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服
棉花含糖, 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点，毕竟棉花和糖分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林乔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娓娓道来之间, 却很有说服力。
这种匪夷所思, 恰好也验证了事实，毕竟如果想骗人，编谎话也会编的像样点。越不像样的话, 反而越是事实。
众人越听越认真, 虽然涉及很多专业知识, 但也很有戏剧性。
尤其是林乔的声音很好听, 清凌凌的, 让人不自觉就沉静其中。
马卫疆的神色越发严重起来, 他明白了为什么林乔会说这两个是客观因素。
这两件事情按照道理都可以解决, 可是按照目前兵团纺织厂的实力来说, 他们无法解决。
果然林乔接下来的话验证了马卫疆的想法：“这两个问题，其实可以并为一个问题, 因为他们解决的方法大差不差。”
“想要让回潮率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概率, 就要保持储存环境里的湿度, 让其处于一个相对湿度稳定的环境。”
“想要降低原棉含糖过高对于生产的影响, 就要对具备一定粘性的原棉进行堆放处理，降低储存空间里的温度和湿度。”
“使其自身产生化学反应，消解掉其中的糖分。”
“但是要维持空间平稳的温度和湿度, 不仅要建设相应的符合标准的仓储环境，还要购置一些机器，比如说除湿机, 空调等等设备。”
马卫疆闻言, 有一种靴子终于落地的感觉, 他想的果然没错。这两个解决办法，以目前兵团纺织厂的实力，根本做不到。
马卫疆从刚才的兴奋中渐渐变得沮丧起来，除湿机，空调这些设备不仅不好买，而且他们也没有那么多钱买。马卫疆虽然不了解这些东西的价格，但是稍微想想，就能想到，这些东西绝对是天价。
目前工厂里的机器已经用了很多年，有很多机器早就该被淘汰了，可是因为厂里没有多余的资金，所以这些机器修了又修，坚持又坚持，又继续凑合用着。
连生产机器都没有资金购买，更别说那些高大上的东西了。
所以林乔说这个原因是客观原因，因为就算马卫疆现在再怎么着急，哪怕是将全场的储备资金全部花光，也没有办法建成一座恒温恒湿的仓库。
马卫疆头微微垂着，心里百感交集，他少年老成，从来不缺乏破釜沉舟的锐气。可是现实面前并不是破釜沉舟就能解决的。
马卫国察觉到大儿子的沮丧，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马卫国来到新市这么多年，虽然现在算是站稳了脚跟，可是离他当初的梦想还差了一大截。
当初他年纪轻轻，豪情万丈，怀着一腔热血来到新市，想要做出一番翻天覆地的大事业。
可是经历了现实的毒打，马卫国才明白，一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有很多事情不是靠努力就能成功的。
林乔说这些并不是想要打击马卫疆，而是想让马卫疆转换思路。现在不可以不代表以后不可以。
想要完成这些建设，离不开资金，那么现在有一个好机会可以让厂子赚到更多的钱，马卫疆又怎么会不动心了。
林乔决定再下一剂猛药，她刚才就观察到，马家的橱窗里放着一个纺织机模型，这应该是用废弃的零件组装成的模型。装模型的人不用想，就是马卫疆。
作为技术员天然的就对先进的机器感兴趣，就拿老林同志来说，他当初虽然口口声声说不想和岛国的人合作。
可能一方面是觉得投入巨大，一方面也是因为没有外汇，但是老林还是非常眼馋衡阳第一纺织厂引进的设备。
现在衡阳第二纺织厂也成功引进了一批设备，而且这些设备还要比衡阳第一纺织厂的设备要先进。
老林虽然没有看到实物，但是对着三田自动织机给的说明书，以及一系列图片已经反复观摩很久了。而且还时不时的念叨。虽然过程很艰难但是能够引进这批设备实在是太好了。
老林尚且如此，眼前的这个小马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小马年纪轻轻，正是闯的时候，能当上副厂长大概也不想在这个位置上混吃等死，而是想做出一番事业。
只是简单的说明并不足以让人产生浓厚的欲望，没有见着实物全凭想象，说服力要低很多，所以林乔决定摆事实讲道理。
她又从随身的口袋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三田自动织机最先进的压花机高清照片。
