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蓠珠坐好第一时间把窗户拉开一点儿,又从背包里取出口罩,自己戴一个,再挖过小奶娃的脸,给他戴上迷你号的那个口罩。
“宝宝乖,别抓下来,到火车上了再给你摘,好吗?”江蓠珠没指望小奶娃能在火车上都戴着口罩,但在人挤人的候车厅里是肯定要戴的。
“你也戴,”江蓠珠不给顾明晏拒绝的机会,捏着他的下巴转过脸来,她亲自给顾明晏戴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顾明晏生病了,那他们这一路可真就麻烦了。
这些天顾明晏陆陆续续看完了两本医学科普书,大抵能明白江蓠珠的意思,虽然不习惯,但没有避开江蓠珠的动作。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苏城火车站,又进到人声鼎沸的候车厅等了十分钟,才开始排队进到火车内的候车站台。
随着“呜呜呜”的鸣笛声,江蓠珠开始她全新的旅程。
——
河北省汾州市黎明县下,隶属第四生产大队的桥观村。
秋收时节,村民和一众被安排来的知青们接受村支书陈二爷的号召,热火朝天地在田地里赶工。
男人当牛马用,女人当男人用,六岁到十岁的小孩子们都提着篮子跟在大人后头捡麦穗或捡土豆子。
“不许偷懒!不许吵架!工分没有上限,多劳多得,大人小孩都一样,”黑瘦精干的陈二爷腰上挂着个大喇叭,不时就提起来喊上两句。
他深谙大棒要加胡萝卜的道理,充分调动起村民和知青们的积极性。
连通村口广场的土路尽头,两辆自行车缓慢地朝这边靠近。
金色麦浪翻滚的田野边上,一个四五岁的小男童蹦蹦跳地跑到最近的那个田头,两只手张成喇叭形状,稚嫩的童声传出老远。
“爷,奶,爹,娘,大伯,伯娘,大哥三哥,二姐四姐……小叔回来了,他带了好多好多……好多的东西!”
带东西等于有好吃好玩的,小男童兴奋地在田头蹦来蹦去,然后给离他最近的陈二爷提溜回田埂上。
“捣什么乱,顾小六,去喊你小叔来田里干活,”陈二爷作为村支书,自然知道老顾家的四儿子在市里工厂干活,可以说是顾家第二有本事的人。
但甭管他本事再大,这个时间回村,都得给他来田里干活。陈二爷铁面无私地想着。
“哦,”小男童顾小六还是很听陈二爷话的,这毕竟是能让他爷奶他全家都乖乖听话干活的人啊。
顾小六转过身又立刻转回来,对上陈二爷黑黝黝的眸光,害怕又依旧犹犹豫豫地继续说到。
“还、还有两个……不,三个人,高高的男人,白白的女人,好白好白的,她抱着一个娃娃,还对我笑。”
但当时他眼里只看到挂满自行车的行李,再然后,他就撒腿往这边来报信了。
“男人?女人?娃娃?”陈二爷深深锁眉,倒不觉得顾小六在胡说八道,这娃从小就爱跟着他奶混,村里就没他不能说上一两嘴的八卦。
“跟着你小叔回来的……男人穿军装,唔,穿绿色衣服吗?”陈二爷想到家里放了大半个月的喜帖,也听老顾和她婆娘说过,顾明晏答应回来参加家里幺女的喜宴。
不过这话是在年初时说的,顾明晏是军人,有任务和使命在身,到底能不能回来还不好说。
“嗯嗯,对啊,”顾小六连连点头,目露惊奇,“陈二爷你也瞧见了吗!那……我喊他们来干活?”
