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略
林乔在和孙科长接触之后就发现孙科长属于保守派, 就跟衡阳纺织二厂的人有些人一样。
他们的思维已经固化了，并不接受任何变化，如果林乔在孙科长身上下功夫, 可能要花费巨大的时间和精力, 说不定也无法说服孙科长这个老顽固。
所以林乔在看到马卫疆，并得知他是兵团纺织工厂的副厂长之后，就转变了策略, 决定从马卫疆身上作为突破点。
马卫党偷偷跟林乔说：“我哥很努力, 每天回来雷打不动的, 都要看书。如果不看书, 他就像口袋里面有虫子一样, 睡觉都要被咬。”
马卫党从小在新市长大, 因为父母是内陆人, 所以普通话说的比新市的很多人都好。但是一些复杂的句子他说起来还是有一些颠三倒四, 但是大体意思能够被听明白。
林乔微笑道：“那我们说话小声一点，不要打扰他学习。”
林乔主动问马卫国：“叔叔, 我听你的口音有一些内地口音, 感觉很亲切。”
马卫国笑的有些憨憨的：“我们是从南省来这里的。”
这样一说林乔就明白了, 马卫国应该就是五十年代来新市建设的的军垦战士, 这些人在这里奉献的青春和热血，也建立了人脉和威望。
怪不得马卫疆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兵团的副厂长，原来他是根正苗红的兵二代, 早就有了一定的群众基础。
林乔由衷道：“叔，我很佩服你们，那个时候那么艰难, 你们却为了国家的建设远离家乡, 来到这片土地上开拓。因为有你们的贡献, 才会有我们这些人的安定。”
马卫国微微摇头：“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国家给了我机会实现理想，我很感激。”
马卫国的目光悠远：“当初我们来这里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戈壁，什么都没有，风沙也很大，只要一张嘴就能吃到一肚子沙子。”
“我当时虽然在家里种过地，可是家里的条件比这里要好多了。”
“那时候我们刚撒下种子，转天就不见了。不是被风吹走了就是被老鹰鸟雀吃掉了，后来我们想了很多办法防风固沙，经过了这么多年还好有了一些成果。”
程翠华和张建设刚才一直在扮乖装鹌鹑，现在听到马卫国这么说，也忍不住用敬佩的眼神看着马卫国，这是实实在在的英雄。
张建设小时候就梦想仗剑走天涯，当然也有一个英雄梦，闻言真情实感道：“马叔，我很佩服你，你就是当时建设国家的开拓者，也是先行者。”
程翠华也道：“今天太幸运了，我看到真的英雄了。”
两个人的表现不似作伪，林乔也聚精会神的听张卫国讲述过去的故事，虽然这些和这一趟行程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听到老一辈为了建设祖国做出的奉献牺牲，总会觉得热血沸腾又热泪盈眶。
马卫疆虽然全程没有说话但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向。
看到林乔三人的表情，马卫疆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嘴角，虽然这三个人来家里肯定还有别的目的，但是这三个人也不算是坏人。
因为有三个很捧场的听众，马卫国的倾诉欲爆棚，又接着讲了当年发生的很多故事。
比如因为气候干燥，没有水浇地，他们甚至尿尿都要在地里尿。还有辛辛苦苦了半年，终于要到收获的时候，却因为一场风沙，粮食全军覆没。
众人听得又是唏嘘又是感慨，最后程翠华和张建设两个捧场王就差鼓掌了。
马卫国讲到最后看向小儿子和大儿子：“这么多年我自认为，我对得起国家，却有些对不起孩子。”
“我们这里条件很艰苦，卫党和卫疆很小的时候就要下地干活，天气热的时候，他们都能被晒脱几层皮，到现在，生活也没有变得很好。”
林乔是一个很会说话，也很会回话的人，马卫国不自觉地打开了话匣子，有主动提到了马卫疆，这是林乔目前最想知道的信息，林乔顺着这个话题引导马卫国。
林乔再次诚恳道：“小马同志是个好孩子，他很聪明，也很机灵，以后肯定能够做出一番成绩。”
“至于马卫疆同志，就更不用说了，这么年轻就能成为副厂长，没有两把刷子是绝对做不到的。”
林乔说的是实话，即使马卫疆是根正苗红的兵二代，可是如果自身没有本事，怎么能够镇得住下面的人。
听到林乔再次夸奖自己，马卫疆的眼神扫向林乔，随后又看向书本，只是翻书的动作明显一滞。
