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标
周大勇笃定林乔这群人就是在虚张声势, 普通工人都能看出来的信息，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就算兵团纺织厂的实力不如衡阳纺织二厂，但也不至于差劲成这样。
林乔微微一笑, 声音镇定无比：“周书记, 这份数据结果当然是衡阳的纺织厂比兵团纺织厂的效益要高很多。”
“但是。”林乔指了指报告里的某一部分道：“这部分却暴露了衡阳纺织厂的一个问题，那就是衡阳的纺织厂空有技术，却缺乏原料。”
“这就导致了衡阳纺织厂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原料紧缺的情况, 因为这样, 很多能接的单子都接不了。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林乔又将资料翻到兵团的相关数据上接着道：“这份资料虽然显示兵团的纺织厂效益很低, 可是却恰恰展示了兵团纺织厂的一个优势, 那就是兵团纺织厂根本就不缺好棉花。”
“兵团纺织厂缺的是技术是设备, 更是让产品走出去的渠道。”
林乔道：“如果我们合作, 双方的麻烦都能解决, 所以我们才会千里迢迢的跑来新市。”
林乔语气陈恳：“周书记, 我们没有任何欺骗的意思，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能够和兵团的纺织厂建立长期以及直接的合作关系, 实现互惠互利, 双赢的结果。”
周大勇还是有些不信, 他嗤笑一声道：”空口白牙的谁不会说！”
“你们现在说的倒好, 实现互惠互赢，别到时候把我们的棉花运走了，钱也不给我们, 我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面对周大勇的顽固，林乔并不气馁，她直接坐在椅子上开口道：“周书记, 您的确有骄傲的资本, 因为兵团的棉花品质确实一流。”
“可正是因为这些棉花品质一流, 我才会感到可惜。”
“这样品质的棉花，以目前贵厂的设备和技术完全无法消化，也并不能将他们变成顶级的纱线，只能委屈这些优质的棉花变成普通的纱线，并制作出普通的布料。”
“但是我们有先进的设备和消化技术的能力，可以以最大的程度发挥这些优质棉花的价值，将它们编织成高档的布料，不仅销往全国各地，更会打入国际市场，让这些优质的棉花创造出更高的利润。”
林乔声音郎朗：“如果我们达成合作，前景一目了然。”
“不仅是我们赚钱，贵厂的效益也会随之提高，贵厂工人的待遇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周书记，虽然您一开始对我们保持着极度的戒备和不信任，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我也能看出来您心系厂子，也心系员工，不舍得让厂子里的利益受损。可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想请您好好考虑考虑。”
“与其浪费大家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优质棉花，不如让它们成为优质的布匹，走进千家万户。”
如果林乔还是抱着一开始强硬的态度，周大勇会理所当然地反驳。
可是在林乔态度强硬之后，又给出了这么一份资料，这让周大勇明白，林乔他们不是闹着玩的，他们有备而来，而且做了充分的调查，所以得出的结论更具有说服力。
别人好好的跟自己说话，而且又如此专业的分析，周大勇的态度也缓和了一些。
“你说的这些都是理想的状态，可是不理想的状态是，咱们双输，或者是只有我们工厂受到损失，这件事情太大了。”
虽然周大勇还是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但是林乔敏锐的捕捉到了周大勇话里话外还在犹豫。她明白周大勇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坚持，态度也有松动的迹象，现在就该好好的推一把。