几乎每一个角度的照片都有，虽然照片是黑白的，但是这台机器却在照片里，依旧呈现出不一般的光彩。
这就跟毛驴前面的萝卜一样，只有看到了好东西才会对好东西产生向往，同时也会想要自己拥有好东西，那么就会想方设法的去获得。
林乔将照片展示给马卫疆：“这是我们工厂引进的三田自动织机的设备，除了这台轧花机以外，我们还引进了全套的纺纱机。”
“这些设备是目前最先进的设备。它可以帮助我们提升至少三倍的效率，用这台新型轧花机梳理出来的皮棉品质和老旧的机器相比更是天壤之别。”
马卫疆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林乔手里的这张照片上。虽然地处偏远，但是马卫疆也尽可能的搜寻着关于机械的所有信息。
对于三田自动织机，马卫疆并不陌生，却没想到林乔所在的工厂竟然引进了他们的设备。
马卫疆的手指下意识的在照片上摩挲了几下，他的体内热血沸腾，这个机器太好了，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上千倍和万倍。
如果他们工厂也能有这样的设备，那么目前所有的困难都能得到解决，即使不能全部解决，也能解决大部分。
马卫疆忍不住开始幻想，如果这样的机器放在自己的厂子里，那该有多好。
林乔进一步介绍：“这款轧花机喂棉量可以做到每小时1.5吨，皮棉含杂率也可以控制在0.6%以内。”
“整体的效率会比目前我们的效率至少要提升三到五倍，这是我们的机器无法做到的。”
马卫疆的眼神仿佛黏在照片上，喃喃自语道:“竟然可以做到这样吗？这么高的效率？而且皮棉含杂率可以做到这样吗？”
林乔肯定的点头：“我看的他们厂的官方报道，当然也亲眼见过这台机器。”
“我们曾去过沪市第一纺织厂参观学习，他们也同样引进了这台机器，虽然在各项参数方面不如我们引进的机器先进，但是使用起来却依旧高效。”
“因此我结合实际估算出了这些数字，大体上这台机器都能做到。”
马卫疆道积极问：“引进这样的设备需要多少钱？”
林乔伸出手指比了一个数字，马卫疆的心重重的沉了下去。
随即林乔又说道：“是外汇。”
马卫疆的心沉到谷底，这么大一笔钱还是外汇，就算是把现在的工厂全部卖掉，也买不起这么先进的设备。
林乔可以感受到马卫疆真真切切的盼望，这和当时她决定引进设备之前的心情一模一样。
作为一个真心为厂子着想的人，谁不想让厂子配上这样好的机器呢。
林乔道：“马卫疆同志，当时引进这些设备，我们厂子花了大钱也出了大力。”
“在引进设备之前，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我们可以顺利引进这些设备。”
“因为当时我们不仅在技术上处于比较落后的地位，甚至于我们缺乏资金。”
“这里不仅是简单的资金，而是外汇。我们国家外汇储备本来就不足，优先供应的也是那些可以快速创汇的企业。”
“我们衡阳纺织二厂作为地方国营厂，并不在第一梯队里。但是最后我们依旧克服了重重困难，成功的引进了这批设备。”
林乔的双眼直视着马卫疆一字一顿道：“这批设备对我们来说是宝贝，我们将厂子的未来全部押注在这些设备上。”
“这些设备会大大的提高我们的效率，可是同时也让我们面临了巨大的挑战。”
“它的胃口太大了，我们厂里储存的棉花根本填不饱它的肚子。”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们想要用这批设备生产更高质量的布料，可是我们却并没有那么多高质量棉花原料的储备。”
林乔苦笑一下：“这么先进的机器，却没有办法让它发挥原有的作用。”
“因为我们没有那么多的原料储备喂饱它，它就是一堆废铁，实在是太可惜了，我们也很不甘心。”
“所以这次我带着团队的人来新市，就是为了能够采购一批优质的原棉，最好是和棉花生产地签订长期的供应合同，彻底解决掉这个问题。”
林乔在这会儿将来意坦诚相告，马卫疆眼中微光闪过，原来如此。
这些人来这里并不只是想要参观工厂，而是想要买他们的棉花。
也对，他们大老远的跑这里，来参观他们并不先进的工厂，就算这几个人在胡闹，厂里的领导也不会同意。
如果林乔一开始说这些，马卫疆绝对会想都不想地拒绝，和这些外地人做生意，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而且他们本来就有纺织厂，将棉花卖出去，不就证明了他们纺织厂并没有制作好布料的能力吗？
这种自己打自己脸的事情，马卫疆不会干，厂子里的领导也不会同意。
可是现在林乔推心置腹地讲了这么多，又展现出了她对技术方面的能力。马卫疆对林乔的看法改观了，而且对林乔说的那些事情马卫疆也能感同身受。
马卫疆作为兵团纺织工厂的副厂长，也像林乔一样想要改变纺织厂，想要将纺织厂建设好，如果有机会，他也想要引进这样的设备。
