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
到手术室的时候, 伤者还没送来。
护士长来到他们面前：“每台手术需要两个员工协助，你们可以自己选择搭档。”
玩家们脸色微变，情侣里的男玩家问：“护士长, 昨天不是没有分开吗？”
护士长不愉地看他一眼：“昨天因为你们刚来，所以才允许你们全部进去学习。”
“可我们有七个人……”
“七个人怎么了？”护士长朝着青萤瞪过去, “这是医院板上钉钉的规矩, 就算是没经验的新员工也不能破例。”
气氛稍凝, 男玩家还有在意的东西, 于是硬着头皮又问：
“我们七个人最多可以分去四台手术，那剩下四个伤者怎么办？”
“你们只需要专注一台手术, ”护士长闻言扯起一个不带好意的笑, “当然, 如果你们可以兼顾两台手术的话会得到路医生的认可，到月底考核的时候，路医生会把优秀职工推荐名额给他最欣赏的员工。”
一时间，因为护士长前半句话松了口气的玩家顿住了, 眼神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护士长说完, 没耐心继续待着, 指着几处手术室：“选好搭档就在里面等着。”
话音落下就转身离开。
玩家们表情各异，情侣中的女玩家看向青萤她们：“你们打算跟几台手术？”
女玩家祝书文很有问别人前先回答的自觉：“我们只打算跟一台。”
她说的我们, 意味着她和男朋友默认成为搭档。
可惜没人回答她的问题，其他玩家甚至不完全相信祝书文的话, 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这么说放松别人的警惕。
队伍里瘦小的男生轻声说：“先决定搭档吧。”
除了那一对小情侣，其余人都在观察彼此，七个玩家里注定有一个人要单出来, 可想也知道单出来的危险多大。
丁蓉迟疑地看了一眼青萤, 内心十分犹豫, 她想跟青萤一起，但青萤又是个没接受过培训的，到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做事……
这时候曾采采挤过来，仰着头对青萤说：“我们一起吧。”
自告奋勇的女生让丁蓉的纠结戛然而止，其余人和她一样愣愣地看着曾采采，脸上闪过不同程度的惊讶。
刚才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青萤一定是落单的那个人了。
青萤同样有些意外，眨了眨眼睛：“你不担心我拖后腿就好。”
曾采采摇头，坚持说：“一起。”
新一组搭档成立，丁蓉看着青萤，不是滋味地掐紧手心。
最后落单的人是付野，他自己提出来的：“我喜欢一个人。”
在场的玩家都是精，没一个嘀咕他自大，默默点头，于是丁蓉和瘦小的男生自成一组，搭档选完后，他们没敢耽误时间，选择不同的手术室进去。
青阳医院的手术室和现实世界里的区别不大。
曾采采扫一圈后，担心青萤过度沉浸在悲痛里，便绞尽脑汁地想转移她的注意：“我们弄完这一台手术就行了，离优秀职工评选还有很长时间，我们不用急这一会。”
曾采采只字不提车祸的事，青萤没能发现曾采采刻意在体贴她，她正要点头，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秒后，几个医生和护士抬着担架匆匆忙忙的来到手术室，曾采采连忙拉着青萤去帮忙。
忙中还不忘安慰青萤：“你要是怕的话不用怎么卖力气，装装样子就好。”
“？”
青萤一头雾水，隐隐约约地察觉到曾采采对她似乎有什么误解。
只是此刻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机。
npc们将伤者安置好后，手术室里只留下一男一女两个医生和一胖一瘦两个护士，那名胖护士站在旁边汇报：“伤者伍龙，今年四十五岁，今天早上七点五十二在城市西郊发生一起车祸，与安全气囊撞击导致胸骨、肋骨全部骨折，其咳血严重，初步判断肺部、气管和支气管损伤，伤者出现大量失血情况，意识不清晰，无法配合治疗……”
曾采采偷偷地踮起脚，试图用自己的小身板遮挡起伤者惨兮兮的模样。
青萤的心思没在曾采采身上，越过她朝担架上的伤者看去，视线一寸寸的扫过，在看到什么后，黑眸无端弥漫出些许瘆寒。
曾采采见青萤径直往她身边一站，顿时大惊失色，急忙要使眼色，却冷不丁撞见少女寒冷的目光。
曾采采当场呆在原地。
她没在少女脸上找到一丝痛色，少女的眼神更是让她一阵心悸。
曾采采无意识的吞咽着口水，她开始有些怀疑副会长说的了。
青萤这样子哪有一点点对车祸的阴影。
……
青萤知道曾采采在偷瞄她，只是没在对方身上感觉到敌意，便也没多在意。
她盯着支架上血肉模糊的伤者，目光尤为不善。
伤者身上没有一丝活气。
他和医院里的npc一样都是死人。
