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蛊
老人浊黄的瞳孔里印照出些许不解。
他似乎也不明白他的声音为什么没有对神使起作用。
这场突发的变故中, 唯一一个没有动摇心神的只有恶童,怪物小孩抓住了短暂的空隙,手如刀刃, 刹那间击穿男人的胸膛。
随即在年轻男人不可置信的注视下冷酷地抽出手。
血水恣肆的喷洒出来,溅在恶童雪白的脸上, 落在神庙的土地上。
两人加起来损失的血量到了5000ml。
青萤沉静地看着他们, 这些npc犹如怪物, 拥有着强悍的生命力, 这样子折腾都没寄。
鹿头人在混乱开始时便保持着沉默,当它看到恶童和年轻男人两败俱伤, 双方流出的血聚淌成一汪血滩, 它那一双黑圆的眼睛才有了不一样的神色。
它侧目, 认真地审视起庙内那一尊高大的石像。
它似乎明白了这个新生神明想要什么办法解决它的苦恼,也似乎知道了它先前扯出体内的白骨去了何处。
但它的反应很平淡,只是盯着石像看了一会,就若无其事般移开了目光。
好像根本不在意青萤用什么法子解除它的诅咒。
又或者说……它觉得青萤就算利用其他信徒, 躲过解除诅咒需要献祭的劫难, 也活不下来。
青萤思忖。
难道后面有更大的危险等着她?
“够了吗?”恶童喘着气问, 目光警惕地游走在年轻男人和老人之间,提防着他的报复, 也警惕着老人的动作。
青萤通过神使告诉恶童血量够了,她没继续索要——她此刻就像是世上所有的黑心老板那样, 深悟要让可怜的牛马缓口气再压榨的长久之道。
“当然,”她的傀儡脸上挂起假惺惺的笑,“瞧你这幅模样……赶快休息一下吧。”
恶童和年轻男人被这虚伪的关怀恶心了一下, 脸上的肌肉不自觉的抽搐, 却敢怒不敢言, 只在心里愤怒她的伪善。
青萤敷衍完两位,转头将到手的血液提交出去。
‘神迹’再次降临。
获利者却不是恶童。
恶童怔了一秒,张口想申诉什么,却在发出声音的前一秒及时收住,然后不自然地瞟了一眼石像。
几番神情变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安慰自己,迟早都会轮到她的,现在和神使再碰上,她只能讨苦头吃。
不如忍这一时。
神庙内的光辉渐渐黯淡,与之相对的,鹿头人沉重的身躯注入一缕轻盈,一直桎梏着它灵魂的枷锁在光辉笼罩中,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纹,在它的注视一下,咔嚓碎裂。
诅咒解除了。
它低头,双手合紧,感受着体内源源不断的力量。
须臾,它掀眼看向青萤的傀儡:“我身上的诅咒消失了。”
【距离守林人的心愿还有一段距离】
【是否献祭1/5的灵魂,拔除守林人一族的诅咒】
要的是灵魂,量是年轻男人的十倍。
青萤若有所思。
这数字看起来吓人,但却比她想象中的好许多。
她依旧能钻规则的漏洞,完成鹿头人的愿望——可哪里还透露着一点古怪。
这会是鹿头人先前淡然的底气吗?
青萤暗自斟酌,却也没完全闲着,径直操纵傀儡调头。
安静缩在神庙角落休养生息的年轻男人与恶童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如临大敌地看着伍,偶尔分出一缕余光给鹿头人。
这该死的鹿头人朝新生的神明索要什么了?
他们这次又得付出什么?
他们浑然不知自己这样的反应,俨然已经认定他们中有一人得牺牲一些东西。
年轻男人和恶童厌烦的看了彼此一眼,又各自疯狂敲着算盘珠子——只要神使说出诉求,他/她一定立即出手。
青萤很讲理,友好询问:“你们谁来?”
