挺有冲劲。”
“不过她要去新市，还要去和当地的棉花种植户签合同，这不就是踩在计划红线上了吗？”
“要是搞不好就是投机倒把，到时候可别牵连了我们厂。”
老周回过味儿来，听后急急问道：“那怎么办？要不要阻止林组长啊？她这么一意孤行，坏的可是我们厂里的名声！”
“刘书记，您是厂子里的掌舵人，这事儿你得带头让年轻的同志端正思想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