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眼中的沈书言，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是落魄的天才吗？
是人人唾骂的小偷吗？
是道上为了钱可以不要命的混混吗？
可是，在叶灵心看来，他一直就是他，从来没有变过，是她的同学、她的朋友，也是那个坚定说着“我以后要做一个医生”的少年。
哪怕分别了很多年，两人再次相遇的时候，他眼中的温和神色也仍和年少时一般无二。
她从来不觉得他有任何不同。
所以她也像以前一样，和他聊天谈心，接受他的帮助，偶尔帮一帮他，如同小时候让他帮忙写作业那样。
而在他看来，这样的态度，是如此的与众不同么？
怔忡之间，只听沈书言继续喃喃着说了下去。
“回到夏市的这几年，我遇到了很多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各不相同，林经理可怜我，邻居们害怕我，陌生人厌恶我，师兄的父母憎恨我……
“但是，叶灵心，为什么你看我目光还和以前一样呢？
“哪怕知道了当年的事，知道了我在华府天下工作，知道我曾经为了钱去打人催债，你对我也没有一丝鄙夷和厌恶，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似乎是不解，喘着气近乎无意识地轻声问道。
“沈书言，因为我知道你不是恶人。”叶灵心偏头看着他，一边微笑着一边落泪道。
沈书言浑身一震，转头对上她的视线，涣散的双眼终于慢慢聚焦。
“我知道你不是恶人……”叶灵心坚定地重复道。
顿了顿，她轻声续道：“在这世上，可能有人天生坏种，但我知道，你不是，你一定不是……你绝对不是！
“如果没有当年的事情，没有这场意外的话，你会成为一个医生，会在瘟疫里拯救很多人，直到用尽所有力气的那一天。”
就像上辈子那样。
作为一个医生而死——那就是他原本的结局。
听完此话，沈书言长长舒了口气，疲惫地靠坐在椅背上笑了起来。
“叶灵心，谢谢你……”他开心地笑着道。
“不，你不必谢我，是我该向你道歉才对。”叶灵心抹了一把眼泪，摇了摇头轻声道。
这件事是她大意了。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将他卷入和韩家的恩怨中来。
“不用道歉……真的不用。”沈书言吃力道。
叹了口气，他笑着道：“我说过……我并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永远不用为此道歉。”
叶灵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中的泪水止不住地滑落下来。
一片沉默中，忽然，沈书言吃力地朝她伸出了手。
“叶灵心，我能靠一靠你吗？”他问道。
“好。”叶灵心点了点头。
她打开安全带，起身坐到了副驾驶旁，两个人的身体彼此倚靠着互相依偎。
触碰到沈书言手臂的瞬间，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在迅速下降。
可他的神色却是如此平静而温柔。
“真高兴……这辈子能遇到你。”沈书言轻声笑道。
“我也一样。”叶灵心握住了他的手。
比起上辈子那流离失所的日子。
这辈子，她似乎真的遇到了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太多割舍不下的东西。
强撑着精神，沈书言最后道：“叶灵心，我没有什么遗憾了……唯一需要交代的事情，就是等我死后，请你帮忙照顾妈妈……
“她一直将你当做亲生女儿看，有你在的话，她应该不会那么难过……”
“沈书言，你不一定会死。”叶灵心喃喃道。
也许，她可以想办法救他。
身旁的人淡淡一笑，没有再说话。
在这最后的时间里，他倚在她的肩头，静静望着挡风玻璃外暗沉的天空。
“叶灵心，请你一定要活下去。
“活到……”
活到一切灾难都结束的那一刻。
然而，这最后的一句话，却终究是没有说完。
叶灵心靠在副驾驶上，听着他气若游丝的话语中断，然后，那一丝微弱的呼吸终于散去了，倚在肩头的身体也慢慢开始变得冰冷。
许久，叶灵心有些茫然地开口呼唤他。
“沈书言？”她轻声问道。
身旁的人没有回答。
…………
对于在末世中苟活的幸存者来说，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离别吗？
是解脱吗？
还是又一个痛苦循环的开始？
叶灵心不知道。
而感受到身旁之人彻底失去呼吸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死亡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它既安静，又祥和，以宽容平等的姿态对待着世间的每一个人。
木然
地坐在副驾驶上，叶灵心抬头看着前方的夜空，忽然哑着嗓子出声询问系统：