于江聪而言温柔舒心的嗓音,对恶童和年轻男人而言,她的声音充满了压迫感,令他们毛骨悚然。
“他!”恶童指向年轻男人,脑袋从未如此清晰有条理:“上回是我,这次该轮到他了。”
年轻男人眼角轻抽,扬起发晕的脑袋,愤怒又不快道:“刚那些血大部分都是我的。”
恶童口齿伶俐:“那是你技不如人,倘若你有本事,就不会被我伤到。”
年轻男人:“……”
这恶童不讲理就算了,还恶语伤人!羞辱他实力差!
青萤轻声插进两人的争执中:“我要1/3的灵魂。”
她顿了顿,继续:“不管是谁的都行。”
话音落下的同时,年轻男人的心也坠入深渊。
他堪堪避开恶童凶恶的注视,转头望向沉默站着的鹿头人,憋在胸腔那股气终于找到发泄的地方,他恨恨看着鹿头人:“你已经看穿这里的阴谋了吧!难道你就乐意用我们的灵魂来做替代品?”
新生神明灵魂的滋味要远比他们美妙。
鹿头人听到年轻男人的哀怨,面上无表情:“只要青萤大人帮我一族解除诅咒,用谁的灵魂无所谓。”
它不是来瓜分神明的人。
年轻男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它,对鹿头人和恶童的恨达到了顶峰,骂着一个疯子,一个傻子,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被一个人类之身的神明玩弄于股掌之间。
“也许,你们还有另一个选择。”
年轻男人和恶童齐刷刷看向神使。
神使站在神情状似慈悲的石像底下,冲他们微笑:“你们不用自相残杀,可以联手,对下一个走进神庙的信众出手。”
像是恶魔的低语,让人明知道不能听信她的话,却又忍不住动摇:“新来的信众毫无防备,凭借你们两个的实力,应该可以轻易得手。”
“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
神使姿态优雅地别过落在脸颊上的碎发,“最后要怎么做,全看你们的决定。”
年轻男人和恶童在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齐刷刷地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动摇。
青萤简直是掰开了揉碎了告诉他们新选择的好,他们对新信众动手,既有人数优势,又占先机,就算再来一个堪比鹿头人的信众也能一试,怎么瞧都是一个不会亏本的买卖。
鹿头人的神情终于变了。
青萤的计划自始至终没有波及到它,这看起来是好事,可……一股莫名的不安徘徊在心头。
她是真的无视它,还是给它酝酿了其他的阴谋?
鹿头人正深思的时候,耳边冷不丁的传来一道问话:“是谁对你们一族下了诅咒?”
鹿头人下意识地说出刻在他灵魂深处的那个名字:“塞柏山神。”
说出这个名字后鹿头人浑身一震,神色大变,它回答了不该回答的问题。
困在青萤心头的疑团却是得到了解答。
塞柏山神。
又一个神明。
青萤现在敢笃定,完成鹿头人这次的心愿进度后,下一次出现的内容绝对与塞柏山神有直接的关系。
她解除塞柏山神下的诅咒,自然会被塞柏山神盯上。
这才是鹿头人不介意她用谁的灵魂拔除诅咒的原因。
它要让她对上塞柏山神。
青萤不爽地啧了下舌。
还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不止信众对她虎视眈眈。
也有神明在暗中觊觎着她,等待着时机吞噬她。
一边的鹿头人看着面无表情的神使,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它隐在眼眸深处的残暴显露些许,它朝神使走近,意图带给她压迫感,沉声逼问:“青萤大人会实现我愿望的话还算数吗?”
青萤轻勾嘴角,她的傀儡回答:“当然算数。”
鹿头人一怔,有些茫然。
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难道刚刚是它想多了?