“我跟你一起去,”陈二爷放下镰刀后,又拿起喇叭把那番话原封不动喊了一遍,才大步往村口广场那边走去。
两趟火车加市转县班车,再转这自行车,共计60个小时的行程,实际用去四天半时间,江蓠珠三人终于抵达此行目的地的桥观村。
在首都转火车时,他们在附近的招待所休息了一晚,到了汾州市有顾明晏的四弟顾明华接待,又休息了一晚。
抵达黎明县后,顾明晏还去找县城的朋友借了自行车来代步,他做到他答应江蓠珠的,尽最大可能不累到她。
江蓠珠也努力吃吃睡睡加喂儿子,人稍稍有些疲惫,但整体状态尚可,这会儿还有兴致抱着儿子看顾明晏出生的村子。
上辈子江蓠珠留学期间把国外的著名景点玩了个遍,回国的旅游计划还没开始,就给“撞”来这个世界。
原主对养父母一家恨之入骨,恨屋及乌,很不喜欢农村,江蓠珠能回忆起农村场景,都带上了极为浓烈的情绪色彩,明显失真了。
抛开那些记忆,这样极具时代特色的农场秋收景致,江蓠珠第一次见,这样偏僻又颇具特色的小村子,她也是第一次来。
“这小六,话没说两句就跑了,三嫂累了吧,我们先回家,小六很快会喊爹娘回来的,”顾明华有意识压低声音和江蓠珠说话。
说实话,昨儿接到顾明晏和江蓠珠时,实在把他惊着了,他想不出他哥顾明晏那样理智又强势的人,居然会娶一个娇滴滴、生活不能自理的城市姑娘。
江蓠珠怎么看都和他们这农村汉子不搭噶,和他们乡下格格不入。
但这小一天相处下来,他大抵能明白他哥了,江蓠珠无法让人拒绝的美貌外,本人的性子出乎意料的不错。
不会莫名高高在上,不会动不动就嫌弃这嫌弃那……总之不是他刻板印象里的城市姑娘,也和他们村里的知青们很不一样。
“好……小六带着人过来了,”江蓠珠头还没点下来,就看到一个黑瘦老头大笑着往这边走来,顾小六蹦蹦跳地跟在后头。
“明晏,真是你!好小子,有四年没见了呀,”陈二爷大步而来,用力拍了好几下顾明晏的肩膀。
“二爷,好久没见了,”顾明晏脸上露出明显笑容,任由陈二爷又打量又拍他。
等陈二爷情绪略略沉淀,顾明晏才转身看向江蓠珠和儿子,“二爷,这是我媳妇江蓠珠和我儿子,三个来月了。”
“您好,总听明晏提起您,可算见着了,”江蓠珠回以礼貌又得体的笑容,又主动侧身把小奶娃的脸蛋露出来,“宝宝,这是二爷爷,咱们和二爷爷问好。”
“好好,我好着呢,”陈二爷笑容满面,手略略抬起又放下去摸衣服兜,但今儿出门是干活的,兜里别说钱了,连颗糖都没有。
“够能藏的啊,好啊,以后不用担心你了。”
陈二爷因为一特殊原因,儿女不在身边,寡居多年。他对顾明晏一贯亲厚,给他启蒙教他道理,又一力促成给顾明晏申请到参军资格。
最开始是顾明晏五六岁那年,他生过一场严重的病,当时他父母爷奶都放弃他了,是陈二爷不肯放弃,把他带去市医院给治好了。
从那之后,顾家就算默认把顾明晏给陈二爷当半个儿子养,默认顾明晏也要分担陈二爷的养老事宜。
顾明晏也是从心底里把陈二爷当另一个父亲对待,有一封给他父母的家书,就有一封给陈二爷的信。
“我想亲自带他们回来给您看看,”顾明晏说着从江蓠珠怀里抱过儿子,走到陈二爷跟前,让他更近距离看小奶娃。
“啊呜,咿呀,”小奶娃叫唤着,和顾明晏同款桃花眸看了陈二爷两眼,就转回身子,两只手兴奋地拍起顾明晏的脸,再又凑上来和顾明晏贴脸蹭,很是亲昵。
他们在这边寒暄时,田头里忙活的顾家人终于经过几张嘴的传播,得知了顾明晏返乡探亲的消息。
但为了工分和口粮,不可能所有人都跑过来,最后只顾明晏的母亲徐香莲来了,她人未到,声先至。
“顾老三,你算是彻底长本事了哈,眼底有没有你老娘,从去年年初就说要回了,到年底,你一根毛儿没瞧见!”