只是被住在躯壳里的鬼魂操纵着，作出奄奄一息的模样，这具躯壳现在的惨样是靠后天之力搞成的。
让青萤不爽的点就在这里。
青萤永远回不到那个可以满地捡尸体的修真世界，所以现如今特别生气这种糟蹋傀儡媒介的行为。
凭什么啊！
她死死地看着伤者，实在匪夷所思，恨不得把这鬼魂从躯壳里揪出来狠狠地揍一顿。
一名医生的视线突然朝她们投过来：“伤者需要10000毫升血液。”
曾采采顾不得思考青萤为什么如此镇定的原因了，她错愕地瞪大眼睛，一万毫升？！把她和青萤两个人抽空了都远远不够。
见她们没有动作，两个护士沉着脸朝她们走来。
曾采采脸一白，拉着青萤要往旁边抽血去，然后她惊异地发现青萤双脚扎根在这里似的，她根本扯不动。
曾采采不信邪，又试了一下，她用了吃奶的劲，少女依旧纹丝不动。
“……快点走啊。”
曾采采被逼无奈，用气音使劲儿喊青萤。
青萤看曾采采一眼，到底抬了脚，跟曾采采到手术室边上。
“你真要抽血？”青萤纳闷地看着曾采采有些生疏的拿着针。
“不然呢？”曾采采取出几颗补血丸，打算一鼓作气完成任务。
“他又用不到。”
曾采采反应了一下，才知道青萤说的‘他’是伤者，她有些茫然：“什么？”
青萤耐心地解释：“他是死人啊，输血对他不管用的。”
曾采采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下去，她极力克制，可仍旧白了脸：“他明明在呼吸。”
“那不等于活着，”青萤歪了下头，“别误会，他是死人并不是说手术失败了。”
曾采采的心跟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她在几步远护士的瞪视下慢吞吞的把把针口对准自己的血管，一边把声音压得更轻：“不算手术失败？”
青萤点头：“有能把水染红的道具吗？”
曾采采下意识地听她的话，取出红色喷漆从桌子底下塞给青萤，递过去后还是摸不着头脑：“这是水溶性涂料……你要做什么？”
“给他们10000毫升血液啊。”
青萤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帮我吸引一下他们的注意，一分钟就好。”
曾采采想要追问，少女抬眼望她：“时间不多了，还是说，你真想被抽成一具干尸？”
最后一句话让曾采采彻底动摇。
她咬咬牙，凭着一股子勇气“噌”得站起来，一直盯着她们的两个护士立马阴沉下脸，神情骇人地朝她们走去。
青萤的动作很快，灵力顷刻间暴涨，压缩着空气凝成液体，再一股脑注入那些血袋里面，接着又暴力破坏喷漆，把它打碎成肉眼难以捕捉的细小加进血袋。
红色的涂料柔软地跌进水里，然后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玻璃棒在搅拌，涂料和水极快地溶在一起。
曾采采应付护士的方法无比拙劣：“我、那个我想去洗手间，我有点紧张。”
曾采采迎上护士们死亡似的视线，仓促改口：“我开玩笑的，其实我就是想说我很高兴能给伤者献血……”
在曾采采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玩意的时候，青萤拉住她的手，对快要抓住前者的护士们弯弯眉梢：“10000毫升血液准备好了，麻烦你们给医生送过
去。”
护士们像是被按住了暂停键，动作齐齐一停。
两秒后，一名护士嗓音沙哑：“东西呢。”
青萤把懵懵懂懂的曾采采拉到一边，将桌上二十多个血袋展示给护士们看。
曾采采也看过去，然后差点咬到舌头，下一秒满脸的崩溃。
青萤该不会想用这些除了跟血液都是红色外其他八竿子打不着的红色液体糊弄npc吧？
血袋里溶液色红微浅，和真正的血液有十万八千里远。
曾采采窒息地偷偷望向npc，见到护士们同样沉默地看着血袋里的液体。
“这不是……”
“这是血液，”青萤似有预见之能，轻轻地给那二十多袋不明液体安上血液的标签，然后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刚刚抽出来的。”
说着，轻轻捋起袖子，展示着细白上臂的针孔。
青萤无视有些安静的氛围，无比笃定道：“快去给伤者输上吧，如果这些血有问题我愿意负责，现在救人要紧。”
护士们脸上的肌肉扭曲，曾采采看的心惊肉跳，感觉下一秒她们就要扑上来扒掉青萤的皮，拿她血祭，但是一秒、两秒、三秒……数秒过去，这些护士没有任何动作。
最后，两个护士中的胖护士拿起桌上的血袋走了。
曾采采回不过神，视线傻乎乎地跟随着她们的背影，直到那一袋不明液体给伤者输上，她才瞪着铜铃般的眼睛转过头来。
“她们……”曾采采嘴唇颤抖，心情复杂得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们为什么会信？
