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甩了我。”
黎声从来不知道, 自己的记性能这么好。
高中时候背屈原的《离骚》,她是最后一个背下来的,记性向来不好。
所以尽管物理也很差,但还是选择了理科, 所幸, 有容谌一直在补习, 硬生生把她从一本的水平, 拽到了京大。
尽管是有作文降分, 省级竞赛一等奖的降分优惠政策。
和他之前的一点一滴, 就像是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这么多年了,还是清晰得如同刚发生过一样。
她捂着胸口, 让自己尽量转移注意力, 不去多想。
恰好刷到了一个情感的帖子:【高中时喜欢的人,现在还忘不了怎么办?】
【如题, 贴住今年二十六了, 家里在催婚找对象,可怎么也忘不了曾经的白月光, 他会在寒冬腊月天跑遍大半个学校去给我接热水,会花三个月给我织围巾,会包容我所有的小脾气, 会把天上的星星也给我摘下来……】
【但我高考失利,自尊心很强, 不愿意让他陪我去本省的学校,不愿意拖累他的梦想, 提了分手。】
【如今, 他已经订婚了】
【可我就是喜欢他, 怎么也忘不了。】
底下有很多姐妹分享了自己的暗恋故事, 感情中的遗憾,也不乏有提出建议的,黎声都挨个翻看了一下。
关于曾经少年的记忆,越来越清楚。
可转瞬间,又变成了成年的上位者容谌。
凛冽而又淡漠的气息笼罩着他,看向她的目光里,不再盛满温柔与爱意。
而是执念不甘与痛恨。
她恍然间一下子被惊醒了。
才意识到又做梦了,还是他。
去e国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刚开始的一年几乎每天晚上都是噩梦缠身,都是容谌。
后来逐渐有些好转,可回国后又再次重复循环。
她低叹了口气,也明白,往日不可追。
只能尽力调整自己。
而江时佑的建议,也该认真好好考虑一下了。
如果不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那她的婚姻至少要对家族有帮助。
对黎氏有帮助。
对方品行三观端正即可。
而此时,刚下飞机回国的容谌,冷不伶仃地打了个喷嚏。
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像是要发生什么一样。
宋助理在外面接机,汇报着情况:“容总,您交代的都做好了。”
“包括网上关于黎小姐的纠纷,以及Kitty猫的烟花。”
跑遍了大半个京市,才找到这种烟花。
并且三年前就已经不再生产了。
“嗯。”
“回去之后领奖金。”
宋助理眼睛都亮了起来,没有人不爱经常发钱的老板,甚至干劲满满,声音都中气十足格外洪亮:“是!”
关于总裁的情感问题,宋助理隐隐约约有些猜测,却很识相地没有多问。
但唯独希望的是,天下有情人能成眷属。
不要像他一样。
—
新的一年伊始,元旦公司放了三天假,让大家好好休息。
黎声跟着父亲去了黎氏,了解了一下如今公司的情况,又做了一些数据分析报告。
几乎三天都没好好休息。
疲惫之际,她打开了那款养老游戏,刚一上线,显示L也在线。
说来神奇,这个三年前在e国加的网友,游戏搭子。只要她在线,每次他都在。
就好像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玩一样。
但两人很少分享三次元的事,都只是一起组队玩游戏。
L给她一种沉稳安心的感觉,就好像有他在,不怕输。
他也从来不会骂她菜。
L:【最近还好吗?能问你一个情感问题吗?】
黎声微愣了下,没想到他会突然发这样的问题,可深夜本身就是容易多愁善感的时候,尤其是很多歌曲的评论区,更是大家都在怀念逝去的故人。
声:【怎么了?】
L:【我有个前女友,当初分手了,如今一直躲着我,我想知道怎么追回来,但是不太懂女孩子的心理,想咨询一下你。】
L:【我愿意支付报酬,时薪可以百万。】
原本还有些觉得他太容易向网友倾诉内心了,并且处理这种事有些麻烦,略微有些排斥的黎声。
看到后面那句时薪百万之后,态度立刻转变了。
她如今正是缺钱的时候,还欠下了容谌一千万。
不知道对面是哪个富家公子哥,面临情感问题。
她立刻回复:【好。】
【方便讲一下,你们之间现在什么情况吗?】
对面像是沉默了好久,足足过了十分钟,才发来一句简单干脆的话:【她甩了我。】
黎声抿了抿唇,瞬间觉得有些头疼,不管怎么问细节对方都有些说不上来。
支支吾吾像是在隐瞒什么。
但也理解,毕竟把全部真实信息暴露,也有些不安全。
但对于这种事,她也没什么经验,在各大平台上搜索做笔记,【如何追回前女友】【怎么追女生】各种话题。
最后总结了一个word文档。
还加上了L的微信。
打包发给了他。
对面的微信头像是一只蓝色的Kitty猫,像是情头一样。
昵称是很简短的L一个字母,和游戏昵称一样。
看不懂,但却莫名地有种熟悉亲切的感觉。
她多嘴问了一句:【你也喜欢Kitty猫吗?】
L:【嗯,前女友喜欢。】
黎声:还……挺深情的。
容谌就不会做这种事。
他也不会用这么幼稚的头像。
他更不会……分手后还这么恋恋不舍,这么喜欢她。
想到这儿,心头涌过一丝酸涩来,如同吞了一颗夏日柠檬,从口腔一直蔓延到四肢,乃至全身。
冰冷寒凉至极。
喜欢一个人,是伴随着掉眼泪的风险的。
黎声也不知道,自己会因为一个人,哭这么多次。
甚至还在贪心地想,他会不会也像这个L一样,忘不了她。
但又怎么可能呢?