“年初又说回,到现在都八月了!有你这么糊弄的吗!以为老娘不清楚你的算盘啊!还骗我结婚?老娘是那么好骗的吗……”
徐香莲严重怀疑顾明晏就是不乐意她催婚,宁愿在部队出任务也不愿意回乡探亲,被她安排着相亲,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她放空炮。
至于顾明晏曾经在家书里告知,经领导介绍已经结婚的事儿,她一个字都没信。
顾明晏那些领导不是第一回 给顾明晏介绍了,光她从陈二爷那里听说的就好几个,也没见顾明晏乖乖结婚去。
怎么她一死命催婚,顾明晏就突然妥协愿意相亲结婚了呢。
“我滴个老天,这、这是……”徐香莲终于扒拉开小儿子,看到了抱着儿子的顾明晏,再对上小奶娃萌萌哒看来的桃花眼。
“娘,我真结婚了,这是我儿子,”顾明晏被老母亲徐香莲劈头盖脸一顿排揎,又囧又无奈,“亲生的。”
江蓠珠放下捂嘴偷笑的手,侧身一步从顾明晏身后出来,微微笑着打招呼,“您好,我是江蓠珠,和顾明晏领过证的妻子,他没骗您。”
“呀,呜呜,”小奶娃一看到江蓠珠,脑袋立刻就朝江蓠珠这边倒来,随后又给顾明晏伸手揽回去。
“二爷,娘,我们回家再继续说话吧。”
顾明晏语气极为无奈,他和顾明华原本是想一路骑回家门口,是碰到了在村口广场玩耍的顾小六,才中途停下来,随后就耽搁到了现在。
但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村里大部分人都去田地里干活了,但还有老人和小孩,眼见着人越聚越多了。
顾明晏是不怕这样的场景,却不能让他们吓着江蓠珠和儿子。
“好,好,”徐香莲不知想了什么,面色有些奇怪,但人是彻底歇火了。
这会儿她也不想给邻里乡亲们热闹看,尤其是她自己的热闹。
“你们回吧,我还得去田里头盯着,晚点你再带你媳妇儿子来我家里,咱们爷俩喝一杯。”
陈二爷哈哈笑着拍了拍顾明晏的肩膀,又对江蓠珠和蔼一笑,才提溜起他的大喇叭,步履轻快地回田地里去。
顾明晏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江蓠珠,低声询问,“走路还是坐自行车?”
“自行车吧,你慢着点推我们,”江蓠珠能坐车当然不想自己走了,而顾明晏问这一嘴,说明从这村口到他老家房子,还有不短的路要走。
江蓠珠从顾明晏怀里抱回儿子,再侧坐到自行车后座上,顾明晏推着他们母子慢慢走。
那边被顾小六缠了许久的顾明华,不得不把小侄子抱到自行车座上,他也推着车跟上。
“唉哟,这白白的,胖胖的,哟,朝我笑呢,”徐香莲出乎意料非常快速地调整好心态,她跟在顾明晏这边的自行车边上,眼神几乎扒在小奶娃身上下不来。
他们村里哪儿见过这么白胖又可爱的小奶娃了,就是顾明晏小时候也没这么可爱过。
江蓠珠能感觉到徐香莲对小奶娃几乎要溢出的好感,她抓着小奶娃的手,朝徐香莲挥了挥。
“宝宝,这是奶奶。”
“对对对,我是奶奶,四五个月了吧?”徐香莲才问完,又忍不住瞪一眼顾明晏的背影,且非常想上手打人。
她的小孙孙都这么大了,她居然才知道!
“到下个月五号,才四个月,”江蓠珠微微笑着回答,她家宝宝确实挺好养,爱喝母乳也爱喝奶粉,发育得比同月龄的婴儿们都要好。
这一路他吃吃睡睡玩玩,整体状态比江蓠珠要好多了。
“三儿媳妇,真是对不住啊,我和他爹也没给你和……宝宝,准备些什么。”
徐香莲说着话时,另一边手毫不留情捏住了顾明华的后腰,这老四明显知道消息,也没提前回村里告诉他们一句。
“娘,嘶!轻点轻点,疼啊……”顾明华鬼哭狼嚎起来,且为自己抱屈,“我就知道要去火车站接人,别的也不知道啊!”