马卫党则是偷偷的笑了起来，他哥做什么都很厉害，可是却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受不了别人夸他，每次听到别人夸他，他哥就想逃跑。
现在这么一个漂亮姐姐直白的夸哥哥，哥哥估计想要钻到地下去，不过每次看到哥哥不好意思的样子，怎么就那么高兴呢。
马卫国倒是没有察觉到大儿子的不自在，听到有人这么夸儿子，作为老父亲他本能的很自豪，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大了。
“卫疆的确是有本事，他虽然只有18岁，可是从小他就对机械感兴趣，特别喜欢捣鼓机器。”
“以前跟着我们下地干活的时候，他就能帮老师傅打下手，农忙的时候老师傅修机器修不过来，卫疆能行，而且他还能下手改良机器，我们团场的人都在夸。”
林乔笑眯眯地听着，马卫疆却越来越不自在，他本来就不习惯听到有人夸奖自己，现在亲爹不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奖自己，听到的人也格外捧场，马卫疆只觉得越来越尴尬。
本来不打算加入谈话的他也忍不住道：“爸，那都是老黄历了，你别拿在嘴上讲了。”
马卫国不以为然：“什么多年前的老黄历，不就才过几年吗！”
“再说了我说的哪里不对了，现在你在厂里机器要是坏了你不是也负责修吗？”
“那些厂里的老师傅都在说，你有修机器的本事。再过几年都要超过他们了，不要害羞嘛。咱有本事就亮出来，藏着掖着干啥呢？”
马卫疆说不过自家老爹，古铜色的皮肤泛起了一阵红晕。他不自在的扭动着身子，甚至想合上书本落荒而逃，可是下一秒他就听到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林乔道：“马同志，你在机械上有一定的天赋，可是为什么却没有修理好纺织厂里的机器呢？”
林乔这句话很突兀，在场的人都很惊讶，马卫疆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马卫国也有些疑惑不解，就连程翠华和张建军也没有摸清楚林乔打算做什么？
面对几双目光炯炯盯着自己的眼睛，林乔不疾不徐进一步解释：“今天我参观了纺织厂的车间，发现很多机器在运转的时候都有很大的问题。”
“我一进纺织车间就听到了轧花机的声音，那台声音咣当咣当的，我推断是因为主轴轴承间隙过大，所以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另外很多机器至少有三个接口密封老化失效，所以导致你们出皮棉的速度很慢，至少比标准的速度降低了20%。”
不要小看这20%，林乔是以最低的标准作为参考。但是兵团的纺织工厂却连最低的效率标准都达不到，甚至还降低了20%。
马卫疆闻言表情严肃起来，林乔说的这些问题他当然知道，但是这也是他在日夜实践中才得到的结论。可是却没想到林乔只是简单的在工厂逛了一圈，就能够找到问题。
马卫疆看林乔的眼神变了，一开始他只觉得这三个人来工厂简直是莫名其妙，而且这三个人看起来也并不像很懂技术的样子。
可是现在林乔随随便便就能够指出问题的症结，马卫疆的身体不自觉紧绷起来。
过了半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你说的很对，只不过这样的情况该怎么解决呢？”
林乔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刷刷两笔就画出了一个联动机构的剖面图：“刚才我说的那些问题只是表面上的问题。”
“但是实际操作下来，这些问题会导致皮棉缠绕罗拉，这才是大问题。”
“皮棉缠绕罗拉不仅会浪费原材料，还会大大的降低效率，甚至也会增加机器的损耗。”
程翠华日常负责翻译文件，是出差小队里唯一一个对技术不是太熟悉的人，闻言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什么皮棉缠绕罗拉？”
“这几个词语分开看都懂，但是组合在一起，就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就连马卫国也听得很认真，程翠华问的问题正是他想要问的。
林乔没有让几人失望解释道：“将棉花采摘下来，只是制作布料的第一步，后面的步骤也是非常重要的一步，那就是棉花在经过籽棉脱籽加工之后的皮棉质量，会直接影响到棉花的品质。”
“也就是日后成品布料的品质，皮棉是比较专业的一种说法，它还有一种说法就是原棉，这个就更好理解了。”