镜中花,水中月罢了。
—
元旦假期结束,黎声重新回公司上班。
由于上个和容氏集团合作的项目完成得很顺利,奖金也如约发了下来。
她请办公室的人喝了咖啡。
作为基本的礼数往来。
谁知道,吴欢直接把咖啡当着她的面倒在了垃圾桶里,还皮笑肉不笑地说:“有些人啊,仗着自己运气好就飘了,谁稀罕一杯咖啡啊?”
“人家容总,已经快和秦小姐订婚了。”
“某些人,还是别做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了。”
已经习惯了她发神经,黎声压根没放在心上,甚至没有任何波澜。
她被徐总监叫过去,委派了新的任务,公司即将开发的新项目,让她写一份策划方案,如果副总满意的话,可以全权交给她。
黎声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欣喜,泛着细碎的光:“谢谢徐总监!我会努力的。”
学习和进步,带来的成长和个人提升,让她每天都很充实满足。
逐渐也沉迷在赚钱搞事业当中,不再那么容易想他了。
蓦然想起一句话。
人在忙起来的时候,确实无暇顾及其他。
黎声熬了一周的夜,写策划案做PPT,整个人都有些消瘦了,本来就有些胃不好,轻微厌食,很多东西都吃不下去,吐得更多了。
脸色也泛着白,看着没休息好的模样。
徐总监关心了一句:“黎声,注意休息,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谢谢徐总监。”
这个项目的策划案交给了很多人去做,黎声不是唯一的一个。
下午的时候在会议室评选开会的时候。
一共十二个人,黎声抽到的是第四个,比较靠前。
只是没想到,第二个人讲的时候,方案和PPT几乎跟她完全高度相似,就像是一对一复制一样。
“谢谢大家,这是我的方案。”女生讲解完之后,还看了一眼黎声的方向,夹杂着些许心虚和愧疚感。
副总也在鼓掌,眼底流露出些许赞赏。
黎声死死地握住衣领下摆,手心里满满的都是冷汗,大脑在高速旋转。
直到看到了吴欢幸灾乐祸的表情,一切仿佛明了了。
中午的时候,她被徐总监喊过去一趟,电脑没有锁屏关闭。
大概是那时候被盗用了。
这么正大光明,明目张胆。
黎声恍惚间觉得,原来一些电视剧或者小说的片段,来源于现实。
以前觉得不太可能,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身上,才明白,世界那么大,遇到的也不全都是好人,哪怕没有任何关系的同事。
她抿了抿唇,到了她发言的时候,鼓起勇气站了上去,深吸了一口气,依旧微笑大方着,把同样的策划案和PPT放了出来。
不知怎么的,原本应该慌张的,可蓦的想起曾经容谌教过她的。
遇事第一要沉着冷静,要有理有据,反击对方。
只要你没做亏心事,只要你大大方方。
恰好这个项目,曾经也在容谌那儿看到过类似的分析,他还抱着她教她怎么做。
“大家好,我是黎声。”
“接下家,我来介绍一下我的方案策划。”
“……在风险和预估评判方面……”
她在上面井井有条地介绍着,下面却在窃窃私语,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但这些,丝毫都没有影响到她。
就好像,有个人,一直在背后给她力量,支撑着她面对经过的一些风霜苦难和挫折。
然后慢慢地成长。
“以上,就是我的策划方案,以及如何想的,和进度。”
“我请姚小姐告诉我,为何我写的策划,会和你的一模一样?”
“我的电脑上有打过的草稿,也有留痕,我可以说出它的每一步,以及怎么想到的,你可以吗?”