顾明晏给他的电话是厂里的话务员接的,就告诉他顾明晏的火车抵达时间,和让他去火车站接人。
“您喊我阿蓠就行,明晏是军人,以任务为重,我们结婚匆忙,我又很快怀孕,没能和他回乡来看您,您不生我的气就好了。”
江蓠珠毫不犹豫使用春秋笔法,略过那些不好说的地方,又自觉退后一步,给了徐香莲该有的脸面。
“我哪里会和你生气……”徐香莲自然知道该找谁算账,而她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比村里知青还娇弱可人的儿媳妇。
她这嗓门啊,就跟失灵了似的,总觉得大了小了都不对。
在顾明晏回头时,江蓠珠调皮地冲他眨眼睛。
徐香莲的火气自然该冲亲儿子顾明晏去了,她和宝宝看热闹就行喽。
顾明晏还能拿江蓠珠怎么办,只能把锅都背到自个儿身上了。
顾家的房子位于村西的树林边缘,前后院一起占了挺大的地界。
徐香莲和丈夫顾大柱生养了两女四子,长女嫁去县里多年,长子次子成婚多年,小女儿即将嫁给隔壁生产大队的村支书儿子,三儿子常年参军在外,小儿子在市里工作。
徐香莲和顾老头实际算是跟着长子次子一起住。
顾家尚未分家,村里地广人稀,顾家的房子陆陆续续扩建,看着破了些,但住起来是很宽敞的。
尤其顾明晏和小儿子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钱,他们老顾家算是村里最体面的人家之一。
“兰兰,还猫屋里呢,快给老娘出来干活,”徐香莲先众人一步进到顾家院子,然后把房间里睡觉的小女儿顾兰兰喊出来。
顾家不全靠地里头吃饭,儿子儿媳都算能干,顾兰兰很快就要嫁人了,这次秋收就没让她去,家里头也需要人做做饭干干家务。
“不是天不黑都回不来嘛,这么早……”顾兰兰睡眼朦胧,迷迷糊糊就跟着老娘出了屋子。
但这天还老亮了,根本没到要煮晚饭的时候。
“你三哥三嫂,还有小侄子回来了,给我搭把手,”徐香莲怎么得先把家里属于顾明晏的房间收拾出来。
因为顾明晏常年不在家,原本属于他的房间已经被当成半个仓库来用。
只顾明晏自己将就将就也能住,可她那白得发光的儿媳和小孙孙明显不行啊。
“啊?三嫂?三哥不是还没和秀秀姐相亲嘛,哪里来的小侄子,娘,你没睡怎么也糊涂了!”
顾兰兰话落就挨了老娘一个脑崩儿,立刻抱头,“唉哟!”
“你才糊涂!干活,别多话!”
徐香莲把抹布和水盆塞到女儿手里,就麻利地去取钥匙开仓库……不,是开顾明晏房间的门。
她连小孙孙都有了,还给顾明晏安排什么相亲,这话可不能给三儿媳听到。
然而她没想到江蓠珠耳朵尖儿着呢。江蓠珠目带揶揄地看向来抱儿子的顾明晏,“秀秀?相亲?青梅竹马?”
能被顾家小妹喊秀秀姐的,不正是她还未曾谋面的重生后妈女主嘛。
顾明晏也听到了,他对上江蓠珠的目光,又抬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江蓠珠的脸颊,“我的妻子是你。”
“没相过,不认识,我也没有青梅。”
他对小妹口中的秀秀姐全然陌生,他和顾兰兰相差六岁,他又在14岁时离乡参军,根本不可能与同顾兰兰玩得好的女性,有什么接触或情谊。
他屈指可数的几次返乡探亲,也都是来去匆匆,直到去年那次休假前,他才发觉家里人对他婚事那般操心。
部队里的领导和战友们陆陆续续都给他介绍过人,但他不想掺和进领导们的派系争端,能拒绝的都拒绝了。
拒绝不了,最多见一面,之后就不会再联系了。
江蓠珠虽说是贺副师长发小的女儿,但因为江源白的下放,明面上江蓠珠和贺副师长家是没有联系的。
另一方面,贺副师长是顾明晏的伯乐,屡屡对他重用又破格提拔。
某种意义上,不需站队,顾明晏就是贺副师长那一系的人。
只是以前贺副师长没想通过姻亲关系来绑牢顾明晏,其他人试图用姻亲关系拐走顾明晏,也没成功。
“好嘛,不是就不是,你凶我,”江蓠珠被顾明晏看得莫名心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地反控诉回去。
这是书里对他和那后妈女主的说法,曾经彼此错过的青梅竹马,一个另嫁,一个另娶,言之凿凿,不能怪她先入为主。
“我没……唔,是我不对。”
顾明晏及时想起熊东俊对他的忠告,及时低头,但他心里还是觉得江蓠珠面对这个事情的态度有些不对。
江蓠珠本来就没生气,偏了偏脸,蹭蹭顾明晏还没离开的手背,撒娇道,“你抱我们下来。”
顾明晏放下的手环住江蓠珠的腰,把她和儿子从自行车后座上抱下来。
顾明晏的心情随之转好,经过这四天多的旅途,不仅儿子更亲他,江蓠珠也明显更依赖他了,和他撒娇越来越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