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初耍流氓。”
外面天寒地冻的, 昨夜突然降温,空气中的温度已经到了零下七八度,黎声有些倔强固执,鼻头微痒, 打了个喷嚏。
手脚也冰凉。
本身从暖气充足的公司出来, 走了三百多米, 就有些冷。
如今陷入了僵持, 她一直没上副驾。
不知道是在跟自己赌气, 还是在跟容谌。
曾经说只给她坐的副驾, 如今成了别人的专属,心脏的温度也在一寸一寸地降低。
没过多久, 容谌就从驾驶座上下来了, 男人身形颀长高大,一米八八的身高在一米六的她面前, 显得身高差格外明显。
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表情和脸。
黎声一个反应不及, 整个人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还是公主抱。
“啊——”她下意识地尖叫了一声, 双手紧紧地环住他的脖子,寻求着安全感。
下一刻,副驾车门被打开了。
黎声就这么被……塞了进去。
砰的一声, 男人把车门关上,火速回到了驾驶座。
“怎么坐不得?不合适?”
他的音质偏冷, 说这句话的时候,莫名地带着几分嘲讽的语调。
黎声就是听出来了, 她把眼眶里的一滴眼泪憋了回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名地想跟他赌气。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意图, 容谌直接俯下身过来, 身上冷冽寒香笼罩着她的鼻尖,把安全带给她系好了。
他的动作极为缓慢,像是故意磋磨她一样,时不时地呼吸还加快了几分,在狭小的车内空间里,几乎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温热的呼吸还时不时地喷洒在她的脖颈上,手背上,带来一阵痒痒的感觉。
“容……容谌。”
“我自己来。”
她话音刚落,最后啪嗒一声,伴随着男人沉静的语调:“好了。”
车辆有条不紊地在道路上行驶着,暖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悄然打开了,身上的寒意也被驱散了几分。
黎声见他不说话,也保持着沉默不语。
时而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瞄他一眼,男人手腕上青筋微微浮起,冷白色的皮肤上戴着的那块蓝色手表,在半昏暗的夜色中绽放着点点光辉,有些莫名地熟悉。
好像是——
曾经她送给容谌的第一个生日礼物。
这么多年了,他为什么还留着。
“这块手表……”她心里想的没忍住开口问了出来。
原本以为他不会回复,没想到只是扔下来一句很淡漠的话:“哦,戴习惯了,懒得换。”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别多想,黎声。”
也就是,不是对她念念不忘。
人不要太自作多情。
黎声读懂了他的含义,本来送给他的东西就是他的了,她也没打算要回来。
只是看到了有些唏嘘惊诧。
她轻轻“嗯”了声,表示自己知道。
在市区虽然这是一辆跑车,但是容谌开得并不算快,慢慢地道路越来越熟悉,直到下一个路口一拐弯,她看到了路边的一块牌子:【前方学校,减速慢行】。
是……京市一中。
他们曾经就读的高中。
还没等黎声想他为什么带自己来这里,车子就被停在了学校的停车场。
她不知道容谌是怎么进来的。
一下车,就是学校那条著名的天鹅湖,往日里经常有小情侣过来约会,或者围绕着湖边散步。
夏天的时候,会有白天鹅在湖边游荡着,分外仙气美丽。
可如今冬天,零下的温度,湖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让人望而却步。
黎声跟在他的后面下了车,看到他从车后面拿出了一件毛茸茸的红色羽绒服,很宽松暖和的那种。
只是看着不太像是最近买的新款。
更像是前些年的,或者是被人穿过的。
“给,别冻感冒了赖上我。”
冷冰冰的一句话,又没什么人情味。
黎声怀里抱着那件红色毛茸茸的羽绒服,看到还有个帽子是Kitty猫的形状,一时间怔愣在了原地。
她呆呆地问了一个自己也觉得傻的问题,“这是谁的衣服?”
秦书澜的吗?