霎时间。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几乎只能听见呼吸声。
没有人说话,可内心都有些惊诧。
没想到这么一个年轻的姑娘,碰到这种被剽窃抄袭的事,能这么冷静自持,条理清晰地分析。
甚至没有被打乱一丝思路。
连副总都有些刮目相看。
而盗用她的策划案的姚倩,整个人都呆滞住了,眼睫毛不停地颤动着。
“我……”
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不知道怎么回击。
是秦书澜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她,说黎声是她的死对头,还想要抢她的男朋友。
给她五百万,说事成之后,给她外婆安排最好的医院治疗。
姚倩也是第一次大胆做这种事,秦小姐只是说给她个教训和打击,让她拿不到项目。
可没想到,黎声这么冷静,压根不像一个新人。
想到外婆的病症,姚倩忍了忍,抿了抿唇说:“我不是故意的。”
“副总,您给我一个机会,我……”
人从来没怎么做过坏事,眼下只有慌张和无措,甚至快要哭出来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惊叹于黎声的处理问题的能力和情绪。
最后这件事怎么解决的,黎声不得而知。
可她平日里跟姚倩没有任何矛盾,甚至她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坏心思的人,她不知怎么的,想到了秦书澜。
不得不说,女生的第六感格外地强烈。
当天下午,她就收到了秦书澜约她见面的消息。
在容氏集团不远处的一家咖啡馆。
隐蔽性格外地好。
消费也不是普通人能消费的起的。
很多商务人士也在这边谈生意,或者交流。
她从来不是躲避的人,也不怕事。
尤其是经过了e国被磨炼的六年,都已经和容谌分手了,也不怕秦书澜留走备份,把当初的事捅出来。
她下班后穿着工装,背着托特包,直接去了咖啡馆。
门口的装修带着古色古香的韵味,檀木的地板,偏向棕色的窗户雕刻着花纹,分外精致,空气中还燃着松木沉香的气息。
就像是——容谌在旁边一样。
她按照秦书澜给的位置慢慢走进去,几米处就看到一个穿着皮草烫着法式大波浪的女人,妆容明艳,唇红齿白。
一眼能让人记住的浓颜系长相。
的确有进娱乐圈的资本。
“黎小姐,坐。”
“想跟你聊聊天,毕竟我们不也是高中大学同学么?”
“不用紧张。”
“我六年前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反悔。”
那天还在得意洋洋的女人,向她炫耀容谌送她礼服,今天说话方式就变了。
一天一个样。
伪装得很假。
黎声不喜欢跟这样的人相处。
但还是坐下了,掩饰住内心深处对她的下意识排斥和恐惧。
扬出一抹笑:“秦小姐找我来,什么事?”
“让我猜猜,是陷害我未遂,还是——容氏集团法务部,把你关进派出所扣留一周的事?”
轰的一下。
秦书澜的脸一下子变了,红白相间着,甚至看向她的目光,都带着不善。
“黎声,你别得意。”
“阿谌迟早是我的。”
“他只是太过正直,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粉丝行为偶像买单罢了。”
“不过——”说到这儿,她微微暂停了一瞬,带着几分恶意炫耀的语气,“阿谌说下周陪我过生日。”
“他昨晚还亲我,说我的嘴比你软比你甜呢。”
说到这儿,秦书澜还佯装抚摸了一下自己的红唇,在回味些什么。
还偷偷观看黎声的反应。
墙壁上的古老法式钟表秒针滴滴答答地转动着,无声无息。
少女的脸色苍白,算不得多么好看,尤其是工作了一天,下午又是高压环境。
手指死死地掐到了肉里。
她不知道这是真假。
但她相信容谌的为人和三观。
哪怕分手了,她也知道,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三观正,尊重女生,不高高在上,遇事永远冷静。
更说不出这样的话。
她死死地握住自己的手心,随后平静地说:“哦。”
“我知道了。”
“对于前男友的事,并不关心。”
“另外希望秦小姐,以后也不要打扰我的正常生活。”
话音落下,黎声转身就走。
不带丝毫留恋。
只是在陷入暮色当中时,脑海里回荡着少年那张清冷孤傲的脸,眼圈逐渐变得泛红。
青春时期碰到过一个惊艳了岁月,又温柔了时光的人。
是一生之幸。
还是一生之劫。
她好像,这辈子真的忘不了容谌了。
爱之入骨。
—
公司在周五的晚上,举行团建。
