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滚得远远的
付野带着一身血腥踏出手术室, 护士长负责今早的值班，付野将手术结果放在护士站。
护士长看了一眼就开始鼓掌：“看来是一场很完美的手术，孟医生和路医生对你的评价很高, 你还想继续跟手术吗？”
付野摇头。
护士长的微笑略垮，有些遗憾地看着他, 但不强求, 她提笔在日志上记录好付野的工作情况, 把孟医生对付野的评价表收起来：“今后也请为了医院努力工作。”
“好, ”付野不带感情地颔首。
付野结束早上的工作后没立即离开，他倚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 明媚的日光将内外分割成两个世界。
男人一边擦拭在手术里染的血, 一边每隔几分钟, 用道具联络一下曾采采。
太阳一点点偏移，付野没等待曾采采的回应，先等来了互相搀扶着走出来的小情侣。
小情侣的状况比付野狼狈了几倍，一个没了胳膊, 另一个的左眼用纱布蒙着, 从那出血量看, 那只眼睛大概
保不住了。
三人站定，遥遥对望着, 失去一条胳膊的男玩家收起脸上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挡在女玩家身前。
付野注意到他们的变化, 上下审视他们：“我做了什么让你们误会的事吗？”
男玩家冷着脸不欲说话，祝书文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胳膊。
他们彼此的默契太好，男玩家立即明白她的意思。
付野单独一组, 他面对的难度绝对远超过他们, 但他身上却没有明显的伤口。
他很强。
比他们两个加起来还要强。
如果可以和他合作……
短暂的对视后, 男玩家松口：“谈谈吗？”
付野表情认真了一些，他大致猜到了他们有什么发现，所以才突然间转变了态度。
他们回去员工休息室，男玩家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想了想，还是掏出一个隔音的道具。
见他这幅谨慎的模样，付野碾了碾手指，若有所思。
用了道具后，男玩家费成才开口：“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关于主线任务的重要线索，不过作为交换，我们希望你能帮我们一个忙。”
“帮什么？”付野没有马上拒绝。
费成仅存的一只手紧紧握了下祝书文的手：“你帮她拿到祝医生的优秀职工推荐名额。”
祝书文有些着急，想说什么，可费成不给她打断自己的机会：“我能向你保证，我的线索很重要，这个交易不会让你吃亏。”
付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的反应，在费成的镇定快维持不下去的时候答应了他。
费成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这场博弈中他落了下风，他没有继续拿乔，将和祝书文得到的线索分享：“医院每个月只会评选一个优秀职工。”
付野瞳孔一缩，他神情严肃起来：“消息确定？”
费成的话倘若是真的，那意味着只有一个人能完成主线任务，主线任务失败即被判定为副本失败，等待他们的便是死亡。
费成苦涩地提起唇角：“当然，我没必要拿这种事跟你们开玩笑，青阳医院是竞技类副本，注定只能有一个人活下去，我让你帮祝书文，也是给她一个争取的机会。”
让他能够带着渺茫的希望的死去。
付野进副本后，头一次变了脸色，他终于知道青阳医院沦为坟本的原因了。
两条主线任务变态又苛刻。
其规则处处要求组队搭档，强调合作和互助，可任务最后却逼着并肩作战的搭档反目成仇。
“咚咚——”
“里面有人吗？怎么还把门给反锁了？”
付野插兜起身，看了眼费成：“答应你的事我会办到。”
他拉开员工休息室的大门，回来的人是丁蓉和瘦小的男生。
他们的情况同样狼狈，但比断肢和缺眼的小情侣好许多，只是脸色些许苍白。
丁蓉的视线落在祝书文和费成身上时一顿，几秒后，她移开视线：“青萤和曾采采还没回来？”
“没见到她们。”
付野按了按额角，头疼的事一桩接着一桩。
瘦小的男生望望小情侣，又朝付野看过来，眼睛里带着试探：“付哥你跟了几台手术？”
“一台。”
男生和丁蓉的神情放松了下来。
祝书文注意到这一幕，心里有了答案：“你们跟了两台？”
“嗯，”丁蓉如实道，“我们运气比较好，第一台手术的伤者只是轻微失血。”
付野看着毫无保留把手术室经过分享出来的两人，心脏愈发往下沉坠。
这个副本对玩家的恶意太强了，连他们的遭遇都充满了戏剧性，没在手术室遭遇生死危机的玩家轻松赢得路医生好感，却秉持着互助的原则大方的分享自己的经历，而在生死边缘绕了一圈的玩家堪堪捡回一条命，残延苟喘之下知道了这个副本的本质，不再把其他玩家当做队友，此时按兵不动地接收消息，只是为了在不久后反咬一口。
两拨人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可悲又可笑。
丁蓉他们说完了自己的经历，仍然不见青萤和曾采采回来，丁蓉投向门口的视线变得频繁起来。
瘦小男生看到她的动作：“担心她们？”
丁蓉点了下头，她的心情复杂，远不是一个担心就可以概括的，那里面还夹杂着愧疚和侥幸之类的想法。