“没人穿过,你不愿意穿的话就扔了吧。”
很有元旦新年的感觉。
像是纯手工订做裁剪,轻盈又暖和,针脚也完全看不出来。
漂亮的,黎声一眼就喜欢上了。
既然没人穿过,她又不是甘愿受冻的人,便套在了外面。
毛绒绒的,像个熊。
但格外暖和。
“谢谢。”
很小声的一句,也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
但原本迈的步子很大很快的男人,也略微放缓了几分速度,几乎是跟她并肩而行。
在寒冷的大冬天,围绕着天鹅湖散步。
以及校园里一些熟悉的角落。
天台的连廊处。
依稀间还能看到教室里明亮的灯光,以及正在上晚自习的学生。
一下子就找回了青春的感觉。
他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黎声心头一直有些疑惑。
紧接着到了操场的主席台,以及大礼堂曾经元旦晚会表演节目的地方。
以及图书馆。
此时还没有闭馆,不知道容谌说了什么,管理员放他们进去了。
一切还和当初没什么两样,黎声一直跟在他后面,直到坐在了某一处熟悉的位置,她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
不知道是里面暖气充足,还是想到了什么令人羞耻的画面。
“黎声。”
“就是在这儿,你当初耍流氓,趁我给你递奶茶的时候,亲了我的脸一口。”
“我还想,什么姑娘胆子这么大。”
好在那时候,图书馆里的人也并不多,这个位置也还算隐蔽,他们也没有其他过分的举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莫名地凑近,带了几分戏谑,漆黑的眼底深处不再是那么冷漠。
不知道是她的错觉,还是图书馆的光线太过温暖柔和。
黎声怎么可能忘记这个场面,她那时候可能确实……刚从江南回京市不久,胆子大还颜控。
鬼迷心窍了一般。
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红透了,扑通扑通心脏也在加快。
不管是六年前,出国前,高中时。
还是如今。
她的心脏还是会砰砰砰的,只为容谌一个人跳动。
可如今现实已经有了巨大的裂痕,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自己来学校。
她只是抿了抿唇,骗他:“我……忘了。”
“都多久的事了,我记性不好。”
她说谎的时候,瞳孔会略微放大,伴随着耳朵偷偷动一下。
像是兔子一样。
这个细节,只有容谌发现了,并且没有告诉她。
男人唇角扯了扯,整个人凑近,几乎把她逼近在了角落里,一字一顿在她耳边,“嗯,可是我没忘,黎声,你说怎么办?”
大概——在毕业论文答辩的那一刻,黎声都没有这么紧张。
这么手足无措。
她浑身僵硬着,闭着眼睛完全不敢动,也不知道怎么回应他。
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说这样让人想入非非的话。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还是恨她。
想要让她难为情,难堪,难过。
容谌素来是有仇必报的那一类人,从来没有人敢惹他,不管是上学的时候,还是在商场上,关于他的传说数不胜数。
睚眦必报。
黎声感觉呼吸都有些闭塞了,她偏过头去大口喘着气,还往旁边小跑了几步,就好像容谌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逃之夭夭。
男人见状,喉咙里溢出来一声笑,脸上的表情带着些许自怨自艾。
黎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可转瞬即逝,他又恢复成了那种生人勿近沉稳冷淡的模样。
就好像刚才那句话,是她生出来的臆想。
“走吧。”
淡漠的两个字,瞬间回到了冰天雪地里。
黎声默默地跟上了他的脚步,离开了图书馆温暖明亮的环境。
她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毕业后这么多年,从没回过一中看看。
连带着大学也是。
今夜的月亮比平常要圆上很多,好像是晚自习第一节下课了,有学生跑出来打打闹闹的。
在一楼的楼道间,还有小花园和湖边,其中有一对穿着校服的男女,分外引人注目。
女生扎着马尾,在一楼中心的小花园楼梯间,递过去一封情书,大胆又害羞地给旁边的男生。
“我……我喜欢你。”
黎声恍惚了一瞬间,依稀间想起了当初的她跟容谌。
早已经忘了是谁先表白的。
但是那时候的她,可能主动多一点吧。
外公从小就教她,对于喜欢的东西要去努力争取,人也是。
不要留遗憾。
可如今,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没有机会了。
越想只会越难过。
“容谌,我们……走吧。”
夜色下,她轻声唤他的名字,低声说着。
紧接着,就去了停车场。
这一趟短暂的行程,就像是做梦一样。
黎声也不敢多想,只是在车上问了一句:“这算是完成了吗?”
“你说让我陪你去一个地方。”
她在当成任务来做。
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意识到这个之后,容谌捂住胸口,调整了一下情绪和呼吸。
很想质问一句。
黎声,难道你就这么绝情吗?
难道当初所有的喜欢,都已经被抛弃在时间记忆的长河里吗?