但凡鹿头人知道年轻男人和恶童经历过什么,它就能明白青萤这句回答是和他们一样在玩文字游戏。
她答应实现它的愿望,但没说什么时候。
不远处的年轻男人和恶童对此心知肚明,可谁都没点醒鹿头人。
——凭什么只有他们遭新生神明迫害。
青萤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发自内心的感谢这些怪物们的冷血,多亏他们毫无同胞情谊,她才能把他们放在一起制衡,美美养蛊。
*
“好大的雨。”
山脚下,一个穿着血色嫁衣的女人伸出手,接着银丝细线般的雨水。
她站在倾盆大雨之中,乌发长直臀,皮肤雪白,眼瞳幽黑,像是孤山中的厉鬼。
“为什么上面还有这么多道气息?”女人
歪着头,不解地看着山上,她的目光越过山峦,直达山顶的神庙。
“难道他们在分食这次的神明?”
女人喃喃,深嗅空气后又皱眉否定:“神明的气息还在。”
那这是什么情况?
待在原地是想不出答案的,女人晃了晃头,发间古旧精致的发饰叮铃摇曳,她朝神庙前行。
过长的红色嫁衣遮住了她飘浮的双脚,她经过的地方,草叶悄然走向枯萎。
她飘来了神庙,跨过了门槛。
下一秒,被庙内诡异的画面定在原地。
庙内有数十个陌生的人,他们之间的气氛略显凝固,分别守在不同的地方。
让女人更惊诧的是像垃圾一样堆砌在神庙墙角的那摞血肉模糊,分不清是生是死的家伙们。
女人身为厉鬼的直觉提醒她危险,再回头观察伫立着的陌生信众,发现站着的这些人身上居然也有或深或浅的伤,他们的脸色更是丧了亲人般难看非常。
他们也在看她。
有如临大敌的,有佯装无视的,有抱臂冷笑的……
这太奇怪了。
这里发生过什么?
这种诡异的场面让厉鬼也有一瞬间的恍惚,脑子里萌生出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念头时,信众中走出一道身影。
“新来的信众吗,快快进来吧。”
一个穿着同样红色,却更庄重繁复裙子的女人上前,冲厉鬼微笑:“我是青萤大人座下的神使,你来此地有什么诉求?”
厉鬼下意识地走上前,只是每朝蒲团走一步,那种羊钻进狼群的微妙感就愈发的强烈。
在她离蒲团还有三步的距离时,一道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快走!”
充满了无力和恐惧的两个字镇在厉鬼心头,令厉鬼倏然止步。
她仓促回头,发现不知何时,原本堆在角落的一个血人爬了下来,在地上蜿蜒出长而可怖的血痕。
“走。”
看不清脸的血人发出竭尽全力的嘶吼,可在其他人耳里更像一只无力绵叫的小猫:“离开这儿,这里的神明要……”
一条白绫从侧方飞出,似有灵智般捆住血人的嘴,逼迫血人再说不出话。
什么?
厉鬼赫然看向那个对血人出手的女人,女人一头白色蛇发,捆住血人的正是她的一缕发丝,蛇发女像是感觉到她的注视,和厉鬼对上视线,两秒后轻启唇说:“它对青萤大人不敬,我稍施惩戒,请不用在意。”
是、是这样吗?
厉鬼瞥向庙内其他信众,那些信众在她看过去后,一个接一个的点头,像在证实蛇发女的话。
“……”
那股诡异感非但没消失,反而愈发强烈了。
她转过头,所谓的神使安静地站在她身旁,似乎不在意眼前这一切。
要走吗?
