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想要的，那就掀翻棋盘
怪物们先领会了青萤的可怕程度。
年轻男人从未有如此憋屈的时候。
他没有掉进青萤布下的陷阱, 转头就又被困在了青萤的话术中。
青萤把他撇下了，她明明已经拿到恶童的灵魂，却没有献祭给他们的意图。
一旦他问, 神使便会问他：“你不相信青萤大人吗？”
回答不相信，就要经历恶童遭受过的事。
回答相信, 那就要继续干耗着。
至于后面来的那个恶童是完全指望不了的, 如果说他是太谨慎, 那恶童就是个单核处理器的笨蛋, 简直不要太好对付。
在他隐忍退让的这一小会的功夫里，恶童完全耐不住性子, 呆呆傻傻的追问神迹为什么还没降临, 就又稀里糊涂的被冠上不尊神明的罪名, 痛失1/50灵魂。
年轻男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不再看让人窝火的一幕。
“哒哒……”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至近的传来，年轻男人察觉到了第三个拜神者的到来。
青萤已经观察了第三名拜神者五分钟。
来者是一个鹿头人身的怪物。
它拥有一身赤红如血的皮肤，鹿头硕大无比, 可那样的脑袋看上去并不笨重, 矮健的身材轻快地踏过雨水穿梭林间, 头顶昂扬的鹿角更像征战的恶魔，凡是和它鹿角相碰过的东西, 都不堪一击，洋洋洒洒地掉在地上。
鹿头人径直朝神庙而来, 在迈进门槛前，它稍停脚步，抬起戴着黑皮手套的手, 拨弄掉散在鹿角上碎屑。
整理完后, 呼出沉重可见的一口气, 进入神庙。
鹿头人走进神庙，看见庙内的四人，脚步顿了一秒。
非常圆的极黑眼瞳看向他们。
年轻男人僵住了身体，恶童也像一只炸了毛的动物，呲牙咧嘴地望着新的拜神者。
年轻男人祈祷着新来的拜神者能够狠狠教训新生神明，但当他见到新的拜神者时，只觉得惊恐。
怪物们之间也存在生物链的。
像他和他的父亲便是最次一等的存在，恶童虽然比他们更残暴，但她到出现并没让年轻人过于忌惮——
恶童暴戾残酷，但智商不高，没什么威胁。
而鹿头人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让他感觉到恐惧。
他和老父亲下意识地缩起身体，减少自身的存在感。
鹿头人没对他们发表什么看法，它的无视更像是一种看见蝼蚁的不在意。
它沉重地踩在地面，走到蒲团前跪下来，这一动作相当自然，完全不像小女孩和年轻男人那样浮夸，给人一种相当虔诚的感觉。
“青萤大人，我是一名守林人，我们一族祖祖辈辈都守着塞柏山，兢兢业业，恪守职责，可最近有太多外来者闯入山林，破坏环境、狩猎动物，我们族群受诅咒影响，平日不能离开山林，因此不能把这些闯入者清理完全。”
“这次我奉族群之命，来找大人，恳请大人解除我们一族的诅咒。”
鹿头人的声音低沉，拜神的理由也不似恶童和年轻男人那般儿戏。
它话音落下，黑字浮现在眼前。
【完成守林人的心愿，玩家将获得300信仰值，是否提交4000ml新鲜血液，解除守林人的诅咒】
心跳的“咚”声异常突兀。
青萤垂眸看着这行黑字，心道游戏还真会玩文字游戏。
前两个拜神者提出请求后，浮现出的黑字乍看上去像是只要付出很少的代价就能直接达成心愿。
鹿头人的请求是解除全族的诅咒，它给出的选择是解除守林人的诅咒，但根据之前的套路看，照黑字说的，给出血液后，怕是只能解除鹿头人一个人的诅咒。
青萤黑眸淡淡划向300信仰值。
玩家很难拒绝这样的诱惑。
游戏简直拿捏住了玩家的心理。
假如玩家拒绝了前两个拜神者，玩家就体会到拒绝拜神者的后果，如果拒绝拜神者的后果越来越严重，到第三个拜神者来时，必须要考虑清楚，他们能不能够付得起拒绝的代价。
毕竟，鹿头人的请求价值300信仰值，是年轻男人的十倍。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拒绝的代价也会是年轻男人的十倍。
同样的，答应前面拜神者的请求，自然而然的会知道那黑字是引诱他们的陷阱。
十倍的信仰值，那他们要付出的东西也必定不少于十倍。
就只是第一层要求，4000ml。
一个体重50kg的人，全身血液量也不过3500-4000ml。
这简直是要抽干她，来解除鹿头人身上的诅咒。
鹿头人说完请求后，仍像一棵扎根的树，保持着祈祷的姿态，好似十分虔诚。
青萤操控伍轻声开口。
“大人已收到你的请求。”
鹿头人听到声音，抬头看向它之前没有在意的女人。
女人的扮相在这座古旧神庙中堪称华丽，她身上的气息也很奇怪。
“我是青萤大人麾下的神使。”
鹿头人偏头，极大漆黑的圆瞳看向龟缩在神庙角落，满脸忌惮的年轻男人和恶童。
年轻男人僵硬地点了点头。
鹿头人收回视线，毕恭毕敬地向伍道：“神使大人。”
它看上去像是一个真的信徒。
越是这样，青萤越觉得诡异。
它的态度太好了。
但她一时间发现不出问题所在，思忖几秒，干脆罢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青萤没再深想，直接了当地试探鹿头人的底线。
