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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作者:奉旨养鱼 当前章节:526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4:32

“你能不能…抱抱我?”

“雾很大, 没看清。”道士指向井口的章见伀,“只知道是那人的师妹,掉进去后他似乎也想进去, 但井口被封住了, 根本无法进去。”

“井口用术法也没办法推动, 里面那姑娘估计是凶多吉少喽。”

岑无朿望向井口旁阴沉站着的章见伀。

不认识的人。

既然是这人的师妹,那掉下去的便不是姜昀之。

如此想着, 岑无朿的视线冷漠地从井口移开, 继续去其他地方寻她。

-

“啊啊啊啊啊啊——”神器尖叫着。

它坠入了井底,跟着姜昀之一起。

下坠的时间被黑暗和黏稠的水汽拉长, “砰”, 少女的身体坠入了湿冷的井底。

她翻滚着坐起身,嘴里的短刀被她紧紧地咬住, 就算她自己狠狠地摔了一跤,也没让刀脱落出去。

井底积水,姜昀之爬起来后,手在墙壁上撑住。

远处, 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指甲剐蹭的“嚓嚓”声。

是阿梳么?

姜昀之在闭塞的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 井道很矮, 得弯下身爬过去, 爬了几米后,前面终于可以有了容人站起身的空间。

水洼。

姜昀之个子修长,脑袋时不时会被石顶给撞到,她干脆一直弯着身, 不再挺立。

水洼浑浊, 传来一股股腥臭的气息。

女子的哭泣声依旧在远处。

姜昀之在水洼中深一脚浅一脚, 她的余光看到几个影子,警惕地停住脚步,随时准备迎接任何人的偷袭。

仔细望去,才发现不是人。

墙壁上,停留的是一个个硕大的井螺,每个壳都有人的身体那么大,再仔细看,会发现螺壳中困着的不是软体,是人的头颅。

他们已经被消化殆尽,五官的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下平滑的皮肤。

螺人们无意识地在墙上、水里爬动着,仿若他们真的就是生于地底的井螺。

事实如此,自从他们被投掷入井底后,他们早就暗无天日地困住了五年、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久到螺母的后代已然完全替代他们在人间的生活,久到他们已经忘了自己到底叫什么。

怪不得秦安镇里镇民们都那么怪,怪物上了地面,而真正的人,却成了井底的异类。

这样的怪物,井底有上百个,不,密密麻麻,姜昀之数不清了。

她不想抬头看,她觉得,头顶上,估计攀附着更多的螺人。

想到这里,她将腰身弯得更深,握紧了手中的短刀,继续往里走。

螺人们阴冷地望着她,跟着她,缓慢地爬行着。

“沙沙沙——沙沙沙——”

少女加快脚步,身后成群的螺人也加快蠕动,她往前走,直到走到水洼的尽头。

在哪里,伏着一个巨大的灰白色螺壳,螺壳的表面散发出暗绿色的光,而螺壳和底部粘连的地方,能隐约看到一个少女的背部。

阿梳。

有着书生的记忆,姜昀之几乎下意识便认出了她。

阿梳的上半身还保持着人形,但皮肤已经与螺壳长在了一起,皮肤呈现一种角质化的灰白,下半身则完全融入了螺壳,仿若正在被这只巨大的螺壳缓慢地‘消化’着

被消化殆尽的那一天,新的阿梳会代替她,钻入她的人皮,走出井口,而她的魂魄则将驮着沉重的螺壳,永久地留在井底。

正如四十九年后的阿梳一般。

这就是她的心结。

螺壳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收缩,而后又扩张,每收缩一次,阿梳的皮肤便干瘪一寸。

姜昀之走上前,她低声道:“阿梳。”

螺壳里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水洼周围的所有螺人,仿若都被这动静给惊动,齐齐转过他们干瘪的脸,盯向姜昀之。

他们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速度不快,但数量众多,封堵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姜昀之握紧了手中短刀。

不能用术法,便只能以肉身搏斗。

少女的心中其实有一番盘算,在进秦安镇前,章见伀的话让她明白,不是完全不用术法,是得计算着术法的反噬,把术法用在刀尖上。

以她的道行,最多只能承受得了迷瘴的一次反噬,换句话说,她在井底,最多只能用一次术法,她不可能在现在用,她会放在最后一击。

在这之前,她得先活着。

平日的苦修显然起了效用,就算无法调用灵气,锻炼出来的体力却不会因此丢失。

第一个螺人扑到面前,姜昀之侧身,短刀精准地刺入它颈部甲壳的缝隙,用力一拧,黏稠的液体涌出,它抽搐着软倒。

果然,壳是它们的弱点。

少女握紧了刀,她撑着墙壁翻动,尽量不让自己被螺人合围。

刀尖割开一个螺人的手臂,反手刺穿另一个的胸口,旋身踢开第三个……但螺人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甚至从头顶掉落。