只是林乔说的采购合作，马卫疆以前没有想过，这也不是他能做主的事情，所以他第一时间选择了沉默。
林乔也不沮丧继续道：“我们作为本土的厂家，在如今这个环境里，面临了很多的挑战。所以我们必须求新求变抓住一切机会去发展。”
“我想要和你们达成合作，其实是想打造一个双赢的局面。”
“新市的棉花产量很丰厚，你们也消化不完，不如将多出的部分卖给我们，你们也可以因此获得丰厚的利润。”
“这样的话，无论是以后你们想要引进先进的设备，还是建设出可以恒温恒湿的仓库，甚至于改善工人的生活环境，提升工人的福利，这些有了钱都能做到。”
“而且在你的带领下，兵团的纺织厂肯定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乔的声音带着极度的蛊惑性，马卫疆知道林乔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程翠华也适时开口：“马卫疆同志啊，今天我们参观了工厂，客观来说你们的厂子比我们衡阳纺织二厂要差远了。”
“差的并不是工人的工作精神，而是工人的福利，待遇。”
“就拿食堂的饭菜来说吧，我们食堂每个周能吃三四回肉，蔬菜什么的都会放开吃，而且我们每一个季度都会发一些福利，像是搪瓷缸这些，有时候效益好了，过年每个人都能发一个搪瓷缸。”
“平时过年过节，不说多了，米面油这些都是必发的，还有额外的奖金。”
听到这些福利，马卫党眼神亮晶晶的，这是他想都没想到的福利。
搪瓷缸给每个人发一个，这得多少钱啊！在他们厂里只有真正表现得非常好的人，才有资格获得搪瓷缸作为奖品。
还记得刚开始马卫疆获得搪瓷缸这份大奖的时候，全家人高兴得不得了，甚至都恨不得将搪瓷缸给供起来。
他们家以前根本没有喝水的杯子，都是用磕了豁的粗陶碗代替杯子。要不就是干脆拿瓢咕咚咕咚地喝水，搪瓷缸对他们来说非常的珍贵。
衡阳纺织二厂那个遥远的厂子，对工人竟然这么好吗？效益也那么好吗？
马卫疆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他作为一心心系厂子发展的副厂长，最大的愿望不仅是想让厂子发展起来，而且也会为了每一个工人谋福利。
这个厂子是兵团下的一个厂，兵团里很多人家里都种着棉花。
个人消化不完这些棉花，因此在兵团领导的带领下，大家创办了这么一个纺织厂，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发展才形成了现在的规模。
在厂子里工作的工人，大多数马卫疆都认识。很多人可谓是看着马卫疆长大的，这些人虽然大多数不识字，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是都很淳朴努力。
他们起早贪黑的在厂里工作，很少抱怨。马卫疆做梦都想给他们涨点工资，或者像衡阳纺织二厂一样，给他们配发更多的福利。
可是厂子的基础摆在那儿，能赚的钱也少，尤其是这两年受到市场的冲击越来越大，让厂子维持基本运转都够呛，更别说是提升福利了。
马卫疆生平第一次有了羡慕的情绪，衡阳纺织二厂的工人们很幸福。那个厂子也很好。
就连宋慧和马卫国眼底都有向往之色，他们知道自己这种偏远的厂子和内陆的大厂无法比，可是内陆大厂的福利待遇未免有点太好了。
林乔观察着众人的神态道:“我们厂子的福利和其他大厂相比算是比较一般的。”
“像是沪市第一纺织厂，他们的福利比我们更好，就连工人的工资也比我们更高，所以我们厂子决心要发展，要赶上他们，甚至超过他们。”
林乔提到这一点信心满满，浑身上下自动散发出一股威严。
马卫疆神色复杂地看向林乔，这个女人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是却处处透着成熟稳重，而且眼界比自己要开阔很多。
回想起林乔刚才说的那些话。马卫疆眼神闪了闪，或许，林乔的建议可以听一听。思及此处，马卫疆的意志也开始动摇了。
林乔用了三板斧说服马卫疆，一个是先进的设备，一个是厂子的未来。
马卫疆是厂子里少数的少年派，具备锐意进取的精神，只要让他看到实际的效果，他当然敢想敢拼，另外一个则是厂里员工的福利待遇。
当然这些东西只有有足够的钱才能够做到，可是按照目前厂子的效益，如果不依靠外力根本做不到。
林乔观察着马卫疆的表情真诚道：“这是一件互惠互利的事情。”
“我保证我会以符合市场实际的价格收购棉花，另外我也可以向你保证，我们衡阳纺织二厂会为你们的工厂提供技术指导和支援。”
这句话成功的让马卫疆又震惊了一把，他不自觉地问道：“你们会向我们提供技术支援？”
