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似乎有些兵荒马乱。
明洵把明嘉送到家,想起车上她将脸埋进衣服里的那一幕,还是有些不放心,想了想,翻出手机拨了通电话出去。
接到明洵电话时,陈淙南那边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
他和明洵私下里接触得不多,他们之间除了工作就是明嘉,突然一个电话过来,陈淙南心底一沉,直觉事关明嘉。
果然,一接听,明洵声音沉闷,“在忙?明嘉那边有时间你多联系联系她。”
其实陈淙南每回出差都会主动联系明嘉,这次或许是心里装着事加上每天忙着项目的收尾工作,过来香港这边已经有两天没联系她了。
思及至此,他心一慌,有些内疚,“出什么事儿了?”
明洵给他简单说了两句,“今日回家和老太太争执
了几句,闹了些矛盾,我家老太太性子也是有几分执拗的,估计说的话不怎么中听。”
陈淙南听到他隔着手机叹了口气,“你们既然结婚了,除了明家你就是她的亲人,多开解开解她。”
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他又多补充一句,“几年没见小丫头哭,今晚倒是没忍住。”
她哭了?陈淙南攥紧了手机边缘。
他没有去问具体原因,沉声答道,“我知道了。”
和明洵结束通话,他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拨出去一个视频电话,第一遍响很久没人接听,他极有耐心的再拨了一遍。
陈淙南视频打过来时,手机就在明嘉身边,她没接,怕他看见她红肿的眼睛。
可是那人好像很有耐心,打了一遍又一遍,明嘉无奈接起。
他那边应该是在酒店。
“怎么一直没接?”陈淙南凑近了镜头一些,仔细看她。
他们很少打视频联系,明嘉有些不太习惯,脸往旁边挪了挪,这个时候她竟然还有心思分神想别的,陈淙南这个人长得是真好看,她以前怕是有被这张脸蛊惑的成分。
“明嘉。”见那边一直没吱声儿,脸也只漏出半张,陈淙南叫了她一声。
“刚刚手机没在身边。”回过神,回答他前面的问题。
目光在她红着的眼角停留一瞬,没拆穿她故意不接电话这一行径,同她闲聊似的,“我看不见你的脸。”
明嘉窘迫,只好露出全脸,“在这儿呢。”
她的脸很小,白白净净的,皮肤也细腻,笑起来明朗又温柔,只是这会儿偶尔露出的笑意显得牵强。
想说些什么,但又感觉说什么都显得浅薄。
他心里是有些生气的,她什么也不和他说,他什么也不知道,郁闷了几天,不怎么喜欢喝酒的他甚至想借着酒来消愁,可是这会儿一看见她,他又想,算了,反正她如今是他的妻子,他总有耐心陪她慢慢磨,那点气很突然的,就这么消了。
“你都知道了。”明嘉笑了笑,她多敏锐,几天没联系她的人,能在这么巧合的时间点给她打视频过来,估计是晚间的事已经传到他那里。
“具体发生什么事情我并不知道,但是明洵很担心你。”他说,“我也一样。”
“楼祯今天找我看诊,这其实是他第二次过来,我想他是什么都知道的,所以我今天才会回家提起父母的事情,祖母对我有些失望。”明嘉主动告诉他。
陈淙南一时间没说话,似乎在想措辞。
“别这么想。”他隔着屏幕很认真的看着她,“你不是已经往前迈出一步了?在我看来已经非常棒了。”
陈淙南又说,“祖母气头上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大家都只是低不下头。”
“我知道。”
“那就不要苦着脸了,都快成小苦瓜了。”他打趣她。
明嘉揉揉脸,他又变回之前那个温柔的陈淙南,于是她那点委屈也跟着消了许多,“哪有。”
和明嘉打完视频,正巧齐覃过来给他送文件,离开时,陈淙南冷不丁叫住他。
“怎么了?陈总。”
“后面辛苦一下,香港这边的工作尽快处理完回北京吧。”
他还是放心不下她。
齐覃只是愣怔一瞬,“好的。”
明嘉睡眠一直都还不错,这两天因着祖母,因着陈淙南,因着楼祯,因着那些陈年旧事竟也开始失眠起来。一早来到医院,戴君壹连着看她好几眼。
自从上次曲屏院那顿饭后,她在医院里见他也不过寥寥几面,明嘉也知道他是故意错开,避免尴尬。
但毕竟是一个医院一个科室的,总避免不了工作交集。
“你这两天没休息好?”戴君壹还是没忍住关心两句。
“嗯?休息好了。”
“眼睛下面都是一片青色。”他戳穿她。
明嘉皮肤白,越发显得眼下的颜色深。
她揉了两下,只好承认,“家里有些事,没休息好。您放心,不会影响工作。”
戴君壹不是这个意思,但也不好解释,不免责怪起旁人,“你老公不管家里的事?”