“系统，这个支线任务，我还有一次挑战次数对不对？”
“是的，但是您要想好了，您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也摆脱了刚刚所面临的生死危机，您确定还要重启一次挑战吗？”系统问道。
叶灵心愣了一下，忽然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已经杀死韩建荣了。
她达成了这次行动的目的，她再也不会被韩家势力威胁……如果重启一次，她还能做得这么顺利，还能再一次带人杀到金三角地下二层吗？
何况，哪怕重启一次——
她真的能救下沈书言吗？
要不……算了吧。
重启挑战，无疑是将她，以及林经理手下的所有人，都置身于险境之中，她真的能承担得起行动失败的后果吗？
算了吧……
反正，她已经完成这次特殊支线……
等等！
想到这里，叶灵心的瞳孔陡然一缩。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瞪视着面前漆黑的夜幕，用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声音一字一句询问系统：
“系统，没记错的话，我……并没有收到任务完成提示！”
系统沉默一瞬，开口肯定了她的猜测：
“是的，您并没有完成这个特殊支线任务呢。”
并没有……完成？
叶灵心浑身僵硬，只觉得胃部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忍不住一阵阵泛起想要呕吐的感受。
“系统，告诉我，达成这个任务的要求——并不是杀了韩建荣再全身而退，是不是？”她轻声问道。
“是的。”系统回答。
“那完成它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告诉我！！！”
叶灵心陡然暴怒，她攥紧双拳用力砸在车座前方，拳头和钢铁接触的瞬间，车中传来骨骼碎裂的声音。
系统像是被她的样子震住了，竟然没有立刻答复。
许久，它才回答道：“完成任务的条件，实际上，还需要您自己去探索呢。”
“自己探索？”叶灵心睁着通红的双眼重复道。
“是的，但其实，谜底并不复杂啊，只要您静下心认真思考，甚至可以从任务介绍里得到线索呢。”
似乎感受到对方即将失控的情绪，系统虽然不能直接说出条件，但还是尽力旁敲侧击地给出了提示。
从任务介绍里得到线索？
叶灵心听了此话，终于勉强压下狂躁的心情，开始认真回忆刚刚接到特殊支线任务时听到的播报——
其他公式化的内容都可以略过，最关键的应该只有两点。
挑战次数。
这次的任务和其他所有任务都不同，竟然可以重置时间。
在某种程度上说，这种近乎bug的设定，几乎可以保证她在和韩建荣对决的过程中取胜了。
所以……任务完成的条件，不是杀了韩建荣，而是要找到相关线索，这个设定其实非常合理。
而她能够逆转时间一次，是否……能够逆转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乃至于第无数次呢？
叶灵心忽然不敢再想下去了。
甚至关于她重生的原因，此时此刻，她也有了一个新的猜测……
而第二个关键点，则是这个任务的名称：
命运的转轮。
命运的转轮，命运的转轮，命运……
默念着这个标题，叶灵心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立刻便是一亮！
在这场战斗中，有谁的命运是不可逆转的吗？
只有沈书言一人！
是的，无论此次刺杀行动谁胜谁败，她、林经理、韩建荣，任何人都有可能活下来，也有可能意外死去。
但唯有沈书言——
他的结局几乎是注定的！
而在接取这个任务之前，她梦中所梦到的，也是上辈子关于沈书言的结局。
命运的转轮……
要逆转的，不是她的命运，也不是韩建荣的命运。
是沈书言的命运。
想到此处，叶灵心只觉得呼吸一瞬变得急促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心神，用肃然的语气问道：
“系统，告诉我，只有改写了沈书言必死的命运，我才算是完成了这个特殊支线任务，是不是？”
系统没有回答。
“我猜对了吗？”叶灵心轻声道。
“我无法透露有关特殊任务的具体线索，但是，您既然有了猜测，也做出了决定，那就按照您自己的想法去做吧。”系统道。
它没有否定她的猜想。
叶灵心一瞬笑了起来。
“好，那重启，我要立刻开启第三次挑战。”她点头认真道。
“系统无法帮助您重启特殊支线任务，想要开启第三次挑战，唯一的方式就是您已经步入了死亡。”系统回答。
这个简单。
叶灵心笑着，找出了手枪，打开保险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一声枪响。
眼前立刻陷入黑暗，而在那一片漆黑之中，却有一道明亮的光晕在旋转着不停倒退。
命运的转轮——
终于在此刻完成了第三次重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