“可是为什么呢？我们都是纺织厂，虽然离得很远，但也都有竞争关系，你们为什么会向我们提供技术支援？”
马卫疆虽然没有太多经验，但是也懂什么是技术壁垒。
技术壁垒在各行各业都有，以前他跟着父母种地的时候，有的农民种的庄稼就是比其他人种的庄稼好，被问起来用了什么方法，那些人都会打哈哈。
因为他们觉得这是他们自己的独家秘笈，不会和人分享。
那么同理，那可是技术，很珍贵的技术，林乔怎么能够这么大方的无偿的分享呢？
林乔笑道：“第一点，我们厂子隔着十万八千里，就算你们学会了技术，对我们也不会造成太多影响。”
“第二点我们都是同胞，也都是纺织行业的人。”
“目前大家都受到了各种各样的冲击，如果现在还是各自为政，不互相帮助的话，总有一天我们会被逐个击溃，任由外来的厂子侵占市场。”
“第三点，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我们的国家处于高速发展的阶段，市场会越来越大。只要我们能够生产出高质量的产品，就不愁销量。”
“与其打压别人的发展，还不如将盘子越做越大。让大家都能吃到肉。”
马卫疆今晚震惊了很多次，可是这一次却格外的震惊。林乔眼神里的笃定就像火苗一样感染着他，也让他大开眼界。
他发现了以前从来没有发现过的角度，马卫疆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佩服：“林组长，你说的很对，我学习到了很多。”
林乔乘胜追击：“所以我想请你慎重考虑，和我们达成合作互惠共赢。”
达成合作吗？马卫疆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林乔向他描绘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象过的蓝图。
在林乔描绘的未来中，如果真的如同她说的那样，那么兵团的纺织厂将会彻底改变，无论是技术，还是设备，都会有新的发展。
马卫疆下定决心，不再犹豫：“林组长，我同意和你们达成合作，但是这并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事情。”
听到马卫疆这句话，林乔一阵欣慰，新脑子就是好使，也懂得变通。
能够说服马卫疆已经是成功的第一步，林乔并不急于求成，一步一步来，打开了突破口，成功还会远吗？
林乔伸出手温和道：“马厂长，谢谢你的支持，也请你帮我们说服厂里的其他同志，我期待达成合作的那一天。”
马卫疆也伸出手和林乔的手轻轻碰了碰，他感受到了林乔手上的薄茧，这个发现让他的内心被触动了一下。
林乔并不是纸上谈兵，她是真的经过实践才得出来的那些经验。马卫疆尊重也佩服。
“林组长，我会努力，我也很期待我们能达成合作。”
这场对话虽然经历了几个小时，但是结果很好，在场的人都感到很高兴。
宋慧看着儿子从一开始的沮丧，到现在的踌躇满志也十分欣慰，甚至于看待林乔的眼光也不一样了。
一开始她只当林乔他们是远道而来的普通客人，而现在宋慧决定大开粮仓，好好的款待一下这些贵客。
宋慧的动作很麻利，很快就整治出了一桌可口的饭菜，这些饭菜极具新市特色。
程翠华，林乔几人一整天都没有好好吃饭，看到桌上热腾腾的饭菜，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林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饥饿，她笑眯眯道：“宋阿姨，你的手艺真好，光闻到味道，我就觉得饿了。”
程翠华也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是啊，是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饭菜，每一道都好好吃的样子。”
八仙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央放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炖粉条，里面还放着几大块羊肉，显然这是宋慧从门廊下挂的羊肉里割下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盘油汪汪的炒鸡蛋，还有一盘蔬菜，这是马卫党挂在嘴边的，偶尔才能吃到的珍贵限定菜肴清炒西葫芦。
除此之外当然少不了新市的特色，现煮的奶茶，新鲜的羊奶加上一点茶叶，再加上一点点盐巴，在火上咕嘟咕嘟的冒泡，散发着浓浓的奶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