太多了。

一次格挡,螺人坚硬的手爪划破了姜昀之的左臂,鲜血立刻染红了衣袖,剧痛让她动作一滞,右侧又一个螺人趁机撞来,她躲开,后背却重重撞在了墙壁,闷哼一声,气血翻涌。

不能这样下去。它们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她的体力却是有限的。伤口在增加,握着刀柄的手在发麻。

姜昀之沉静地继续挥刀,脑子里的思绪始终没有停止思考。

必须要找到关键。

螺母……阿梳……骨钉……

现在阿梳就是螺母,螺母就是阿梳。

必须要将螺母制服,才能制止其他螺人的活动。

她回忆着册子上的图示,在井底蜕壳的时候,会将骨钉打入三个不同的地方。

一个标在了螺壳的正中心,一个标在了螺壳和地面的交接处,一个标在了人和螺壳的缝隙处。

确定完这三点,姜昀之挥刀砍开近身的两个螺人,看准空隙,猛地朝螺母跑去,螺人们仿佛被激怒,更加疯狂地涌来阻拦。

少女将短刀咬在口中,双手飞快地掏出三枚长钉。第一枚,对准螺纹的中心,竭力投掷。

“砰!” 长钉在半空划出风声,狠狠地楔入螺壳中心。

壳子剧烈抽搐,喷出腥臭的浆液,所有螺人的动作齐齐一顿,发出痛苦的嘶鸣。

趁此机会,姜昀之几乎是滑行着冲到螺壳前,将第二枚骨钉,瞄准阿梳后背与螺壳内壁紧密融合的连接点。

这一钉得极尽精准,不能有任何偏差。姜昀之抬眼,一句“冒犯了”后,她左手按住阿梳冰冷僵硬的肩膀,右手按下第二根长钉,钉住。

随之,最后一枚骨钉被姜昀之钉入了螺壳的尾端。

螺母的身体剧烈地弓起,发出一声尖啸,螺壳表面变得布满细密裂纹,涌来的螺人如同与之共感,纷纷踉跄后退,甲壳碎裂。

螺母动了。

它巨大躯体从地面挪动起来,身体拖动着壳子急速地朝姜昀之冲来,每动一步,井底都在不停摇晃,石块随震动块块往下掉落。

姜昀之被震退好几部,后背重重地撞在井壁上,被祟气震得吐了一口血,她手中的短刀飞向螺母,却“铛”得反弹了回来。

螺母作为整个秦安镇的中心,刀枪不入,已然不是人能所能阻挡得住的。

姜昀之站直身,干脆连袖中的另一只刀也扔下。

刀已经没用了,到了现在的危机关头,该拿出术法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可,只能用一击,该用什么术法?

首先排除符法,她还没到凭空画符的地步,用符道无异于自寻死路。

用剑?用修道阵?这两个似乎都是不错的选择,金丹的道行,她竭力一搏,说不定能让螺母死得魂飞魄散,思绪盘旋着,姜昀之的脑海中最后只剩下三个字。

无情道。

她的本命术法。

似乎这才是最适合当下情况的选择,也是她最得心应手的道法。

这些日子的修炼,她对于无情道有诸多顿悟,此情此景,运用濒临结婴的无情道似乎是不二的选择。

毕竟她要做的不是杀死对方,而是让对方忘却心结。

少女的手抵向自己的额心,解开灵府中禁锢多月的无情道金丹,轻声道:“开。”

螺母剧烈地咆哮着,以排山倒海之势分泌出密密麻麻的软体腕足,拍打向姜昀之。

晃荡中,姜昀之修长的身影被团团包围,在水洼中摇晃不止,肋骨直接被拍断了,肩膀也被螺母扯着不停拖拽。

姜昀之用力拽住石壁,稳住身形后快速地结印,双眼无情而坚定,口中念念不断:“苦海无波,妄念成灰。前尘影事,泡影露电。爱憎怨会,皆是虚烟。尘劳迥脱,识锁崩摧。”