可骄傲不允许容谌低头,甚至不允许他承认自己放不下。
“嗯,完成了。”
“黎小姐,以后我们可以没有任何瓜葛了。”
彻彻底底说再见。
不知怎么的,黎声听到他这句话,内心有种慌张的感觉,就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彻底消失在她的生命中。
她脑海里陡然想起,还没有加回来的微信,语调有些晦涩艰难:“容……容先生。”
“能加个微信吗?方便以后工作交流。”
很官方客套。
黎声浑身上下充满了紧张,手心都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生怕他会拒绝。
“我没删你。”
简单干脆的四个字,让她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是她当初主动删的容谌。
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
她屏住呼吸,又深呼出一口气,拿出手机,不知道从哪来的胆子,再次点了一遍申请好友。
黎声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了,还是强撑着:“抱歉。”
“我重新申请添加好友了。”
他只是轻飘飘“嗯”了一声,没了下文。
黎声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同意,以至于晚上回家的时候,时不时地一直在打开手机看微信。
看好友申请有没有通过。
她恍惚间发觉,自己有些可笑。
这一切都是自找的。
如今,全都报应在了她的身上。
冰锥子一样刺进血液里,寒凉彻骨。
夜里,黎声又做梦了。
是高中时候的梦,是她刚跟容谌认识的时候那段美好的时光。
少女青涩纯澈的喜欢和暗恋,一切都那么美好。
以前不懂纳兰容若的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可如今,好像随着经历阅历的增多,逐渐懂得了。
人和人之间,还是最初认识的时候最美好。
如果以后没有很多交流的话,她应该也能慢慢地,把容谌从心里忘掉,清空吧。
毕竟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黎声暗自想着。
—
元旦前夕两天,整个京市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尤其是市中心最高档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里,布置得一片繁华,火树银花不夜天。
恰逢是江老爷子八十寿宴。
江家一家人都格外重视,毕竟老人活得长久幸福安康,也是家里有福,也能庇佑家族。
黎声早就从江雨溪那里拿到了邀请函,也答应她会出席。
爸妈那边也是。
她下午的时候就去做了一下造型,翻来覆去也没找到合适的礼服,最后还是江雨溪送来了一条淡粉色玫瑰设计的,腰间是一朵朵玫瑰点缀着,后背亮闪闪的亮片,也没有很暴露。
“声宝!我就说这条你很适合嘛!我哥——”
江雨溪立刻噤声,意识到了不妥,随后转移话题,“我哥今晚也会出席,听说爷爷有意给他找个联姻对象。”
“呜呜呜不想别人当我嫂子。”
黎声正在一旁化妆,听着她孩子气的发言,有些忍俊不禁,“这个看缘分嘛,说不定你未来嫂子也是一个特别温柔善良的人。”
“好了,黎小姐,您看看妆容发型还满意吗?”
像是冰天雪地洁白一片的冬日里,鲜艳明媚的春天,而粉色却又不怎么夺目,充满着生机和少女的娇俏。
黎声看着全身镜里的自己,头发被造型师编了个鱼骨辫的模样随意搭垂在右肩膀上,锁骨白皙深邃,粉色的水晶项链衬得脖颈更加修长,宛若白天鹅一样。
粉色的玫瑰长裙也分外修身,一朵一朵在身上绽放着。
她大概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盛装打扮又貌美的自己了。
黎声的皮肤本来就柔嫩细腻,这么看起来像是二十岁的大学生一样。
温婉纯情。
“今晚听说秦书澜和容谌也会来!我声宝好好打扮正好让他们看看!”
在前男友和讨厌的人面前,打扮得美美的。
黎声看着江雨溪满心都替她着想,心里涌过一丝丝暖流,“谢谢你,雨溪。”
“我们客气什么呀,你快看看我这身装扮怎么样?够不够成熟稳重,司承哥答应陪我出席。”
圈子里都有生意合作往来,这些宴会上大场景,难免都会碰到一些“眼熟”的面孔。
“还可以,再加个耳饰会更好,感觉这一块空荡荡的。”
她认真提出自己的建议,也尊重江雨溪如今走的成熟优雅风格。
“好哎!”
“今晚秦书澜肯定会打扮得很好看,怎么这么讨厌!还当明星了,她的粉丝攻击力在圈内也是出了名的强,今晚你注意离她远点。”
黎声再次听到秦书澜的名字,才恍惚反应过来,要正面交涉。
或者说,再次会面。
女人得意洋洋涂抹着大红色口红笑着威胁她的画面,还萦绕在脑海里,时不时地盘旋着。
她如今已经做到了,在国外至少待五年,才回京市。
秦书澜会不会还留着当初的照片,或者说有其他备份或者别的手段……
会不会……
黎声脑海里不停地闪过各种猜测,以至于江雨溪喊了她好几声都没有听到。
直到她凑过来,抬高音量,挥了挥手在她面前:“声宝?”
