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盟
没有人知道容奇口里的小手段是什么。
也没人敢知道。
夏敏加入雕塑大军, 驻足僵硬,让人毛骨悚然的巨响时不时发生,吸引来的成员也一点点变多。
罚站到双腿发麻, 人群才陆陆续续散去,只每个人的表情都格外复杂。
非要说的话, 那就是, 我还在游戏中拼死挣扎, 有的玩家却蜕变成可以和怪物媲美的存在, 怎么人和人的差距这么大。
但也托这份强大的福,夏敏彻底不担心公会了——她们公会有无敌守卫, 来一个打一个, 来一双揍一双, 来一群一群躺。
*
容奇替江聪抗下了所有的黑锅。
他关上公会大门,沉寂的眼睛里倒映出满室痛苦挣扎的玩家。
江聪遵守了约定。
他没有对闯入者们下杀手,只将鬼气分出,拽着这些不怕死的家伙坠入他亲手编织的噩梦。
鬼王的煞气不是人类之躯可以抵挡的。
从夜晚降临起, 没有一个人顺利抵达青萤的住处, 所有不怀好意的靠近者们在幻象中一遍又一遍的经历被鬼怪虐杀、吸食、吞没。
江聪把这些人丢远有两个原因。
一是看到他们, 他的杀意会疯狂膨胀,他怕他控制不住杀了他们。
二是……他不愿意看到后来的闯入者看到先前闯入者的惨状, 不愿意那些人因惧生退意,从而逃过一劫——没有闯入者会花时间去关注盛夜另一头的热闹, 他们恨不得所有成员都去领地,只留青萤在生活区方便他们动手。
盛夜生活区——
文玲用道具‘降落伞’带段瑞一行人降落在盛夜酒店的屋顶。
所有人通过天台进入酒店最高层,秦颂蹑手蹑脚的移动, 她极小声地问宋书逸:“你有没有感觉……这里安静的有点诡异?”
她的声音非常轻, 可因为四周太静了, 不少人都听到这句低语。
他们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这确实不正常。
海伦给她的轮椅朋友用上静音道具,此时不安地左右观察。
所有的房门都微敞着缝透气,看上去没人住,除了有些过分荒寂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异常。
但直觉又在疯狂的叫嚣离开。
文玲抬起手,衣袖稍滑,露出系在腕上的手表,她扫了一眼说:“这酒店里只有十个人。”
像在解释这里为什么如此安静。
文玲是为了稳定军心,她也感觉到这酒店的氛围不太对劲,有一种踏入副本boss所在地的危险感,但这话她不能说。
她偏过头,和队伍最后的段瑞四目相对,她想从对方眼里
得到一点启示,后者脸上的悠然自得彻底不见,只沉着眼,预示着他和文玲一样感觉不妙。
看来这一趟要有玩家折损了。
文玲又不动声色地掠过其他玩家,思忖着待会有危险该先推对方的人上去。
这时,走在身旁的人停下脚步,文玲一顿,朝旁边的同伴看去,无声询问怎么了,却在他的脸上看到惊惧。
文玲猛的扭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伫立在电梯口的人。
那是一名男性。
年纪看上去不大,皮肤苍白,脸庞英俊,一双漆黑狭长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
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文玲陡然一惊。
本能地去看手表,手表上显示着十个绿点,这些是酒店里活着的玩家,此时所有绿点都与他们有一段距离。
这个男人没有被手表监测到?
还是说,他不是人。
不管哪一种,文玲都十分忌惮。
“小心,”文玲低声勒令所有人戒备,她压下眼眸,没有和电梯前的男人进行任何交流,果断向众人下令:“杀了他。”
不论这个男人是盛夜的,还是其他接了通缉令的玩家,都是他们的阻碍。
男人自始至终站着没动,给人一种莫名的感觉,即使他被头顶惨白的灯光笼罩,却也像站在黑暗之中。
文玲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行动了。
贺鸿星没太把这瘦高的男人放在眼里——长得和小白脸似的,能有多强?
他率先冲上去,速度堪比猎豹,一秒不到就抹平了双方的距离,他离陌生男性一只手臂的位置,从袖中滑出一柄尖刀,冰冷的银光划出一道优美森然的弧线。
让贺鸿星怔住的一幕发生在他眼皮底下,他的刀刺向男人,横割对方头颅,却在该划开皮肉时什么都没发生,像一刀凶狠的划在了空气里。
贺鸿星靠着强化后大幅提升的平衡力稳住身体,怀疑人生的扭过头,下一秒身后甩来一条红绳,锁住他的脚踝拖他倒地。
贺鸿星:“?”
