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肩窝,她身子不禁颤抖了下,陈淙南抬起头安抚地摸摸她发顶,盯着她微红的眼尾,手指下滑轻轻抚了抚。
明嘉还坐在他腿上,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被他的大掌按住,“别乱动,嗯?”
她立马察觉出什么,一下子僵住,再不敢乱动,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我,我困了……”
“再等一会儿。”陈淙南看着她,声音清朗了些,“我想跟你说些话,可以吗?”
不知道为什么,明嘉被他这样盯着,忽然有些慌乱,“你让我下去说。”
陈淙南哼笑一声,不为难她,双手放在她腋下,只稍稍一用力,明嘉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腾空而起,再回过神,人已经稳稳当当坐在沙发上了。
她双腿紧紧贴在一起,坐姿乖巧,陈淙南人就这么蹲在地上,双手撑在她腿侧两边的沙发上,仰头静静看着她,“阿熹。”
“嗯。”明嘉应声,目光却漂浮着,不敢落在他面上。
他还在看她,“我心跳很快。”
明嘉认真分析,“应该是肾上腺素上升。”
陈淙南被她逗笑,“还是我们明医生专业。”
“不过,”他否认着,“这次我觉得你说得不对。”
明嘉终于看向他,张嘴想反驳,到嘴边的专业话术却在看清他眼底那些情绪时忽然顿住,眼睛是最能传达一个人当下情感的,她此时好像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了。
“你看——”陈淙南一只手握住她放在腿上的手,“你这么聪明,应该是知道我要说什么的。”
她知道,但她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于是沉默着,听他说下去。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原本是不打算这时候说的。”他语气很认真,“至少不是在今天。”
酒店的灯光是暖色调的,从顶上撒下来,笼罩着他整个人,明嘉有些看不清他模样了,只觉得此刻的他,格外温柔。
“你这么聪明。”陈淙南到这时候还不忘夸她一句,再开口语气轻了几分,“我喜欢你,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是吗?”
他歪着头看她,脸上还是挂着笑。
明嘉躲避着他的目光,另一只空下的手不由自主地蜷缩,大拇指掐住食指,却被他敏锐的察觉,余下一只手也挪过来,轻轻掰开她手指握住。
明嘉垂眸落在两人双手相握的手上,其实陈淙南说得对,她是一个成年人,有自己的感知能力和判断能力,他从未想过隐藏自己的心意,她又怎么会真的对他的心意毫不知情?
只是,不敢相信也不敢承认罢了,明嘉忽然很迷茫,想起很多个瞬间。
小学时,每次最后一节课铃声响起,一出教室就看到在走廊等她的陈淙南;耐心教她解题的陈淙南;为她学下厨的陈淙南;总是担心她生病的陈淙南;在喊住她时仍倔犟不肯回头而跑上前与她并肩而行的陈淙南……
很多很多个小片段,或许不足为道。但他一直包容、鼓励、支持着她,这短短二十余年的人生,陈淙南却好像已经贯穿她整个成长轨迹,而在余后的人生,没有意外,还是陈淙南。
年少时候,他这一句喜欢是她一直求而不得的执念,时至今日,终于听他说出这几个字,终是得偿所愿,奇怪的是,并没有那种一直得不到的东西忽然就拥有的高兴,更多的……是惶惶不安。
“为什么呢?”明嘉直视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审问,“为什么喜欢我呢?”
陈淙南愣住,想过她会有的很多反应,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一种,近乎冷漠地质问。
他握着她的手潮热起来,内心地不安在她的质问下被无限放大。
“为什么这么问?”他试图冷静下来,“阿熹,你似乎并不相信我。”
他总是能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所在。
“陈淙南。”明嘉语气跟着发涩,眼眶也涌起酸胀感,她不再去看他的眼睛,“我们认识好多年了,你怎么确定你对我是喜欢,而不是对邻家妹妹的怜惜,对占据你妻子这个名头的责任感,对明嘉这个人不断出现在你生活里而产生的习惯?”
