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搁下手机,房车内一阵沉默。
她目光落在楼苓紧紧握着明谦手臂的手上,又移到明谦压低的眉峰,她直直盯着他眉间那处细纹出神。
两个人岁数相加过百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然而此刻在她面前却如此紧张不安。
想到今年同陈淙南领证那日,鼓足勇气去见他们一面最终却没见上。
“是我丈夫。”明嘉垂眸,忽然来这么一句。
四个字却引来对面两人无尽的惊诧,明谦几番措辞还是没忍住问出来,“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嗯,今年季春。”她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平静又轻缓,“领证当日我去见过你们,却得知你们搬走。”
楼苓怔怔地,捂嘴偏过头去,明谦还能维持着面上镇定,只是话说出口止不住地发抖,“我们不是故意……”
“我知道。”她还是这三个字,替他说完未说完的话,“我知道你们生活所迫,不得已为之。”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犹豫许久,明谦还是忍不住打探。
明嘉低头,似乎在想该怎么形容他,可惜她言辞匮乏,“顶顶好的人,您或许也见过,陈老先生家的孙子。”
他回忆了下,才想起来那孩子刚出生时他随明老爷子去拜访陈老爷子,还真瞧过一次,只是,那都多久的事情了?仅凭是婴孩时的一面又怎能知晓如今品性模样?
他不禁多想,试探着开口,“是不是你祖母逼你……”
话未说完招来楼
苓一个眼神制止。
明嘉忽地抬头看他,眼神看似平静无波,却藏着难以发觉的暗涌,“你对祖母意见诸多。”
“我——”他想反驳,然而事实如此。
“祖母这个人,过于专断强势了些,但是这件事我并没有不愿意。”此刻她仗着陈淙南不在场也听不到,难得吐露几分真心,“世界上的男人很多,只有他是我最想嫁的,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我都不亏。”
“这是我的选择。”她看着两人不约而同皱起的眉,嘴角扯起一个弧度,“还小的时候我也曾怨过你们,但时至今日看开许多。人这一生,过五关斩六将,其中的选择一个接着一个,你们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那都是你们的人生,决定权在你们手里。”
说到这她沉了脸色,“可是,在你们的人生之中,还有许多人牵扯其中,我,祖母祖父都是,我可以主动走出你们的人生之外,祖母祖父不行,其实我一直很执着见你们一面,两位老人年岁愈大,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们也想见见你们却又拉不下脸面,我不想他们留有遗憾。”
这番话说完,是良久的沉默。
明嘉觉得自己或许有些强人所难,但谁也不愿意开口,这些话只能她说。
垂下眼睫,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涌现些失落,无奈叹息,“说到底,见与不见全凭你们自己意愿,今日儿是我多言。”
她利落起身,“祖母教过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是恩。”
明嘉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感谢的话由衷地说出口,“谢谢你们将我带到这世上。”
说罢不再多停留下了房车,身后传来妇人嚎啕大哭地声音,脚步不由得停顿几秒。
估摸着是这场戏已经拍完,楼桢此时才慢悠悠往这边走过来,周围空旷也不见有人,她刚下房车他也到了跟前,他听力好,里面隐隐地哭泣声一下子落入到他耳中。
楼桢变了脸色,沉沉压低眉梢,质问她,“你说了什么?”
明嘉觉得好笑,伴随着一阵疲惫,“我能说什么你故意让我碰见他们时就没预想过这场面?”
怼得人哑口无言。
她有些想陈淙南了。
懒得多盘旋,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楼祯却追上去,“你从小锦衣玉食伺候着,怎么会知道我们过得多艰辛?”
他不甘,“北京可不是个只靠努力就能有所收获的地方!更何况想为难我们的人多了去了,你凭什么惹他们伤心?你得到的够多了,怎么能这么自私?”
他字字句句尽是谴责,是与前几次见面全然不同的态度。
明嘉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他,“你看,我就说你天真。”
很多事情她并不想说得那么残忍,但是他好像一直都没认清现实,“你说我得到的多,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和我是没办法去计较得失的,你得到的东西我没有,我得到的东西你没有。”
他有她没有拥有过的父爱母爱,她拥有他未曾拥有过的明家的一切。
“而且,我没觉得自私有什么不好,也轮不到你指责。”
掌心手机在震动,她知道是陈淙南到了,不再理会他,循着记忆往外面走。
楼桢下意识想跟上去,才走两步又停下,站在原地一阵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那些伤人的话并非是他的真心,然而一张口,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组成的句子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从很早生病时明谦和楼苓带着他求医无门再到这部剧不让他出演,多年来的怨气还是一丝一缕地飘了出来,可是这些怨气却没有对着真正的源头,反而飘散到一次又一次试图把一切拉回正轨的明嘉身上。
他走进房车,里面还有隐隐约约地啜泣声,踌躇一阵,走了进去。
明谦和楼苓情绪都不大好,尤其是楼苓,此刻俯靠着明谦,眼眶湿润一片。他目光落在桌上那盒孤零零的点心盒上,长长叹出一口气,一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明嘉才出棚子就看见陈淙南正大步朝她走来,走的偏门,人少。
她见着他才觉得委屈,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朝他奔过去一头扎进他怀中。
陈淙南伸手紧紧揽住她,低头轻声道,“我们阿熹受委屈了。”
他一只手摸着她秀发,“饿了没?”