明嘉抬头看他一眼,听着这话有些不舒服,“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戴君壹话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后悔,自觉失言,那话过界了,这会儿也从她语气中听出些微弱的不悦。
“抱歉,我没别的意思。”
明嘉没再开口。
她上午有门诊,忙完准备去食堂刚好收到宋宜冬发来的消息。
宋老先生脾胃不大好,上次领过来瞧了下,明嘉给开了些药,效果还不错,刚好家里有人在这附近办事,就说让顺道过来拿一下剩余的剂量。
明嘉回复完宋宜冬,索性也没去食堂,就在办公室等着。
宋宜冬说的那人来得很快,刚啃完一个面包就听到敲门声。
她起身看过去,一愣。
来的是个女生,穿着件浅棕色风衣,简简单单却很好的显出她的气质。
是宋宜禾。
明嘉在这一刻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顾昭来,如果说,顾昭那个时候嫉妒她,那么她也一样,至少有那么一刻里,也曾嫉妒过这个女生。
“宜禾姐。”她礼貌喊人。
宋宜禾笑着走近她,“原来是你。”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宜禾听着她过分礼貌的语气,笑了笑,“前两天刚回。听说你和淙南领证了?恭喜你们。”
明嘉听不出她语气里的悲喜,轻声道谢。
宋宜禾盯着她看了好一瞬,张张嘴想说些什么,还是作罢,“有时间约上淙南一起,我们吃顿饭,也都好久没见了。”
“好。”
她们过往交情不深,没什么能多说的寒暄,宋宜禾拿完药也没久待就离开了。
前后不到十分钟,明嘉的心却乱了瞬,她不会把情绪带到工作里,直到下班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瞬间才有空喘口气。
站在那棵栾树下,抬头看上去,一簇一簇干枯的栾树花,在风里不停地晃荡着。
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有些疲惫,好像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赶上来,压得她很沉重。
忽然生出些气性,气自己,气陈淙南。
“瞧什么呢?”耳边突然一道声音响起来,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本应该在香港的人这会儿突然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儿?”
陈淙南回来得急,还穿着一身西装。有一段时间没见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有点想她,本应该先回家的人却先从机场开了车来医院见她。
“嗯。那边的工作提前完成了。”
明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陈淙南也不需要她说,学着她的姿势抬头看了看,“你刚刚在看什么?”
“栾花。”
陈淙南仔细看了几眼那干枯成黄褐色的花瓣,瞧不出什么来。
“你有心事。”笃定的语气。
明嘉这回也不想瞒着他,“是。”
陈淙南敛敛神色,医院外面人来人往,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回去说。”
两人回家,明嘉想到他一路赶回来怕他饿,主动下了两碗面条对付一口。
吃完后陈淙南去厨房洗碗,明嘉倚在门边看他动作。
水流过他手指,村托得他手指愈发的修长白净,竟然被她瞧出些性感。
“我今天看见了宜禾姐。”
“谁?”陈淙南想了一瞬才知道她说的人是谁,“宋宜禾?”
“是。”
明嘉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陈淙南将碗洗干净都摆放整齐,又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这才缓缓转过身。
“我们谈谈吧。”她语气平常,听不出什么情绪,“上次在澳门就说好的,拖了这么久。”
明嘉深知他们之间的问题,她本来想着陈淙南刚回来应该也很疲惫,可是有些事情一拖再拖,可能就一直这么拖下去了。
客厅的长方桌,他们各坐一边,少见的对立面。
“我先说吧,我只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有一些话需要一些时机与勇气,她怕错
失。
“你说,我听着。”陈淙南正视她。
“今年二月份,你祖父寿诞两家重提我们婚约的事情,我那时候问过你一个问题,现在我想再问一次,”明嘉看着他,眸色认真,“你有喜欢的人吗?”
陈淙南同样看着她,回忆起她说的那桩事,在陈家宅子的西园廊下,她确实问过这个问题。
他还是那句话,只是稍有不同,“当时确实没有。”
那时候喜欢二字于他而言,尚不明晰。
明嘉没有注意到他着重强调的“当时”二字,只是听到他的否认时如释重负。
“第二个问题。”她顿了一下,手指微握紧了些,“你和宜禾姐是因为我吗”
“什么?”陈淙南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和宋宜禾又有什么关系呢?
明嘉这么多年,为数不多的几桩不坦荡的事,一半与他相关。
“我高中毕业那年,闲聊中长辈们突然提起我们之间还有一桩婚约。”明嘉忽然发现自己说起这些竟然比想象中平静许多“当时宜禾姐、锦州哥都在场,也都听到这件事,隔了不久宜禾姐忽然出国去了加州。”
她终于将那句话问出口,“有我的原因吗?陈淙南,是那个无厘头的婚约耽误了你们吗?”
“你真是。……”陈淙南才明白她的意思,一时竟无话可说,难以置信,“我和宋宜禾之间有什么事么?你觉得我们在一起过?”
他忽然笑了,声音也跟着凉下来许多,“明嘉。如果不是今天你碰见宋宜禾,你准备什么时候问我这些问题?”
不知道,明嘉自己也不知道。
“真是这样,你准备怎么办?那你又为什么要履行你口中无厘头的婚约?”他第一次这样逼问她,第一次对她说话语气里含着怒。
“去年暮春,偶然从一个朋友那里听说宜禾姐已经结婚,并且过得不错,我也问过你,是你自己承认没有心悦的人。”
“难怪……”难怪一直对婚约闭口不谈的人忽然出乎人意料的答应下来,“你做什么事都要这样理智吗?”
明嘉觉得他说错了,她并非永远理智。
她其实很少羡慕什么人,明嘉自认为拥有的够多了,但就是无法避免贪心。
这是人共有的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