林乔为了照顾完全不懂技术的宋慧，特意解释了这句。
林乔接着道：“原棉的好坏直接影响了后续的成纱质量，判断纱线有一个重要的标准，那就是看它的条干均匀度。”
“所谓的条干均匀度就是纱条在以长度方向的横截面上的粗细均匀度。”
“如果成纱条干均匀，那么以后用这种纱线生产出来的布料会非常的平整，纹路也很清晰，摸起来手感也会更加的舒适。”
“我们厂里一般用这样高质量的纱线生产高端的布料，但是反之，如果条干均匀度不够，那么生产出来的布料摸起来凹凸不平。不仅是手感不好，在外观上也不好看。”
宋慧一副听懂了的样子：“我明白了，简单来说就是好的棉花可以生产出好的纱线，但是好的棉花要经过好的加工，才能成为能够生产出好纱线的原料。”
“这几个步骤缺一不可，哪个步骤掉了链子，都会影响最终布料的质量。”
林乔点头：“宋阿姨，你说的很对，条干均匀度除了取决于原棉质量的好坏以外，更加取决于加工的步骤。”
“纤维长度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指标，面对不同纤维长度的原棉，必须要随机应变调整纺纱工艺和设备，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项就是罗拉的工艺系数。”
宋慧被肯定，有些高兴，就像听课的时候被老师点名，然后回答出问题那般的高兴，受到鼓励，宋慧问了一个刚才她就想问的问题：“这个罗拉到底是什么呀？”
马卫疆这次替林乔回答：“妈，罗拉是纺织机的一个重要的回转部件，它是圆柱形，就像一根比较粗的擀面杖，但是上面有平行的凹痕。”
“它兼具着辊与轴的功能，简单来说它的作用就是拉伸纤维，筛选纤维等等。”
林乔点头道：“说的没错，简单来说罗拉发挥着很重要的一个作用，所以在生产过程中，我们通常会根据纤维的长度去匹配罗拉的隔距、牵伸倍数等纺纱工艺系数。”
“只有这些匹配完全，才能够生产出较高质量的纱线。”
“因此我刚才判定，现在机器的性能跟不上生产需要，所以无法非常精准的改变罗拉的工艺系数，所以才会导致原棉缠绕罗拉。”
马卫疆听到这里已经完全确认林乔懂技术，并不是什么花架子，他们来这里考察参观，也并不是莫名其妙。
马卫疆虽然从小对机械感兴趣，也和很多老师傅学习过，甚至自己主动找来机械工程方面的书补习。
可是因为新市本来技术基础就很薄弱，马卫疆能够参考的经验有限，很多东西只能靠自己琢磨，他也到底年轻。
又因为厂里的机器每一台都是宝贝，马卫疆在跟着老师傅修理的时候，都战战兢兢的，生怕一个弄不好就让机器彻底停摆。
所以马卫疆卫江还没有完全将机器拆解开来，只能凭着想象摸索。
因此他的技术在新市算是不错，可是和本来就是相关专业，这段时间又恶补了技术的林乔相比，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马卫疆并不是一个自傲的人，他也很佩服技术厉害的人。
此刻他转换了态度，带着求知和请教的心态，谦虚的问道：“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了，我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解决，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林乔既然提出了这个问题，自然也自带了解决问题的答案。
林乔扬了扬手里的图纸道：“改善这个问题，要从两方面改。”
“一个是主观能改的，另外一个是照目前的情况客观需要改变的。”
“只是主观的改动好改，客观的改动却不好改。”
马卫党是个急性子，闻言急急地问道：“林姐姐你快告诉我，什么是主观的，什么是客观的？我怎么就听不懂呢？”
林乔拿起笔点了点图纸上的一个位置，那里是罗拉轴的位置：“想要改善并不难，原本机器的设计里，这个防缠绕的刮片角度是固定死的，所以我们在调节的时候效果很差。”
“我曾经在一份资料上看到过，欧洲的纺织机器里，现在将这部分的设计变成可以浮动式的自动调节刮片设计。”
“这样的设计很简单，但可以减少缠绕。且效率还很高，我们厂子的机器目前也进行了这方面的改良，效果很不错。”
马卫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欧洲的机器也遇到过这样的问题！具体要怎么改动？”
林乔在原本的刮片位置上又勾勒了几笔，虽然只是几笔，但是也足够清晰明了。
