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睡着了?
世间有人难抑, 便有人畅快,今日,章见伀唇角的笑便没有放下过, 阴沉的负雪宗似乎都变得明朗了些。
高大的身影穿行于槐树林间。
这是祟市所指引的一处阴煞地, 他来此, 本来是为了杀人。
可那些人逃了,他不仅没有追, 反而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杀人, 似乎变得没什么意思。
自从他遇到姜昀之后,一切都变了许多。
初时, 他觉得她愚善, 后来,他心中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却不自禁地愈发留意起她,杀人取乐的手段变得束手束脚。
明明没有人给他眼色看,他却自顾自地只杀起‘恶人’来,只为了她口中的一句‘道义’。
现在, 他和她心意相通。
已经有多日,他没有感受到神魂中的灼热, 脸上也未曾浮现过可怖的密集血痕。
此时的章见伀并不知晓灵气的诅咒已然彻底远离了他, 还在思忖是不是最近自己太过如愿所偿, 以至于所有的倒霉事全都远离了他。
远处,那群亡命之徒跑得飞快,雪刀嗡鸣着从他的身后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尖锐的风刃, 贯穿他们的身体, 将人砍得四分五散。
若是往日, 章见伀必定要留下来,细细品尝其间血腥的滋味,现如今,他站远了,想起姜昀之不喜欢他身上的血味,没让飞回来的雪刀近身,皱起俊朗的眉,‘啧’了一声。
雪刀委屈地于原地转了一圈,老实地当着主人的面,扎入溪水里洗清自己。
章见伀站在溪涧旁,脑袋里盘旋的却是成亲的事。
该置办些东西。
所有物什,必得精细。
兀地想起姜昀之那极容易留下痕迹的肌肤,章见伀耳侧一红,心想被褥必须要选最软的那一类置办,否则说不定会将她的身子硌出红印来。
还有……听人间习俗说,成亲前一个月,结亲的男女尽量不能见面,这似乎是一种有助于姻亲缘良的习俗。
章见伀正想着,眼前的溪水晃了一下。
他定眼看,发现晃动的并不是溪面,而是他的视野,他的眼前有一些从未见过的画面一闪而过。
画面中,他站在溪水边,脸色苍白而决绝,正朝溪水中的鱼儿喂着什么。
画面一晃,他又看到他拉着一个女子的手腕,强硬地不让她走,但那女子甩开了他的手,冷淡地往后退,说着什么‘你我本就是殊途’‘我对你并无半分心意’。
他想拦住她,但她最后还是走了。
光影就那么两瞬,断断续续、如同光影折射般在他的眼前一晃而过。
章见伀皱起了眉……这是什么?
光影的中的人似乎是他,却不完全是他,他没有那么冷漠而无能,连自己爱的人都无法留住…所以,这些光影是什么?
他上前一步,往溪水中看,并没有看到任务祟气的存在。
-
“难道是滞留在溪边的他人记忆?”姜昀之反问道。
正是正午,姜昀之手中磨着墨,认真地听刚回来不久的章见伀说话。
青年一回负雪宗,便来了她的住处,轻车熟路地坐在她的案旁,仿若把她这里当成了他的家。
章见伀:“画面中的人是我。”
“那……难道是师兄从前惹的桃花债?”少女笑道。
一听这话,章见伀将姜昀之揽入怀中,用手臂轻轻夹住她的脖子:“当着面给我造谣?我这辈子,遇到的桃花债就你这么一个。”
“我开玩笑呢。”姜昀之轻轻拍他的胳膊,“师兄,放开我,我还得磨墨呢。”
“怎么日日都在修炼。”章见伀将她手中的墨盘放回案上,依旧不放开她,“你眼中除了修炼还有什么?”
“还有师兄。”姜昀之圆滑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章见伀耳根红了红,将身子往少女身旁压了压。
“沉。”少女抱怨道。
“别动。”章见伀把玩着少女的发丝,“我觉得那画面中的女子,很像你。”
“我?”姜昀之问,“师兄莫不是在说笑,我怎么可能跟你说过那样的话?”
“所以蹊跷,”章见伀眯了眯眼,“好端端的,我看到了一个不是我的我,以及一个不是你的你。”
像是某种征兆。
“别乱想了师兄,你见多识广,肯定知晓修真界本来就怪象多,”姜昀之淡淡道,“说不定是哪位大能在那儿留下的阵法有所残留,人靠近了,便会看到一些不存在的幻境。”
“哦?你对幻境倒是颇有研究,”章见伀问,“你经历过幻境?”
神器:“当然经历过,和魏世誉。”
“没,”姜昀之道,“不过写幻境的书那么多,我见过许多案例。”
“成天看书,”章见伀的手指抵着她的眼尾,“小心把眼睛看坏了。”
“哪能。”姜昀之笑道。
“有关成亲之事……”
听到章见伀说这个,姜昀之变得有些紧张,她望向他:“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万事我来准备。”有些不太能直盯着少女的眼眸,章见伀把着她的脸半捂着,“民间有个习俗,说成亲前男女不能见面,不知,你怎么看?”