随着最后一句“识锁崩摧”落下,姜昀之并指为剑,双手印诀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骤然合于胸前,以此为中心,整个井底瞬间结了一层霜。

姜昀之:“摧。”

一瞬间,凛冽的灵气轰然而出,“咔嚓咔嚓”,结冰声以恐怖的声音蔓延,夺走井底其余的所有动静,暴动的螺母瞬间被冻住,无法有任何动弹。

它彻底静止了。

姜昀之的手上也结了厚厚的霜,她的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沉稳,双眼无情到没有任何波澜。所有印诀散尽,她收回手。

“咳——”

反噬一说,果然并不轻松,姜昀之直接吐出三口血,步子踉跄了会儿,不过依旧执拗地站直,朝螺母走去。

此为无情道的错序决,只有心性极度坚韧、无半分杂念的人才能结此印法,意为拨乱错乱的一切过去,让受法人褪去祟念,回归最初的模样。

如此,不必杀死阿梳,但会杀死螺母。

姜昀之站到了螺母前,手放在了冰上,念出此决的最后一句诀法。

“乱序,当止。”

冰块在崩裂,螺母的巨大身体崩裂成一块块的碎冰,随之倾落,碎块中央,在井底怨恨了四十九年的阿梳魂魄,艰难地从螺壳中爬了出来。

剥落了污秽与束缚,阿梳缓缓地睁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忘了许多东西,即使她还记得她四十九年前发生的一切,可那些怨恨、憎意、哀愁、痛苦,随着刚才的冰块崩裂,全都随之消失了。

阿梳的灵魂于这种虚妄的感觉中飘荡着。

“这就是无情道吗……”她的声音有些缥缈,望向姜昀之,“我该早些遇到你的。”

说完,她又自嘲了声:“不对,那时你还没出生呢。”

“你是谁?”阿梳问。

姜昀之抹去嘴角的血,垂眼道:“姑娘可以当我是当年的那个书生。”

“是了,我已然是一个魂魄了,你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你看起来很小,还是个少年人,真好,我很久之前,也有过那样的年华。”阿梳的眼中其实并没有怀念。

作为一个终于能去轮回的魂魄,她已经没有任何留恋。

“谢谢你……终于……结束了。”阿梳望向她,“作为报答,螺母的茧骨已经放入了你的乾坤袋,只不过,我能求你再帮我一件事么?”

姜昀之垂眼望着她:“但说无妨。”

“你能不能……”阿梳问,“抱抱我?”

她这一辈子,似乎没有人真心爱过她,自己的父母将她当成货物,知情人冷眼旁观,土生土长的秦安镇早就挤满怪物,井很深,很黑,她却在井底,还在思念贪图当年父母对她的假意关心,可一日复一日,从来没有人来救她。

姜昀之望向阿梳,她弯下腰,轻轻地抱住了阿梳的魂魄。

阿梳的脑袋搁在姜昀之的肩上,贪图人世间最后一丝温暖:“你这辈子,有没有挂念深爱的人?”

“从前有。”姜昀之轻声道,“不过他们已经离开了。”

阿梳的目光愈发放空,她远远地望去,哼起幼年记忆中的童谣:“秦安镇外水如纱,柳影低低护人家。娘在灯前唤我睡,一声一声慢如霞。月落不惊船,风来不湿花。阿梳若问归去路,顺着歌声回家吧……”

歌声如雾,阿梳的身影也逐渐消散,只有那首歌,仿若还在姜昀之的怀中回响。

怀中空了,井底一片狼藉,姜昀之僵了僵,终是站直了身。

此时不是感伤之时,阿梳走了,秦安镇也快崩塌了,迷瘴一塌,井口的章见伀和岑无朿必定会找到她。

姜昀之捡起地上的短刀,顺着井道和大雾快速离开,没有任何犹豫地走出了秦安镇。

就近买了趁脚的万里符马车,骏马拉着车飞奔而去。

马车内,少女静静地疗伤,此次伤势不重,调息便可。

神器:“契主,那两位肯定还在找你,我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先回负雪宗。”姜昀之道。

三个地方,只有负雪宗没有她的傀儡待着,而且秦安镇离负雪宗最近,章见伀回宗必定最快。

神器:“那岑无朿那里怎么办?”

“他在外找不到我,肯定会回琅国,”姜昀之道,“在他回府之前,我想办法用傀儡术过去。”

少女皱了皱眉,显然也察觉到情况的棘手。

若是天道之子寻来的时机有所重叠,可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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