她一句又一句的质问,陈淙南嘴角的笑意凝固几分,“你是在质疑我对你的感情?”
他重复,“是吗?阿熹。”
明嘉坐在那里,仍然不肯看他,固执着,一语不发。
“感情是不
讲道理,难以用充分理由去解释的,你大概觉得突然,但实际上,或许最初只是一粒种子,等到发觉时它已经生根发芽。”
就像路过花店,想起她爱花;吃到好吃的,也想让她尝尝;情绪会应她而改变,她开心他开心,她难过他也难过;他不是话多的人,却很喜欢与她说着有的没的……他所有的欲望,独独在她那里无所遁形,分享欲、探索欲、生理欲……所谓七情六欲,大抵不过如此。
陈淙南极有耐心,“我对你固然有怜惜,责任,习惯,亲近……对你,我有许多种感情。”
“但是,”他十分郑重且认真地告诉她,“你要给它们正确排序,没有喜欢,其他的感情不足以支撑至今。”
他短短几句话,明嘉听得很明白。陈淙南本来就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如果真是凭着两人认识多年的情分,倒也不必做到这份上,外头模范夫妻多了去了,他也大可以学一学,尽到应尽的责任就好,何必这样处处迁就关照她。
“阿熹,你有质疑那便是我做得不够好。”他道歉,“不应该在你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说这些,是我操之过急。”
今晚这个时间说这些实在不够慎重,只是情之所至,难以自控。
明嘉摇摇头,他做得已经足够,可是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他笑着缓和气氛,“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嗯?”
他松开握住她的手,起身到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喝完先睡,什么都不要想,这是我的问题,不要影响到你。”
明嘉握住他递过来的那杯水,低头喝了一小口,他一遍又一遍告诉她,不要因为他今晚的这番话影响到心情,但明嘉还是敏锐地察觉他罕见的失落与难过。
陈淙南将茶几收拾干净,转身想去洗手,却在那一刻,指尖被人握住几根。
他转身,看见明嘉一寸一寸握住他整个手掌,整个人都僵住,呼吸都缓慢了些,不敢有大动作,唯恐惊扰她。
明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在他转身那刻作出这种举动,只是,看见他比平日里微垂了些的肩膀,看见他有几分萧瑟的背影,行动快思考一步,就这么拉住他垂落身侧的指尖。
“我……”明嘉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指责他,“你都已经说了,我怎么当没发生过?”
“嗯。”陈淙南苦笑一声,“是我不对。”
明嘉见他再次道歉,哽住,“我不是真的要怪你。”
“我知道。”但他是真的内疚,给她造成困扰。
明嘉在这片刻间,想到很多,最后不过还是殊途同归四个字,无论她怎样选择,怎么做,最后还是一样的结果。
她想,这么些年,她还是高看自己,还是……喜欢他。
“你不想听听我的答案吗?”
明嘉想,她走的每一步好像都不太对,但是人生就是这样,无论作出什么选择,都会为那个为作出的选择而遗憾,所以,她也想勇敢一次,也许,有朝一日,他会对她感到失望,可是在这个当下,她想抓住他一次。
陈淙南仿佛预知到她要说什么,被她紧握地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我们试一试。”明嘉抬头看他,笑了瞬,“感情,我们试试吧。”
“认真的?”他嗓子发紧,声音都哑了些。
“怎么?你不想吗?”明嘉还有心思开他玩笑。
男人一时没说话,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他抱住,他抱得很紧,头又埋进她肩窝,“这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明嘉头一次见他这副模样,好笑,笑过后又是一瞬间沉默,大胆地扒拉了下他头发,很柔顺很温暖,她声音轻轻地,“不会的。”
只要你能一直紧紧握住我的手。
两个人都是没有谈过恋爱的人,一个表完白,一个给出答案,默默抱了会儿,一时都没讲话。
明嘉偏头,视线扫过他耳尖,一抹红,忽得笑出声,原来纵然是他,也会不好意思。
听见她的笑声,陈淙南放开抱紧她的手,“笑什么?”