“时间确实有点久了，”男生瞥了眼门口，猜测道，“她们可能在跟第二台手术吧。”
付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神色晦暗地看了一眼外面。
只有他知道青萤根本不会去跟第二台手术。
……难道他们真的凶多吉少？
费成和祝书文没待多久就离开了，他们已经丧失了通关副本的希望，对青萤她们是否活着，处境艰难与否的事漠不关心。
他们无从得知青萤此刻在做的事，也不会知道曾采采内心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曾采采仿佛提线木偶一样跟在青萤身后，然后看着少女继续如法炮制，利用规则反过来压迫npc，逼着npc自相残杀。
曾采采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杀疯了。
临近中午，青萤带着曾采采从最后一台手术中下来，至此八间手术室上正在进行中的字样全部变成了‘手术已完成，正在清理’。
“护士长好，”青萤弯弯眼睛，已经彻底免疫护士长如刀的目光，她将一小摞员工评价表放在护士站上。
一摞纸和桌子相贴发出的响声让护士长挪开视线，她翻数起来。
一共十二张，每个人有六个评价表。
上面对青萤的评价出乎意料的好。
护士长的眉头紧紧拧起，她发现一个问题：“你们跟了四台手术，怎么只有六个医生的评价表。”
她锐利的目光直指两位，已然默认那消失的评价表是被她们藏起来了。
青萤眨眨眼睛，一脸乖巧道：“他们已经没办法给我们评价了。”
***
下午两点——
丁蓉心事重重地推开休息室，往里面扫了一圈，依旧没有看到青萤的身影。
瘦小的男生跟她一块儿在医院调查，隐约察觉到她对青萤的关注，耸耸肩：“她们还没出来的话，大概率已经死了。”
丁蓉默默点头，没说什么。
付野也听到瘦小男生的话，照样没发表意见，只手指虚点着大腿，无意识的走神。
他能感觉到道具另一头的人还活着，但是他发过去的联系为什么一直没有回应？
费成和祝书文的伤口重新包扎好，缩在休息室的角落不出声。
这时候，休息室的大门从外拉开，曾采采探进脑袋。
付野和她四目相对，曾采采旋即热泪盈眶，“副……付哥！”
“？”
看到曾采采还活着，付野心头的巨石落了下来，然后又被对方乳燕投林似的模样迷惑，下意识地往对方身上一扫。
曾采采四肢健全，面色红润，付野一时不解曾采采怎么这幅表情。
而青萤就跟在曾采采的后面，她耳朵尖，听着曾采采略变形的喊声，视线似无意地从她和付野身上掠过。
“你们还活着！”丁蓉一下子站起来，激动地朝她们靠近。
费成和祝书文的注意也落在她们身上，脸上不见同伴归来的兴奋，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青萤和曾采采，想要弄清她们有没有得到什么线索。
曾采采一脚深一脚浅走进来，付野发现不对劲：“脚受伤了？”
曾采采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尴尬：“嗯……”
玩家们下意识地朝着她脚踝看去，从外面看不出什么。
感觉到他们全在看自己的脚，曾采采连路都不会走了，求助的看向青萤。
青萤：“……”
“不是手术室受得伤，她自己下楼没注意，踩空扭伤了。”
一片死寂在休息室蔓延。
付野难以置信地看向曾采采，曾采采像个小学生一样正襟危坐，耳朵赤红，羞愧地接受其他人看什么珍惜动物似的眼神。
让人想要吐槽的点实在太多了。
付野扯了扯嘴角，没揪着乌龙不放：“怎么现在才来？”
曾采采又去看青萤，像是征求家长同意的小狗。
“……手术结束得比较迟，”青萤无奈接过话茬。
丁蓉迟疑地问：“你们跟了几台手术？”
“四台。”
“哦四台啊……四台！”
少女的神情太平静，丁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的嘴巴惊得合不起来，“你们把剩下的手术都包圆了？！”
这一重磅消息狠狠的砸进众人耳膜，连费成和祝书文的表情都变了。
付野一瞬露出错愕的神情，他看向曾采采，曾采采正好也在看他，对上视线后，曾采采冲他露出一个委屈兮兮的表情，然后迅速埋下头，似乎对自己没有完成副会长指令的事很自责。
青萤在各异的视线下点头，举手投足间一片自然，似乎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
“你们怎么做到的？”
瘦小男生有些怀疑的问。
少女睫毛掩住了眼睛，微微张开唇，还未说话，不速之客贸然闯了进来。
“砰——”
休息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青萤离门最近，反应却是
很快，捞起曾采采的手腕，拽着她撤到安全区域。
休息室的门轰然砸在地上，一阵呛鼻的灰尘还没散去，阴冷中夹杂着暴怒的声音响起：“青萤和曾采采是谁？！给我出来！”
路医生！
所有人都听出这是地中海的声音，耳膜被又尖又暴戾的声音刺得发痛。
他们受惊之余，不由去看青萤和曾采采，目光在探究她们做了什么让路医生暴怒不已的事。
曾采采抓着青萤的手，磕磕绊绊问：“怎么办？路医生来找我们算账了……”
她胆子好小啊。
比尚盼夏的胆子还小。
青萤分神的想。