连医生也看了一眼便再没说别的。
这简直突破了曾采采的认知。
青萤弯了弯眼眸，洞察了她的疑惑：“因为我没有违反职工守则啊，虽然游戏挺不是个东西，但它所有副本的运行都在建立规则的基础上。刚刚上级要的东西我给了，而我还愿意为我给的东西进行担保，不会损坏医院名声。”
“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再针对我。”
“可是，”曾采采完全不理解，“那东西被输到体内了。”
青萤就一点儿也不担心吗？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青萤恍然大悟，然后露出纳闷的表情，“伤者都已经是死了的人了，不至于被混了涂料的水再弄死一次呀。”
少女胸有成竹的模样感染了曾采采，曾采采遏制住焦虑的蔓延，改盯着伤者看。
一个接一个血袋输下去，伤者始终是留着一口气的模样，曾采采这时候已经完全相信了青萤的话。
曾采采不知道的是，她在看伤者，青萤在看她。
少女将曾采采的所有反应纳入眼底。
一直在忙活的医生此时抬起头，给身旁的两个护士下新命令。
“肋骨断的严重，固定不便，去换新肋骨来。”
曾采采的神游天际结束了，听到医生的指令，表情变得很难看，她毫不怀疑这些护士会剥开她们的皮，残忍地剥夺她们的命。
曾采采本能地去寻找可以依靠的人，当她发现自己快把整个人栽在青萤身上时，脸颊因为羞愧红得异常。
青萤微微拧起眉：“他们一般会要几次东西？”
“不好说，运气好的话只要一样东西。”
运气两个字钻到青萤耳朵里，她就一阵子头疼，“那运气不好呢。”
“可能只有患者死了医生才会放过我们。”曾采采的表情不太好，副会长让她看着青萤，就是想用她一向不错的运气把今天的手术混过去，但今天她的好运失效了。
青萤：“……”
那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她点了点桌面，盯着走到她们面前思考着先献祭谁的护士，漂亮的黑眸危险地眯起。
“就你吧，”胖护士指着青萤，恶意地扬起嘴角，“就你了。”
青萤叹了口气，对她们的选择毫无意外。
另一个护士拍着空着的副担架：“过来。”
青萤揉了揉眉心，将目光投向医生和伤者：“我们和他的骨架大小不一样。”
操刀的两个医生齐刷刷转头，他们多半张脸被口罩和帽子挡住，只露出一双阴沉沉的眼睛看着青萤。
“你在质疑我们？”
职工守则第三条，上级绝对正确。
青萤幅度很小的转了下身体，躲过胖护士朝她脖子扼来的手，她跟着这群npc一起讲胡话：“不，我认为我们要是将这次事故的伤者全部救下来，我们医院可以就此扬名，所以我非常希望这些伤者好起来，我刚刚提出一个合理的疑惑，也是一心为了医院。”
“比起我和她，明显是医生您的骨架和病人更相似，所以，如果用医生您的肋骨，治好伤者的几率更高。”青萤看着一个男医生由冷漠变愤怒的眼睛，弯了弯嘴角，满嘴胡诌，“医生您愿意为医院美好的未来献一份自己的力量吗？”
青萤在小小一块地方灵活的躲着胖护士的手，话锋又转到护士和女医生身上，“难道你们不这样认为吗？”
医院的利益高于一切。
绝对至上的守则死死地压在医生和护士的头上，规则的力量无形地压制着男医生的愤怒。
曾采采神情恍惚地看着女医生和护士们，她们同步地看向男医生，眼睛里闪烁着如出一辙的寒光，那一瞬间，她心脏跳的极快。
手术室的灯光突然间闪烁起来，仪器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脚下的地板仿佛也在摇晃，这阵不安的异常持续了足足三分钟，青萤和曾采采始终没动。
异象消失，曾采采注意到npc的表情变了，紧接着就看到女医生在托盘里挑出一把小刀，银光一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刀尖贯穿男医生的喉咙。
男医生倒在地上，身躯砸出重响。
女医生面无表情地骑在他身上，刀子再一次划破男医生的喉咙，这一刀竟是要把对方的头颅割下来。
皮肉被划开的声音疯狂的攻击着曾采采的理智，她吓得都忘记闭上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女医生一刀一刀地剖开男医生的尸体，灵巧的小刀一下一下地刮掉残留在肋骨上的肉渣，女医生最终在一片尸渣里，拎起以颈椎胸椎连接的完美肋骨。
“真是太完美了。”女医生拿着新鲜出炉的肋骨比在伤者身上，她转头看向青萤，带着血渍的脸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说的没错，他的肋骨更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