明嘉平日或许会善解人意地表示没什么,但是此刻胆子大起来,指着他耳尖,“红了。”
“……”陈淙南无奈,语气是掩不住的宠溺,“我也是个正常人,不足为奇,你给我留几分薄面,就当没看见行不行?”
“哦。”明嘉依言收回手,移开视线,但是嘴角却是忍不住弯了弯。
“眼底都冒红血丝了,先去洗漱。”陈淙南牵住她的手,将人领去卧室。
明嘉本来只是想着过来陪他过个生日就回北京,于是什么换洗衣物都没带。
陈源南也想到这一点,让她先进去洗,“我已经让人去买了,估计一会儿送过来。”
他什么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明嘉乐得轻松,便当起甩手掌柜,先进浴室洗漱。
浴室的门关上,她脱气般往门板上一靠,终于得到思考的机会。
走近洗漱台,明嘉两只手往大理石台面边缘一撑,抬头直视着镜子里茫然的脸庞,一阵恍惚。
这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太多,此刻回过神来只觉得如同做梦一般,从北京来到西安,再到陈淙南的表白,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明嘉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缓缓抬起手在嘴角处勾勒出一道弯弯的笑脸。
“阿熹——”门被敲响,陈淙南站在门外喊她,“衣服放门口了,我先去外面,有事叫我。”
“嗯,好。”听到他脚步声离远些明嘉才开门去拿。
大概是之前找魏夫人做旗袍那次量体,他记下了她的尺寸,衣服很合身。
明嘉洗好出去找他,他就站在客厅落地窗前,走过去才看清他在接电话,便没有上前,立在一边等他。
落地窗的玻璃上有她的身影,陈淙南看见,转身走到她面前,手机稍稍拿远了一些,声音也低了些,“怎么了?”
明嘉指指他手里的手机,示意他先讲完电话。
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电话那边是陆睛,自己儿子生日,肯定是要打电话问一问的。
对面还在叮嘱他要顾好身体,陈淙南在看明嘉,闻言轻嗯几声,“妈,我这有事先不聊了。”
陆晴看了眼时间,“都这个点了,还要忙什么?”
“明嘉在这里。”
这倒是陆晴没想到的,“你今儿生日,专程过去陪你的?你也别一直忙工作忽视了小姑娘,好好照顾着人。”
陈淙南站得离明嘉很近,这话也传入明嘉耳中,她有些不好意思,扯了扯他衣袖。
“嗯,知道。”陈淙南顺势握住她的手,嘴角带起些笑意。
不想打扰小夫妻俩人,陆晴说两句就挂断。
陈淙南把手机随手扔在茶几上,看出她有事要说,便问她,“刚刚是要和我说什么?”
“你这边的事情要多久?”她才想起来自己还要上班,“我和同事换了班过来的,后天上班,明天得回北京。”
陈淙南闻言跟着沉默了下,私心来说,他并不想她这么快回去,其实即使是到现在,他心里也很没谱,总担心她一回去就将今天的事情忘了个干净,但是,她能说出试试两个字已经是对他莫大的恩赐。
“不会很久,估计得要个两三天。”他将她卷进衣领的发丝捋出来,“明天晚点回去行吗?再陪我多待会儿,明天下午我送你去机场。”
明嘉想说他要处理工作,她就算在这里也不见得能陪他什么,但是触及他殷切地目光,到嘴边的话便变成一个好字。
“你晚上就吃几口蛋糕,现在有没有饿?”陈淙南记起她吃得不多。
明嘉没忍住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沁出点水光,“不饿,我好困。”
陈淙南见人实在困得很,也心疼,便不勉强,“你先去睡。”
明嘉确实太困,朝他摆摆手,往卧室里去,倒床卷起被子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