他不敢置信的看向后方,段瑞控制着红绳把他拖回去,段瑞神情异常凝重:“不对劲。”
贺鸿星冲在最前面,所以他没有看见,在他近身给神秘男施压时,其他人也在抓住机会施展神通。
道具锁定神秘男,技能炸烟花般袭向对方。
贺鸿星挥刀那一刻,被拿来定住神秘男的道具发出提醒。
【道具使用失败】
而用技能轰炸的玩家也遇到大差不差的问题,他们的技能穿过神秘男,一个不落全部轰砸在盛夜的建筑群上。
神秘男身后的电梯门当场被炸的四分五裂。
段瑞本能地感觉到危机,想也不想地把贺鸿星捞过来。
他的判断一点没错,如果再晚一点,贺鸿星会落得和之前闯入者一模一样的下场。
贺鸿星飞快了解过情况,低声唾骂:“这又是哪个怪物新人,盛夜公会也太能藏拙了吧。”
江聪在段瑞出手救人后,漆黑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点情绪。
对面一波人在短暂的眼神交流后,结束微妙的几秒僵持,不信邪一般,再次出手。
江聪轻一掀眼皮。
文玲心里忽的腾升起前所未有的不安。
下一秒,漫天黑气中伸出无数干枯的手臂,文玲他们起初并不慌张,护体和隐身的道具各自施展,但他们谁也没有想到,长而尖锐的指甲在空中快成残影,无视了防护的道具,也没有被隐身道具蒙骗双眼,就那样直白、残酷的瞬间贯穿他们的肩头、手臂、双腿。
一种傲慢又残酷的强大。
鲜血喷涌而出,在落于地面那一刻,又被看不见的黑雾吞噬。
痛苦倒地的玩家争分夺秒使用治愈道具,然而他们的行为似乎都在神秘男的掌控之中,伤口刚刚愈合,黑雾中神出鬼没的手再度刺穿他们的身体。
来回拉扯几次,疼痛越积越盛,血也越流越多。
文玲眼前血色模糊,狼狈的趴着,血液源源不断的流失,冷和痛揉杂在一起。
她余光扫了一眼同样虚弱不堪的同伴们,心中不寒而栗。
那些枯黑的手完全可以趁他们不备刺向致命处,可它没有。
它洞穿了他们的手脚肩头,又等他们恢复才再一次袭伤他们。
这是何等高高在上的玩弄。
“噔,噔,噔。”
轻慢不徐的脚步声逐渐变清晰。
文玲挣扎着抬起头,死死地看着悠然游走在诡异黑雾里的人,咽下喉咙里的血,不甘心的开口,“你是什么人?”
所有被瞬间袭伤在地的玩家撑着意识,朝江聪看去。
江聪停在文玲和段瑞的面前,凑近后,后者才看清他脸上的困惑。
“骆瑎为什么会认为你们出手,姐姐一定会死?”
他的话让文玲毛骨悚然:“为了不杀之前的闯入者,我拼命的抑制杀欲,不断消耗鬼力削弱怒气,还给你们见到我的机会,但你们连两分钟都没撑下去。”
其他闯入者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栽的,江聪特意选择段瑞和文玲,在这两位被杀盟寄予厚望的玩家前凝聚成形,看一看所谓的杀神。
文玲怔怔。
段瑞咳出一口血,温和,平静,优雅统统不见,只有狼狈和濒死前的惊惧,江聪已经不再掩饰气息,段瑞骇然认出他的身份:“你不是人类。”
这如一道惊雷在文玲脑中炸响。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不敢注视江聪的眼睛了,后者周身浮动的气息和诡异的力量无端让人联想到副本里的boss。
可这里是中转站!
这里是游戏给玩家喘口气的庇护所。
但最让文玲窒息和愤恨的——
“你身为鬼怪居然阻止我们玩家自相残杀?”
江聪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来表示他的失望,此时他转头看向被枯手拆成零件的轮椅,残破轮椅后倒着濒死的海伦。
离江聪最近的段文二人听见他的低喃。
“我答应过姐姐,不在中转站对他们下杀手的,他们死了我也会很麻烦。”
话毕,黑雾缓缓退后,只给海伦留出一片空地。
段瑞头皮发麻。
江聪能抑制杀意,还会不在中转站杀人这件事超出了他对游戏里鬼怪、怪物的认知。
游戏里npc对玩家的恶意和杀意掩也掩不住。
文玲则注意到江聪的前半句话。
“你在听青萤的话?”
文玲手指在地上用力压出血痕,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江聪。
一行人的疑虑和恐惧像是多骨诺米牌,一旦推开便无法停止。
秦颂紧紧抓着宋书逸的手,悔恨疯狂滋生。
她该放弃的。
明明海伦已经告诉他们预测的结果了。
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应该贪这笔赏金。
文玲呕血时双目血红,质问过后又低下头颅,像是示弱:“青萤她允诺您什么?我们也可以,我们也愿意供奉您,成为您的眷属。”
江聪哂笑。
直白又冷酷地回答文玲上一个问题:“我只会听姐姐的话。”
他成为鬼后,经历过漫长的时间,习惯了等待,习惯来来往往的玩家,习惯那些厌恶他又畏惧他的眼神,也习惯那些意图出卖灵魂献祭他人来讨好他的人类。
这或许是其他鬼王会欣然看到的一幕。
但江聪死的时候还很小。
他被父亲丢下过,也被母亲‘丢’下过,成为鬼以后也以丢下他为条件杀人。
他只想杀了所有要丢下的人。
青萤出现的太不讲道理了。
江聪被她‘丢’下过,也动过杀念,但发现打不过后识时务的认怂了。
在他还没有冒出其他杀人办法的时候,青萤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把他强行晋升至鬼王,第一个告诉他,你该自己去想办法研究怎么样成长。
她离开了。
但江聪没有生出杀意。
反而有一点期待。
想见她。
到后来,江聪才明白,这份期待是喜欢。
他无视了玩家们吵闹的声音,轻一挥手,黑雾涌向地上的人类,拉着他们陷入一个接一个的噩梦中。
江聪转身,回到空荡荡的楼道。
*
青萤停下炼傀时,天边恰好泛起鱼肚白。
她眨了眨眼,倒在床上翻滚两圈,就感
觉到屋里多了个人。
她偏过头:“你刚那哪儿了?”
江聪一身黑色的衣服,神情自然地走到她身边:“怕打扰姐姐你炼傀儡,去外面待着了。”
青萤颤了下眼睫,握住江聪伸来的手跳下床。
“昨晚还好吗?”
江聪弯起眼:“一切都好。”
【拜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