黎声才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事,刚才有点走神。”
“在想秦书澜跟容谌吗?我觉得容谌是个正常男人应该也不会喜欢秦书澜,那么讨厌又心机的一个女人!他瞎了眼!”
也就在这无人的地方,才敢偷偷骂一句。
容谌平日里的眼神只要一瞥过来,冰天雪地天寒地冻一样,江雨溪就吓得跟个鹌鹑一样。
但她始终是站在好姐妹这边的。
造型和妆容都做完了,黎声也带好了提前准备的一份礼物,还是曾经她祖父年轻的时候淘的一块玉佩,材质晶莹剔透,听说江老爷子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玉石。
父亲特地把它找了出来让她当礼物送过去。
江雨溪的司机就在门口,两人一同上了车前往酒店宴会的大厅。
一路上她叽叽喳喳地分享了好多,黎声话就相对少一些。
甚至在越接近酒店的时候,手脚越冰冷。
明明在礼服的外面套了一件很厚的长款羽绒服,车里面还有暖气。
秦书澜。
这六年,何尝不是她的噩梦。
多少次午夜梦回,痛恨的对象。
她不知道她的手里还有没有其他的把柄,甚至有些畏惧正面对上。
可……同处于一个圈子,她还是容谌的前女友,就算她想要避开,得知她回国了,秦书澜也会主动找上门来。
容谌的烂桃花。
想到这儿,她就委屈得不行,尤其是他们还有可能联姻好事将近。
容谌确实瞎了眼!!!
迈巴赫停在了停车场,此时门口已经停满了各色各样的豪车,京城圈子里的大佬云集。
黎声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这样的宴会了。
甚至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幸而江雨溪一直在她身边,拉着她直接走了进去,直奔宴会厅。
布置得明灯闪烁,头顶的水晶灯漂亮地璀璨夺目,桌子上摆满了各种陈年佳酿和美味佳肴,以及不同种类的甜品小蛋糕,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红毯。
整体大气而又豪华。
很符合江家在圈子里的地位。
“声宝,我先带你去见见我爷爷!他老人家也可喜欢你了。”
还偷偷念叨着。
你要是能当孙媳妇就好了。
只不过最后这句话,江雨溪没有说出口。
黎声顺势去了休息室,看到了江老爷子,八十岁的老人虽然头发花白,但依旧精神矍铄,脸上血色和精气神都很足。
“溪溪过来啦,还有声声。”
黎声没想到,江老爷子会这么亲切地称呼自己,顿时感觉有些惶恐,却还是秉持着礼貌,喊了一声:“江爷爷好!祝您寿辰安康,松鹤长春。”
紧接着又把礼物送了过去。
休息室里,她注意到一直有一道目光往这边看,直到江雨溪热情地扑过去,喊着“司承哥哥”,她才知道。
这是靳司承。
高中一直在国外读书,家族企业也都在F国,六年前,恰好是她去e国读书的那一年,回的京市。
也是容谌小时候的朋友,虽然她没怎么见过,却听到过他提起很多次。
只是,他为什么看自己的目光,这么奇怪。
第六感如果没有错的话,还隐藏着淡淡的憎恨和厌恶。
黎声有些莫名其妙,她不觉得自己哪里惹了他,只是微微低下了头,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一行人没待多久,就回了宴会的大厅,此时京城圈子里大半的豪门世家都来了。
有的想要借此攀附上江家,也有的想要认识一些其他人,谈个合作甚至的。
更重要的。
旁边几个名媛在低声讨论着:“我听说,今晚容家大少也会来!”
“江家少爷是他好兄弟,老爷子过生日肯定得来。”
“一直听我爸说,他的商业传奇,我还挺好奇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就不一样了!我想见见他长什么样,为什么能成为京市最想嫁的男人top1,得多帅啊!”
家族的小辈男男女女,几乎都从长辈的口中,听说过这么一个传奇人物。
也有些单纯想吃豪门圈子里的八卦的。
“听说,今晚容总会跟秦大明星一同来,还是第一次见他跟别的女人一起出席这种场合呢。”
“我感觉秦书澜那女人满肚子心机,还挺讨厌的,比不上容谌前女友。”
“谁啊?”
“好像姓黎,很久远了,我也记不清了。”
猛然间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黎声整个人心脏不受控制地一惊。
还没等她继续躲在角落里再听些什么时,就听到一阵吸气的声音。
不知谁低声喊了一句:“容总来了——”
黎声抬眼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