怀里的人闷闷点头。
“走,带你去吃好吃的去。”
他知道她的骄傲,知道她自尊心强,知道她此时不想提那些人,所以未多说未多问,于是她那点委屈就这样奇怪地轻飘飘散了。
她讨厌让一件事影响自己太久,所以也会尽快调整着情绪,同陈淙南吃过一顿好吃的便将今日的事情暂时放置下来,第二日照例如常上班。
这中间她还收到过卫容的消息,只不过她是代人转达。
她说:楼桢让我同您道个歉,他当日说话有些口无遮拦,望您勿介怀。
明嘉看见时笑笑,什么也没有回复。
午间林均这个大忙人难得往她这里跑一趟,见着她还不等她开头便兜头一句,“老师在医院。”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已经有些慌乱,“向老师?怎么突然就进医院了?什么情况?有没有事?”
她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林均也不知道先回答哪个,还是明嘉自己冷静下来,“你先带我去看看?”
一路上林均也慢慢交待清楚,他今日休息想到许久没去看望向应便去医馆里瞅瞅。
大中午的都在休息,向应办公室也紧紧关闭着,他原以为人这会儿歇着,还准备在外面等会儿再进去,莫名地不安却驱使着他一步一步走了进去,一进门便看见那个小老头晕倒在地上。
他一边带路一边安抚她,“当时晕一会儿就立马醒了,我给他送到医院检查一下比较放心。”
明嘉放下点心,“检查结果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反射性晕厥,老师年纪大了,长期站立,过劳引起来的。”
明嘉也猜得到是这些原因,小老头这些年忙来忙去,总是放不下那些患者,殚精竭虑,年纪上来了,身体的亏空也都浮现出来了。
见了向应,他正闹着要出院,明嘉推门进去他才安静了些,看着林均不满道,“多大点事,怎么把她也叫来了?”
林均摸着鼻子不敢反驳,明嘉却毫不客气,“您真当自己三头六臂?好好在医院养两天,病人是看不过来的,您累垮了,那么多病人怎么办?”
一提这些他果然顺从下来,明嘉陪着待了会儿见他确实没什么大事才回去科室忙。
下班时在门口碰上也准备离开的林均,被他喊住。
他今日本来休息,不放心向应,陪了大半日等他的儿女过来这会儿才离开。
“约个饭?”他就吃个早餐现在饿得不行。
明嘉犹豫,陈淙南一般都会来接她下班,但今日还没给她发来消息,往日他停车的地方这会儿也空着,也不知道他今天还来不来。
见她半天不说话,林均不满,“瞅瞅你这人,我当时可是义不容辞啊!”
他说的是之前和戴君壹的那顿饭,这事儿明嘉理亏,她估摸着陈淙南今日儿或许有事要忙不过来了,便答应他,“吃过这顿下次就不许再提那事了。”
“行行行,要不是我孤家寡人一个为难你干什么,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明嘉没搭腔,低头给陈淙南发消息说一声。
于是,陈淙南到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俊男俊女,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大门。
手机上是她留的消息:你还在忙么?今天不用接我啦,我和朋友吃个饭。
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使劲,前日同她们医院保安闲聊,得知这里离门口更近便换了停车的地方,所以明嘉也没注意到他。
陈淙南看着那对背影,苦笑一声,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林均带明嘉去的地方她从前没来过,饭菜出乎意料地合口,吃开心了忍不住朝他竖起大拇指,笑着夸了句,“这家店不错,有时间带我先生尝尝。”
闻言,林均忍不住戏谑,“怎么?明嘉,你师兄我可是孤家寡人一个,说这些好吗?”
他向来会绕,明嘉说不过,低头羞涩笑笑。
然而窗外的陈淙南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两人都在笑,一个开怀,一个羞涩。
他在车内不知道看了多久,仿佛一瞬间回到当年那个春雪日,他也是这般静静看着他们,却什么也不敢做。
眼眶发涩,他使劲捏捏鼻根,吐出一口气,默不作声地驱车离开。
室内,两人专心吃着饭,忽然,明嘉想到什么,“我觉得你那时候说得对。”
她冷不丁一句,林均抬头,不知道她指的什么,“我说过的话应当挺多的,哪一句?”
“从未争取就不要说未曾拥有。”
“我说过这样的话?”林均笑了下。
“是。”说起来,她同林均认识得早,只是从前这人还装着些温润如玉,相识久了,如今装都懒得装了。
她上大学时话也不多,向应却是很喜欢她,许多同门也因此有些意见,故而疏远。
大学里,许多课题是需要一起完成的,林均虽然如今做了外科医生,当时却也是跟着向应修过中医学的。
那时候他主动站出来同她一组,他虽然是辅修,但学得很好,两人每次都将作业完成得很好。
她当时感谢他,他却说:“从未争取就不要说未曾拥有。”
只依稀记得她愣了好长时间,想反驳却又深知他说的事实,有些课业不是她不能完成得很好,而是可以完成得更好,但她从未争取过,同门里尽管有疏远,但只要开口,真的得不到一个好合作吗?
不一定。
林均不知道她如今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听出其中深意,“看来你现在是有想争取的东西了。”
明嘉弯唇,但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