林乔乘胜追击道：“周书记，我能理解您的犹豫，我也不为难您。”
“新市很大，不止一个兵团，也不止一个纺织厂，如果您实在下定不了决心的话，那么我们可以去找其他的兵团，找其他的纺织厂。”
“毕竟这样互惠互利的好事，我想其他兵团也会考虑。”
林乔环顾四周叹了口气道：“周书记，这个办公室着实很简陋。我在整个纺织厂参观的过程中发现，建设的最好的地方就是咱们厂的纺织车间。”
“可想而知，作为厂里的领导，你们把好的都留在了纺织车间，这种精神很让我感动。”
“可是，钱不是省出来的，是赚出来的，空有财宝，却不知道该怎么利用财宝去换取真实的利益，这就很让人可惜了。”
林乔叹了口气就不说话了，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周大勇天人交战中，马卫疆则是急的快要跳脚，这是一个好机会，为什么周书记还这么犹豫呢？
陈翠华和张建军对视了一眼，他们开始收拾刚才拿出来的报告，旁若无人的开始对话。
张健军说道：“行吧，这里谈不拢，我们就走吧。我就说了不要因为马副厂长人好，态度好，就在这里花这么长时间。”
“咱们手上还有好几个兵团要去呢，本来这次出差时间就很短。咱们赶紧收拾收拾，去其他兵团吧。”
程翠华也点头答应：“那你动作快一点。也不知道今天什么时候才能赶到下一个兵团？人家都往厂里打电话了，说我们怎么还不去？”
两个人的对话没有压低，声音全都传在了周大勇和马卫疆的耳朵里。
周大勇脸上纠结的神色更加明显，马卫疆则是着急起来。
对于衡阳纺织二厂来说，他们有技术，有设备，只是缺原料，所以他们要想办法筹集原料才来到了新市，找自己厂子来谈合作。
他们最终目的是要筹措原料，而不是非要和固定一个兵团的工厂合作。
如果他们厂子选择不合作的话，那么林乔几人肯定会寻找其他的路径。这不，其他的路径都有了，按照林乔的能力，马卫疆毫不怀疑，她肯定能很快找到合作者。无非就是多花点时间。
可是对于他们兵团的纺织厂就不一样了，这些年很少有内陆的纺织厂来他们这里参观，更别提谈合作了。
如果错过了衡阳纺织二厂，那么他们就错过了一次绝佳的机会。如果他们错过了，再等下一次好机会，不知道要等多久。
而且林乔还提出要为他们提出技术上的支持，作为副厂长，也作为一个热爱技术的工人，马卫疆明白这个条件的诱惑力有多大，这是多少金钱都无法衡量的。
因为能提供这些，所以林乔团队也很硬气。刚才才能那么理直气壮的和周书记说话，是因为林乔明白，这样的条件，对任何兵团的纺织厂来说都是好事。
马卫疆眼底闪过昨晚上看到的那一张张国外先进设备的照片，以及衡阳纺织二厂员工的福利。
马卫疆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这件事情完全不需要过分纠结。
衡阳纺织二厂的这些人能够带给他们利益和技术，他们因为这些多出来的收益和技术可以提升厂子的实力，再提升员工的福利，这是好事，千万不能让他们这么走了！
马卫疆大声道：“周书记。您就答应他们吧。他们不是骗子，这次合作对我们来说没有坏处。”
马卫疆急得都要哭了：“周书记，您一手创办了这个厂子。多少兵团的人，因为这个厂子有了生计，多少种棉花的人，因为这个厂子棉花才能销的出去。”
“你每天来的最早，走的最晚，一心为了厂子的发展，鞠躬尽瘁。”
“别人发奖品的时候，您就把自己的那一份无私的分享给大家，整个厂子没有比你更爱厂子的人了。”
“这是一个好机会，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我也不想您以后后悔。您再考虑一下吧！”
周大勇本来就有些犹豫，现在因为马卫疆的话更是动容。
他看着马卫疆，眼底闪过一抹晶莹，他是参与厂子建设的元老之一，是最清楚这个厂子建设费了多少力气。
即使是那些已经老化总出发出噪音的纺织机器也是千山万水被运过来的，这其中的艰难，无法用语言说明。
这个小小的纺织厂拥有的东西不多，能够拥有的也是靠着全厂人的共同努力才积攒的家底。
正是因为这样，家底太薄了，所以周大勇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慎重慎重再慎重。所以难免会瞻前顾后，思考良多。
看着马卫疆通红的眼睛，周大勇叹了一口气，对着林乔说：“你成功的说服了我，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完完全全的说服了马副厂长。”