黎声本来不太想参加这种活动,可徐总监说副总点名让她去。
尤其是新人,不得推辞,要多多融入集体当中。
只有公司内部团结,才能创造更大的价值。
下班之后,副总直接包了车,让去团建的同事一起,大多数老油条请假的居多,最后大概有十几个人。
黎声跟徐慕舟一辆车,也是她最熟悉的一个人。
三十岁以下的未婚未育的年轻人比较多,其中有两个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微微的恶意。
不过黎声也并没有在意,她不是圣人,也做不到人人喜欢。
车辆有条不紊地在京市中心的道路上行驶着,冬日万物都干枯,满地的枝丫,没有一丁点的绿意和生机。
也让人心情不好。
黎声不喜欢冬天。
尤其是京市的冬,太冷了,手和脸都会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干燥。
并且,她也是在十二月份的冬天出的国,跟容谌分手。
只有灰暗苍白痛苦的记忆。
她靠在车窗一侧,沉默没说话。
而坐在她旁边的徐慕舟凑过来,小声说着像是悄悄话一样:“黎声姐,听说姚倩已经被开除了,今天团建的有两个女生,跟她关系比较好,你注意一下别被欺负。”
黎声微微顿了下,也明白那微妙的恶意是从哪里来的了。
公司团建的地址约在了市中心不远处的一家酒楼,仅次于江老爷子举办八十寿宴的那家。
消费也不低。
重点是为了庆祝项目合作成功,加上团结员工,年轻人偏多。
项目也都是大家接触比较多的唱歌和真心话大冒险,狼人杀等等。
酒店五楼承办宴席和公司社团聚餐,还有专门独立的包间,每一个房间的主题都不一样,是以不同的花来命名。
恰好他们这一间是梅园。
和冬日相配。
很神奇,她不喜欢冬天,却格外喜欢“梅花香自苦寒来”的梅。
一行人点了一大桌子菜,包厢里也有唱歌的设备和话筒。
副总带头笑着让点歌,还cue了黎声这个新人,让她给大家表演一首。
不知怎么的。
黎声原本的性格不是开朗型,甚至不怎么愿意在外人面前表演唱歌。
可大屏幕上不知道谁点了一首梁静茹的歌。
熟悉的曲调和歌词歌手。
莫名地,想到了某个人。
果酒的度数并不是很高,她推辞着还是被灌了几杯,不知道是包厢里的空调温度太高,还是真的有些醉人。
黎声的脸颊红红的,既像是热的,又像是醉的。
人在最昏昏沉沉又迷蒙的时候,最容易展现出真实的情感。
她接过了话筒,点了一首《情歌》。
以前,她总是嚷嚷着让容谌给她唱各种小甜歌。
从歌词中,哄着他表白。
清冷淡漠的少年,唱的时候莫名地有种反差感。
每次都要撒娇调戏他,再偷亲一口。
可如今,好像再也听不到了。
“时光是琥珀 泪一滴滴被反锁
情书再不朽也磨成沙漏
青春的上游白云飞走苍狗与海鸥
闪过的念头潺潺地溜走
命运好幽默让爱的人都沉默
一整个宇宙 换一颗红豆
回忆如困兽寂寞太久而渐渐温柔
放开了拳头反而更自由
……
还好我有我这一首情歌
轻轻地轻轻哼着 哭着笑着
我的天长地久”
哭着笑着,黎声唱的时候,没有意识到眼角已经有晶莹剔透的泪珠在闪烁了。
少女偏向甜的嗓音唱出了几分沧桑和伤痛,难过。
包厢里的人都安静了,仿佛都想起了曾经的往事,逝去的爱人,不能回忆的青春。
遗憾。
她也并不知道,包厢的门并没有关。
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蓝色羊毛衫和西装的男人。
光线的侧影慢慢地打落在他的脸上,显得五官格外立体深邃,眉眼精致。
气质淡漠中又带着几分矜贵优雅。
脸上却带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修长白皙的指尖微微蜷缩着,又握紧,双眸紧闭着,似是在听,在沉浸,在回忆。
“阿谌,你还好吗?”
“如果还喜欢的话,追回来也行,玩玩而已,何必让自己这么难过。”
靳司承没想到,只是出来吃个饭,竟然这么巧合地碰到了容谌的负心前女友。
还故意在他面前唱歌。
勾起他的回忆。
“不喜欢。”
很冷漠的三个字,漆黑深邃的眼底掩藏着些许情意,又很快消失殆尽。
“聊聊孙家那个项目。”
“得嘞。”
“也是,凭你这张脸和容氏的财力地位,什么样的女人找不着?怎么会在一颗歪脖子树上吊死?”
“不过也是新奇,我们容大少爷被女人甩,应该也是第一次经历。”
靳司承莫名其妙地察觉,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周遭的气温都降低了。
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