伍：“大人对你们一族受诅咒的事深感忧心，解除诅咒需要先了解你们身上的诅咒，大人要用你体内两节骨头来确定诅咒内容。”
恶童正警惕着鹿头人的一举一动，猝不及防听见伍的话，瞳孔骤然一缩。
年轻男人也在恐惧之余分了下心——原来恶童接下来索要的是骨头啊。
恶童瞬间露出狰狞的神色，她张大嘴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青萤制定在神庙的规则生效了。
年轻男人：“……”
好眼熟的一幕。
鹿头人没有发现角落的动静，它怪异的大圆眼直勾勾地看着伍。
只可惜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感受不到任何的精神压力，伍平静地等待着答案。
一秒、两秒……十几秒过去，鹿头人张口了。
“好。”
单吐出一个字音，鹿头人又有新的动作，它抬起右臂，在石像底下，青萤的注视中，面无表情地折拆了自己的左臂。
黑皮手套残暴地从裸露的血肉中生生剥出两根血淋淋的骨头。
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出现了。
太简单了。
鹿头人比恶童还要好说话。
青萤顿了顿，才让伍接过骨头。
随后，那两节血骨消失在她的手术。
青萤也在属于恶童请求的虚框内看到另一个选择：守林人的骨头。
青萤没急着第一时间恢复小女孩的脸，她借由上帝视角和伍的眼睛，从不同的角度紧盯着鹿头人的脸：“我已经将骨头上交给大人，解析诅咒需要一点时间，先等一会吧。”
鹿头人沉静的点头，对青萤故意拖延的行为没有任何异议。
青萤心里的怪异感加重了。
见过年轻男人和恶童的紧逼，再看鹿头人这幅讲道理的模样，哪个角度看都觉得有问题。
青萤终于有了身处玩家口中最难副本的真实感。
她像是在黑暗隧道中摸索，站在无数个岔路口，每个选择似乎都牵扯到她究竟能不能找到真正的出口。
青萤把守林人的骨头挪到了献祭给恶童的虚框内，白骨顷刻间变成一堆粉末，呼地扑在恶童狰狞的面孔上。
这一处异常引来另外两方的注意。
落在恶童脸上的白色骨粉像活的一样，渐渐地融入恶童的皮肤，原本肿瘤消失后，残留着些许溃烂的脸逐渐修复，肉眼可见的光洁起来。
待到一份骨粉耗尽，恶童拥有了一张光滑如初剥鹅蛋的脸。
伍无机质的双眼倒映出守林人略微困惑的表情，它觉得那凭空出现在虚空的白色粉末有一种熟悉感。
只可惜白骨在被青萤使用的那一刻，就已经碾成一堆粉末，就是鹿头人也没办法从一堆粉末中认出自己的骨头。
青萤扫了一眼变动的黑字。
【距离恶童的心愿只有一步之遥，是否提交1/3心脏，让恶童不再遭杀意反噬】
青萤敛起眸光。
伍突兀的转过头，看向恶童，后者不是真的傻子，一次可以说凑巧，两次就不是巧合了。
恶童意识到了青萤的古怪之处。
她没有从献祭中汲取到新生神明的力量，石像献祭给她的东西，绝对不是石像自身的物件。
她眼里的恶意几乎化为实质，修复好的脸颊因为源源不断的杀意，隐隐有冒出鼓包的迹象。
恶童注意到伍的目光，她抬起幼小的手，抚摸着光滑的脸颊，勾起嘴角，毫无半分天真的问：“以后我的脸还是这样？”
恶童的恶意已经到了压制不住的地步，她软软的声音回荡在神庙内：“以后我把其他想欺负我、忤逆我的人都杀了，还会再长脓包吗？”
青萤定定看着恶童。
“你前面说过，你被父母丢到了荒郊野岭？”
恶童歪头：“对呀。”
“你还说过，不想再被父母抛弃？”
恶童点点头。
“治好脸后，你要回自己的家？”
“是呀。”恶童乖声软语，和她扭曲的脸庞形成鲜明的对比。
伍顿了顿：“那些欺负你的人都是谁？”
青萤问的这个问题很是没有逻辑，如果有别的玩家在，也只会觉得纳闷，这些问题和这次的副本有什么关系？
恶童弯弯眼睛，嗓音甜甜的回答了：“一些借住在我们村子上的客人，我们村子是旅游村，经常有游客来玩，但这些外面来的客人一点都不礼貌，白住在我们村子里，我们提出一点小要求，他们都要用各种理由推脱。我好讨厌他们，恨不得杀光他们，可每次对他们动手后，我就会遭到反噬，真的好烦人。”
一个答案在青萤脑海内呼之欲出。
恶童口里的欺负她的、忤逆她的游客，指的是玩家。
副本对玩家的恶意从来都很明显。
在这一刻又得到了具象化。
恶童绝对不止属于【拜神】副本，她还在其他的某个副本中担任重要的npc。
在那个不知名的副本里，恶童杀完一次人后，其余玩家会拥有一阵喘息时间。
恶童现在的请求，更像是想借青萤的手，让她不再被另一个副本规则限制，让她拥有无限杀玩家的机会。
游戏在让她做一个选择。
是要残害其他副本的玩家也要在【拜神】副本里活下去，还是不去解除另一个副本对恶童的限制，独自在【拜神】副本里面临拒绝拜神者请求的代价。
选择……吗？
青萤看着把消息故意透漏给她的恶童，须臾，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游戏设定给她的选择里，没有她喜欢的。
既然没有想要的。
那就，也别怪她掀翻棋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