“我岁数大了，看问题也看得不长远了，可是我信任马副厂长，我也尊重他的决定。”
马卫疆闻言眼睛更红了，他手握成拳头，再次告诉自己，他要好好干，努力干，不辜负周书记对他的信任。
周大勇下定决心之后也松了一口气，开始关心起其他的事情，他道：“我想和你们达成合作，只是兵团的棉花是按计划指标种的，所有上交的棉花都有它的去处。”
“如果向你们提供棉花，那就属于计划外的指标，你有指标吗？”
“而且新市距离衡阳路途遥远，你们用什么运输棉花？资金又该怎么结算？”
周大勇考虑达成合作，想的肯定比马卫疆更多，也比马卫疆更全面。尤其是政策上的问题。他显然是一个很务实的领导。
林乔从容应对，迎着周大勇的目光，将周大勇的问题一一解答：“指标问题我可以向上级部门打报告，申请特批。”
“我计划申请特批一个定向原料基地合作试点，这件事情我已经提前告知了衡阳轻工局的领导，轻工局的领导也表示支持，这方面您不用担心。”
林乔紧接着又拿出了有力的理由：“现在国家鼓励横向经济联合，而且国家也愿意看到我们求新求变。”
“至于运输的问题，我可以负责联系铁路部门，争取火车运输专列，或者采用别的方法。”
“至于资金交付问题，您就更不用担心，我们会以市场价格收购您厂子的棉花，且会先支付一笔订金。等原料运输到衡阳纺织二厂，检查无误后，我们会立即支付相应的尾款。”
虽然现在很多交易，都会拖一拖尾款。
但因为林乔和兵团的纺织厂是第一次合作，而且兵团纺织厂也不容易，山高路远，厂子里的效益也不好。
既然林乔收获到了兵团纺织厂的信任，也自然不想让纺织厂的众人担心，所以她承诺等到货检查完毕之后会立即支付尾款。
林乔并不担心将原料收购回去没有办法处理，她刚才说的一点也是大实话，那就是衡阳纺织基地的纺织厂，长期处于原料紧缺的境地。
而且不仅是衡阳纺织基地的纺织厂处于原料紧缺的境地，全国大部分的纺织厂原料也很缺少。
就连沪市第一纺织厂，在生产任务很重，又接了大单子的情况下，他们的原料也有些捉襟见肘。
所以林乔只要将这批原料收购回去，就有大把的渠道可以消化吸收。在开放的经济下，好东西只会被人抢着买，而不会滞销。
滞销的都是一些人民群众不需要的东西，比如衡阳纺织二厂生产的那一批品质低劣的布料。
在大家都缺布料，只能用布票去买的情况下，这些低劣的布料当然有市场。
可是当市场开放了，大家手里有钱了，买东西变得容易之后，如果再继续生产劣质布料，那就是自掘坟墓。
林乔的思绪飘远了一瞬，又被自己拉了回来。
林乔的语调声清扬，带着不庸置疑的自信：“周书记，您放心，我既然提出了合作，那么自然方方面面的事情都会考虑到。”
“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我们确定了合作走出第一步，那么第二步，第三步总会找到方法。”
林乔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周书记，马厂长，我初步的计划是以团厂加工厂作为试点，我们为你们提供技术支持，帮助你们提升生产效率和加工品质。”
“作为合作的回报，我需要兵团在完成国家计划任务的前提下，帮助我们协调周边的团场，保障衡阳纺织二厂的原料供应。”
“至于具体的结算方式，实施细则我们都可以坐下来一笔一笔的算清楚，落实到合同里，最终通过双方的厂委签字盖章，并且交到各自属地的轻工局备案。”
林乔考虑的很全面，周大勇这次算是无话可说了。
他最大的顾虑就是害怕林乔想要空手套白狼，或者只是嘴上说得好，其实实际并不是那样。但是现在听到林乔要将所有的条件落实在合同里，周大勇放心了。
周大勇看向林乔没有一开始的审视，而是带着欣赏的眼光微微点头道：“林组长，你今天让我学到了很多，我很期待跟你合作。”
这一次谈判一波三折，但是结果却很不错，林乔获得了周大勇的信任也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
可是出了兵团厂子，程翠华和张建军都有些不理解。
张建军问道：“林组长，我们和他们合作，采购棉花就够了，为什么还要无偿地教他们技术啊？”
“如果他们在技术方面有所突破，那么效率也会增加，到时候养虎为患，不仅会和我们形成竞争关系，可能也没有多余的棉花卖给我们。”