这里和过去相比确实诡异了许多。
但……
厉鬼幽深如怨的漆黑瞳仁悄移向庙内正中那尊石像,内心挣扎起来。
好香。
她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
这个人类神明灵魂的气息看起来比她之前尝过的都要香。
想吃了这个人类神明。
鬼怪的大脑着实不太聪慧,他们拥有强大实力的代价,便是傲慢,傲慢打败了不详的预感。
最终她无视了地上不明物的告诫,毫不犹豫地跪在蒲团上。
“伟大的神明啊,”厉鬼血红的嫁衣在周身铺成诡异华丽的圈,她阖上空洞骇然的眼睛,“我是海神村的村民,在数日前参加选拔,成功从村子里脱颖而出,成为海神的新娘。”
柔美又凄厉的声音在庙内响起,努力掩藏着杀心的厉鬼没有发现,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刻,周遭的怪物们在用审视、挑剔的目光看着她——似乎在斟酌她的实力,在思索待会要从哪里动手。
厉鬼轻声诉说自己的心愿。
“我如愿嫁给了海神,但海神大人的心思并不在我的身上,我是个可有可无的新娘,我不甘心……”
“求求您,请赐福于我,让海神大人爱上我,忠于我,永生永世。”
她要新生神明的血肉、要神明的皮囊,也要神明的心脏,她要用这些东西变得强大,再去吃了海神。
厉鬼满怀期盼,却在睁眼的一瞬察觉到危险,一只满臂漆黑的爪子袭向她的肩头。
厉鬼反应很慢,便让那一爪接近了她,却在众人注视下,挥到空气般穿过厉鬼的肩头。
厉鬼:“?”
其他信众:“?”
厉鬼尚未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向她试探的灰鼠人疾退,隐匿之时提醒其他人:“她是鬼,没有实体。”
厉鬼:“?”
厉鬼不明所以,厉鬼大为震撼。
不是,这人有病吧。
一句话不说上来就袭击她。
还暴露她的身份?
她和它之间有仇吗?
让她更无语的是,灰鼠人说出她是鬼后,在她身后的那帮陌生信众,大多流露出不满的神情,貌似对她是鬼这件事很失望。
但有少数人露出深思的表情,看砧板上的肉一般看着她,像在思考怎么对她动手。
厉鬼:“……”
不是……这群人都有病吧。
“你们这是干什么?”厉鬼缓缓站起身,嫁衣的裙摆无风摇曳,幽沉的黑眸危险的半眯,“你们沦为了……的走狗吗?”
她刻意地隐下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神明二字。
可没人愿意回答她的话。
甚至在她话音落下时,不同攻击朝四面八方向她袭来。
这次不再是物理攻击,一身躯娇小的女童飞跃至厉鬼的身旁,以后者反应不及的速度掏出刀刃向她的脖颈划去。
厉鬼一惊,一条白绫飞出,勾住她的腰,在女童割伤她前把她朝旁侧拖去。
救了厉鬼的是刚刚的蛇发女。
厉鬼正欲张嘴道谢,又一道白绫飞出,捆勒住她的脖子,像拔萝卜一样重重上拉,而腰间的白绫也没送开,牢牢的固定住厉鬼的身体。
剧烈的疼痛让厉鬼发出刺耳尖啸,那魔音令在场没防备的人吐出一口血。
“该死,都说了得速战速决,现在抢什么?”
“你好意思说,前面就是你破坏的规矩。”
“也不能怪现在乱,分明是灰鼠人太拉胯,没看穿这是一只鬼。”
“都别吵了,赶快动完手把她放了,再让她叫下去我耳膜都要破了。”
“喂,蛇发女,我来助你一臂之力,等下一个人来的时候你得帮我。”
厉鬼又痛又懵。
她看着蛇发女冷眼甩出一缕蛇发挥退叫嚷着合作的人,然后弯下腰,蛇发女金色竖瞳看着她:“让我们都轻松些,你乖一点,别挣扎,我不会杀了你,稍微疼一下就过去了。”
下一秒厉鬼感觉自己的魂身硬生生的被抽走了一半,白绫放开了她,她却动弹不得,痛的蜷缩在一起,耳边传来蛇发女嘶哑的声音。
“神使,我拿到了青萤大人要的东西。”
那个本该是这些人中最特殊,却被厉鬼潜意识忽略的神使轻轻回应:“你做的很
好,大人会实现你的愿望。”
厉鬼恍恍惚惚,余光扫见先前被蛇发女拉到身边的血人,血人的脸上没了阻碍的白绫,他的嘴唇动着,厉鬼顶着满耳嗡鸣,集中精力听清了血人的低喃:“走,快走……”
“离开这儿,这里的神明要杀了我们。”
【作者有话说】
国庆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