“既然是习俗,我觉得该遵守。”姜昀之道。
神器闻之大喜:“别见,别见,正好借机可以完成其他两个任务,赶紧离开。”
从刚才起,契主腰间的环佩就没有停止过响动,可惜对于神器而言,就算环佩响炸了,也没有半分作用。
早在好感过六十后,一切便失去了意义。
章见伀沉声道:“你不想见我?”
姜昀之:“……”
“师兄先提的习俗,”姜昀之道,“怎么怪罪起我来了?”
她道:“那我们抛却习俗,不再管它如何?”
章见伀:“你不重视我们成亲的习俗?”
姜昀之:“……”
正着说也不行,反着说也不行。少女转过头,朝章见伀瞪了一眼。
章见伀眼中有不明显的笑意,一看就是在逗她玩儿,见她转过来,捏了捏她的脸:“撅着个嘴干什么,我这儿可没有油壶让你挂。”
“那习俗的事,”姜昀之抬眼,“师兄,你说该怎么定。”
“既然是习俗,总该遵守的。”章见伀道,“今日离开后,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便不与你见面。”
神器保有怀疑态度:“真的?”
就天道之子现在这种眼睛珠都快黏在契主身上的模样,它才不信。
“那师兄什么时候离开?”姜昀之问。
“你赶我走?”章见伀的眼神沉了沉。
“不是,”少女道,“师兄不是说自己还有事务吗,谁赶你走了,师兄别总给我戴一些子虚乌有的帽子。”
“这就走了。”章见伀嘴上这么说,手把着姜昀之的手腕,一直没松开。
姜昀之本想磨个墨,被章见伀这么一耽搁,墨没有磨成,被章见伀抱着磨了一整个下午,她从未想到章见伀如此能谈话,在她耳畔说些琐碎的事,她觉得很有意思,就是有些耽误正事。
天都快暗了,章见伀站起了身。
“终于要走了。”神器道。
“师兄,我送你。”少女走到门前,踮起脚,装乖地替章见伀理了理本来就不乱的衣襟,“这一个月,我一定会一直念着师兄的。”
“你最好是。”
听着少女的油嘴滑舌,章见伀却由衷地觉得可爱,沉沉地一笑后,顺着她踮起脚的高度,轻轻在她嘴畔亲了一口。
很轻的一口,亲完后两个人都害羞,各自背过身。
章见伀匆匆离开,留下一句话:“别总坐在案前修炼,注意休息。”
“嗯。”少女应下,倚在门旁目送他离开。
随着章见伀消失在视野中,少女嘴角的笑逐渐散去,恢复成原有的冷淡。
终于可以磨墨了。
她走回屋子,站到案前,刚想坐下,看到窗前投向案上的影子,突然愣了愣。
章见伀这么快又回来了?姜昀之抬起眼,对上岑无朿淡淡的眼神。
他站在窗旁,也不知已然站了多久。
姜昀之猛然站直:“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很好奇,”岑无朿的语气平静到好似早就预料到这一日,“你怎么会在负雪宗。”
岑无朿冰冷的视线从她的身上抽离,转身离开。
不好!姜昀之立即跟了出去。
“师兄,你听我解释。”少女提着裙摆跟出去。
“解释什么?”岑无朿冷笑道,“你的谎话太多,我已然不想再听,你既然如此厌恶明烛宗,便不要再留。”
“师兄……我没有。”她追了过去,岑无朿却在阵法中离开了。
不行。
留给她完成任务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要跟上去。
她无法冷处理,冷处理意味着好感值降低的风险。
姜昀之调用傀儡术,下一刻,她出现在络阳的边境,看了看四周的迷雾和眼前的槐树,她顿了顿,继续往帐篷方向追:“师兄……”
傀儡调换,姜昀之出现在络阳,便意味着傀儡被调换到负雪宗。
傀儡被岑无朿斩杀过,保持头身分离的状态,瘫在内室中,无法装出常人的模样。
傀儡:“……”
济舟正好修炼完归家,从院子前路过,视线越过矮墙,远远地瞧见姜昀之的门开着,想来打个招呼:“小师妹?”
傀儡很激动,想逃离,可惜它不能动。
济舟刚想推开院门走进来,发现门内躺着傀儡,停下了脚步。
小师妹睡着了?
远远地看着,并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滩东西大刺刺地躺在地上。
毕竟男女有别,他就不打扰了。
“这该是多累啊……”济舟不禁感慨道,“直接开着门睡倒在地了,看来我也该好好修炼了,子应山不能只有小师妹一人如此苦修。”
傀儡:“……”
“师兄。”姜昀之掀开帐篷,快步走了进去,“你听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