“呜呜呜我知道我胆子小，这是我第一次进S级副本……”
青萤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面的话讲出来了，她摸了摸鼻尖，然后又拍拍曾采采的手背：“没事没事，不跟你说了吗？只要在规则允许范围内，没人能对我们做什么。”
不远处的付野：“……”
他记得自己一开始是派曾采采去保护青萤的，但现在……
他实在看不惯曾采采哇哇乱叫紧紧缠着青萤的画面，深吸一口气，干脆别过头去。
眼不见为净。
青萤拖着个大型挂件往外走，一边热情地回应地中海。
“我们来了路医生！”
丁蓉四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地中海犹如一座行走的、即将要喷发的火山，他看着尘雾里走出来的人，双眼仿佛可以喷火。
“你们做了什么？”
愤怒的低吼在楼道间回响，丁蓉他们小心地选了个不会被波及到的位置，默默在旁围观。
他们不知道路医生找上青萤的原因，但看着那张狰狞表情的脸，瘦小男生咽了咽口水：“她们好像把路医生得罪得很严重。”
丁蓉紧紧地盯着前面。
费成和祝书文交换了一个眼神，望着青萤和曾采采，心生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感。
“早上在手术室帮忙，现在正在待命，随时准备工作。”热爱工作的青员工大声回答。
地中海的眼神沉下来：“你们回答我，许医生和冯医生为什么死了？”
“！”
玩家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震惊。
“他们为医院捐躯了。”
少女站得笔直，根本无畏地中海想杀人的眼神。
她镇定自若的回答，“他们负责的伤者需要移植肋骨和头颅，许医生和冯医生的肋骨和头颅与伤者更匹配，为了提高伤者的治愈率，刘医生和王医生选择了更适合伤者的治疗方案。”
青萤顿了一下：“这么做都是为了医院，许医生和冯医生都是自愿的。”
每间手术室两个医生，刘医生和王医生就是朝许冯医生动手的两位。
青萤说得面不改色，浑然不顾地中海捏的嘎吱作响的拳头。
地中海不是活人，不然此刻要被气的撅过去，他想要杀了弄死他两个医生的少女，可她话里话外都是为医院着想的模样，这让地中海无能狂怒。
“路医生，”青萤眨眼，“我刚来手术室这边，不太了解工作内容，我有哪里做得不对吗？”
地中海弥漫的杀意一滞，他通红的眼睛看向青萤，从青萤的话里想起她是谁。
那个本来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点调来的员工。
地中海意识到什么：“你为什么从配药室调来了手术室？”
青萤弯了下眼睛，她的笑落在地中海眼里充满了嘲讽，“护士长安排我来的。”
路医生指着青萤的鼻子：“滚！你给我滚！”
能进S级副本的玩家没有笨蛋，他们从青萤和npc的对话里拼凑出零星的真相。
然后傻了眼。
这是能做到的事吗？
她把npc拿去‘治疗’伤者了？还是另一个npc动的手？
青萤正义满满的话过于刺激路医生，路医生已经遗忘了曾采采，朝她一人集火，而且还是一副破防了的模样。
这一幕十分离谱。
祝书文压低声音：“路医生好像拿她没办法。”
费成点点头，眼神有些复杂：“如果我也能像她这样想出办法，也许我们……”
他没继续说下去。
祝书文本想安慰他只要活着出副本，伤口自然会痊愈，可话到嘴边又想起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主线任务：“……还说不准呢，看路医生现在的模样，接下来指不定要怎么为难她们。”
费成点头，可心里怎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
院长正在视察医院，今天救治好了那些车祸重伤者，这是让院长高兴的一件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往看了一眼来人，乐呵呵的停下脚步：“路医生，你也是做主任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
“院长！你可一定要给我做主。”
地中海大喊一声。
院长被吓了一跳，才发现路医生一脸委屈。
“我问了护士长，青萤是您同意调来手术室的？”
院长想了想：“哦——那个新员工啊，对，她在贾医生那里犯了一点错，贾医生不愿意惩罚她，只提出把她送走，我想手术室昨天一下子少了四个人，所以就把她调去手术室了。”
院长看着路医生逐渐扭曲的脸：“怎么了？”
路医生深吸一口气，然后万分可怜的告状：“您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吗？”
“？”
她又惹事了？
路医生连骂带骂的把发生的事告诉院长：“……院长！院长你可得为我做主，她不能再在手术室待着了，她才刚来一早上就死了两个医生两个护士，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路医生恨死了青萤，他十分不愿意再让少女待他手下工作。
得让她滚，滚得远远的，别再挨他的手术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