程翠华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明显也很同意张建军的说法。
林乔道：“我们说服了马副厂长，可是刚才那位周书记却依旧在犹豫。”
“虽然我们确实可以去找其他兵团的纺织厂，可是要花费大量的时间，说不定也不会取得什么突破性的进展。”
“所以在以马副厂长为敲门砖的基础上，我会尽全力争取和兵团工厂的合作。”
“我提出提供技术支持也是一种合作的砝码，如果只是单纯采购棉花的话，说不定就连马副厂长也说服不了。”
“而且，作为技术人员绝对不能扫蔽自珍，而是要和别的技术员交流合作。”
“毕竟我们现在的技术已经落后于国外了，如果每个人都这样藏着掖着，那么我们国家的技术又怎么能够进步呢？”
林乔说的一番话让程翠华和张建军都有些羞愧，他们想岔了，他们想的只是衡量纺织二厂的利益，但是林乔却着眼于整个国家的纺织业。
林乔目光看向空空如也的土地：“我们作为内陆地区的人，其实很幸福。”
“毕竟我们不会为了水源发愁，想去哪里，交通也很发达，甚至于想吃一些蔬菜随时都有。”
“我们还能看电影，逛百货商场，可是这里的人却不一样，他们的生计全部维持在牛羊以及一些农作物上。”
“但是因为交通不便，所以很多东西无法销售到内地，自然也无法换成钱。”
“我没有那么伟大的想法，但是既然我来到这里，虽然最主要的是在考虑衡阳纺织二厂的利益，但是我也想帮一帮他们。”
“所以我并不担心以后他们的技术升级之后，会终止和我们的合作。毕竟谁会嫌钱多呢？”
“能赚两分钱的时候怎么可能舍弃赚一份钱？我倒是希望他们能够好好发展，多赚些钱呢。”
程翠华和张建设听完心下更是佩服不已，这就是所谓的达则兼济天下吗？
跟着这样一个善良的领导两个人都觉得很安心，对待陌生人尚且如此，对待他们这些亲信，林乔绝对不会使绊子，而是会尽力托举。
遇到事情总会站出来寻找解决的办法，能够遇到这样的领导实在是太幸运了。
不过突然程翠华想起了什么，她的脸皱成一团：“咱们好像还没有轻工局的计划指标啊。”
让兵团为衡阳纺织二厂提供棉花，这属于计划外的项目，必须要经由有关部门批准这件事情才能成行，所以计划指标是非常重要的。
张建军一听也急了：“对呀，我们还没有指标。合作都已经谈上了，没有指标等于是一场空啊。”
林乔却异常冷静：“事在人为，指标的问题，我们可以努力申请。”
“完成了第一步，我就不信不能完成第二步，第三步。现在我们就去解决指标的事情。”
程翠华和张建军安心了，他们能想到的问题，林乔肯定能想到，只是该怎么去解决呢？
他们现在在新市，领导们却在衡阳，直接回衡阳也不现实，毕竟合同还没签呢。
林乔带着程翠华和张建军两人去往新市中心，他们一路问了很多路人，甚至还有好心人带他们搭了一段骆驼车，终于到了新市城区。
还好，兵团纺织厂离新市城区不远，否则以新市这么大的面积，他们就算是走上个十天十夜也到不了。
新市的发展远没有衡阳发展的好，林乔带着程翠华和张建军几乎跑断了腿才找到了一个固定电话，林乔给林守业打了个电话。
林守业自从林乔去新市出差以后，一直记挂着林乔，此时接到电话，听到林乔的声音，林守业的声音不自觉拔高。
“林乔，你现在怎么样？顺利到新市了吗？”
“有没有水土不服？谈的怎么样了？如果太困难的话就赶紧回来吧，原料的问题我们再想办法。”
林守业杂七杂八的说了一堆，电话费按分钟算钱，这里信号又不好，林乔听得断断续续。
她也着急处理事情，并没有回答林守业，而是直截了当道。
“我已经和这里的兵团工厂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需要您帮助解决。”
“那就是我们需要拿到轻工局的调拨计划，因为让兵团为我们提供棉花，这属于计划外的项目，所以我们需要轻工局给出一个调拨计划。”
林守业喜出望外：“真的吗？你真的谈成了，你放心，调拨计划我去要。”
林守业没想到林乔说到做到，这么艰难的任务竟然这么快就完成了。
他一面骄傲，一面又立志自己也得帮林乔处理好大后方。
这可是大好事，林守业没有耽误，他作为厂长自然也知道调拨计划对于双方合作的重要性。挂了电话，林守业就兴冲冲地去往轻工局。
可是让林守业没想到的是，他去轻工局向领导申请指标的时候，却吃了个闭门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