“大约是这样的设计……”
“至于使用的材料，用普通的弹簧钢就行。只要热处理到位了，至少能用上好几年。”
马卫疆的心剧烈的跳动着，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林乔手上的图纸。
现在厂子里生产中最大的问题已经被林乔指了出来，那就是皮棉缠绕罗拉。
这导致每次在机器运作的时候，罗拉都被缠得死死的，机器动都动不了，工人们无奈只能停机清理，一清理就要花费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
生产效率直线下降，而且也增加了棉花的损耗率。
林乔不仅给出了解决的办法，就连材料的选择也列了出来。
虽然马卫疆以前没有想到这个方法，但是通过林乔的讲述，他在心里设想了一下机器运转的规律，发现如果采用这个方法，说不定真的有用。
马卫疆紧盯着林乔手里的图纸，几乎要把那张薄薄的图纸盯出一个洞。
林乔干脆将图纸递给马卫疆，马卫疆迫不及待的接过图纸开始研究。
如果在这里改变刮片的设置，让它不再是固定式，这样的话，刮片就会根据缠人物进行自主调节，这样就可以始终保持最佳的状态。
如果解决了这个大问题，那么效率将会大大的提升。
马卫疆虽然技术能力比不上林乔这个科班出身又恶补了技术这么久的人。但是马卫疆悟性却很不错，对着图纸研究了一阵以后，马卫疆确信，这种改动是可行且有用的。
困扰了这么久的问题，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就看到了曙光，马卫疆激动的不得了，恨不得马上拿着图纸回厂里做实验。
可是林乔下一句话却给他大大的泼了一盆冷水。
林乔道:“刚才我说了要彻底解决效率的问题，除了解决主观上可以解决的问题以外，还要解决客观问题。”
“否则也都是治标不治本。”
现在的马卫疆已经完全信服了林乔，他表现得比马卫党还要着急:“还有什么问题？麻烦林组长告诉我。”
林乔道：“我虽然没有去仓库看过，但是也在工厂的外围转了好几圈。”
“可能你们在建设工厂的时候，为了用水方便，在河边建了厂，而且仓库位置很靠近河边。”
“我看了那边的地势也比较低，甚至没有垫高，所以这大大的增加了回潮率。”
为了让宋慧能听懂，也为了展现自己的技术能力，从而进一步说服马卫疆，林乔解释的很详细。
“原棉的回潮率对纱线也有重大的影响。原棉吸水以后，会造成棉纤维的横向膨胀，棉纤维之间的摩擦也会大大增加。”
“摩擦增加了，在生产过程中会阻碍机器的运动。而且如果原棉的回潮率很高，原棉就会结块。”
“这部分很好理解，我们日常在使用棉花被的时候，如果房间里很湿，棉花被没有及时晒太阳后，棉花就会一坨一坨的。”
“用这样的棉花去纺线，不仅大大增加了纺线的难度，也会影响最后纱线的质量。”
“反之，如果原棉的回潮率很低的话，原棉就会过于干燥，生产过程中，棉花的纤维容易断裂，也会影响最终纱线的质量。”
林乔语调平缓道：“总结来说，原棉的回潮率要控制在适当的比例。”
“如果原棉的回潮率太高，就会大大的增加罗拉缠绕的现象。”
“但是如果原棉的回潮率太低的话，静电增加，也会影响机器的运转，这是第一个客观因素。”
马卫疆在操作的过程中，的确是有所体验，如果棉花太干，罗拉空转，棉花太湿，罗拉就会被缠得动都动不了。
但这些只是经验，现在经由林乔将原理讲出来，马卫疆颇有一种茅塞顿开之感。原来如此。所有的问题都有理论依据。
马卫疆听得也越来越认真专注。
林乔继续介绍道：“第二个客观因素，是地域造成的因素。”
“在新市，所有的棉花都会有含糖过高的现象。”
“如果含糖量过高，在机器运转中，棉花里的糖分就会自动融化发粘。”
“就跟我们平时煮糖水一样，如果煮得过干就会产生焦灼的气味，而且也会越来越粘稠。”
“假使将这些粘稠的液体放到机器里，机器怎么能转得动呢？”
林乔在决定解决厂里棉花储备不足的问题之前，曾经查找过很多资料，了解了本国所有的棉花生产地。有一份资料上就提了这一点。
新市的棉花质量虽然很好，但是因为它特殊的地理气候，这里生产的棉花也有别的产区棉花没有的缺点，那就是棉花的含糖量过高。
其主要的原因是，新市有大量独特的昆虫，比如甜土豆白蝇。
这些昆虫会分泌出含有很多糖分的液体，在通过授粉及其他的活动，这些糖分留存在棉花里，被棉花吸收，导致了棉花中的糖分过多，从而影响生产。
马卫党眼睛都瞪大了，这，不可能吧！棉花还带糖？！其他人也都有惊讶之色，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