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一下子酸了眼眶,这是她与祖父之间的秘密。
她从小就是个多愁善感的孩子,许多事情都憋在心里从不对别人讲,但有一个人是例外——明老爷子。
她也需要一个吐息的地方,从前每次开心的,不开心的,她无人可说时,明老爷子是她最好的听众,他很少评判什么,也从不会将她说过的话,分享过的事与旁人透露丝毫。
此刻,这个老人看出她的难过,看出她的迷茫,依然想为她解一解忧。
“祖父,怎么办?”她蹲在水池边,无助开口,“我做出了些不好的选择,于是将路走偏了,我让他难过了,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了……”
她语无伦次,说出来的话乱糟糟的,但是明老爷子听完却是沉默好半晌,他没有问她做了什么不好的选择,怎么将路走偏,又是让谁难过,只是忽然问她,“那你现在是在为当初自己做出的选择而后悔?”
明嘉没回答,头低了低。
“你不后悔。”明老爷子替她回答,“我也是了解你的,你很少为做过的选择后悔。”
明嘉将头埋进臂弯,“我尽量不让自己去假象另一种选择会带来什么,因为我知道自己不论作出何种选择,终会为放弃的那个选择遗憾,但是至少在那个当下我是坚定的,所以,您不要问我这些。”
那是不成立的,凡事总会存在假如。
明老爷子闻言笑开,“你瞧,你不是自己有答案嘛,该怎么做你都告诉自己了。”
明嘉不解的望着他,他点她,“你自己也说凡是选择,都会有遗憾,对当下做的选择很坚定,那既然这样,你该想的就不应该是已经发生的,该朝前看啊,这条路走不通你就换一条,不要一直回头打转,总会有寻到出路的。”
他绕来绕去,她听得似懂非懂,明老爷子不再多说,逗她,“我的鱼要被你养瘦了。”
低头一看,那碗鱼食给到她手上是多少到现在还是多少。
“明嘉,”明老爷子忽然道,“总有一天,祖父我也是会离开你的,但是我不担心你,很多事你知道该怎么做,只是慢了些,这都没关系,不用着急。”
“祖父!”明嘉有些不高兴,听见他说离开这种话她很不安心,他年岁大了,还生了一场病,人总会有那样一天,她明白,但是不代表她能坦然接受和面对,“要避谶,以后不要说这些话。”
这话听到她耳中,让她不安。
明老爷子好脾气的笑笑,“听你的,你不让说我就不说。”
明嘉将鱼食喂给那些小鱼,尽量不去想其他,在家安心陪着两位老人,倒不是不想联系陈淙南,可到如今,她更害怕的是一旦联系上他,他会说些她不想接受的话,就好比他要离婚的话,她找不出能挽留的理由,所以此时于她而言是能逃避一会儿是一会儿。
但是陈淙南去香港的第三天,明嘉某天下班回到他们家,屋内那盏灯再没人为她留起,只是少一个人,她头一次觉得整个家里都空旷旷的,刻意不去想他,可家里又到处是他的身影,那些被她隐藏得很好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她鼓足勇气给他发去消息:香港的事情忙完了吗?
回忆起曾经读过一篇文章,吴越王钱镠给夫人写信“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转头看向阳台那抹开得正艳丽的花,又加上一句:年宵花已经开了。
她如此隐晦,却又无比期盼着他能懂其中之意。
可是那两条消息发出去足足两个多小时也不见他回,明嘉忽的心下一沉,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倒是赵锦姝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消息,打来电话第一句就是,“你和陈淙南闹矛盾了?”
她缓慢走向沙发,学陈淙南之前的摸样靠坐着,“怎么这么问?”
“元旦那天晚上我哥本来想约他有时间聚聚,电话里他状态很不好,大概少见他这样子,我哥担心出事急匆匆出门找他,去机场也是他一路送过去,我担心你。”
“他都知道了。”明嘉声音放得极轻,“我喜欢他。”
赵锦姝沉默,似乎不知道怎么就没瞒住,也很不理解,“他应该高兴。”
“不止这一桩,姝姝,所有的他都知道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去酒馆碰见孟齐商的那晚上,我说了些不好的话。”
赵锦姝细细听着她讲那些,听完也一时无言,良久叹息一声,“明小嘉,你这些话听在他耳朵里,他会以为你后悔喜欢上他。”
“我没有!”明嘉急促地否认。
“我知道,可是他不知道。”赵锦姝知道以她的性子,约莫是要走进死胡同,直言,“有些话你要同他说。”
同他说?说她对他那些年的感情有多深重?还是说她一步一步追赶着他的步伐,却发现怎么都赶不上?此时此刻的她并不知道该怎么说,又该从何说起。
“姝姝,”她有些乱,“我需要一些时间。”
赵锦姝知道她不是胆怯的人,只不过过于珍重的人或事,难免会让她生怯,她安慰,“凡事得经得起等待,他对你怎么样,你比我们清楚,他会给你些时间的,你也不用着急 。”
陈淙南不是那样的人,有些事她作为旁观者看得更清楚。
发给陈淙南的那两条消息一直到她睡下时都没有回复,心里装了许多事连着几晚都没睡好。
这晚也是一样,睡着了又醒,反反复复好几次,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一小会儿,手机忽然响起来,她猛地惊醒,伸手去拿手机却不小心打翻床头柜上那杯水,水杯落地,玻璃碎裂的声音让她发愣,右眼皮开始剧烈的跳动,心里莫名发慌,她忍不住伸手重重揉了揉眼睛。
是明洵的电话,才接起不待她说话,那边的声音已经传过来,“明嘉,你现在穿好衣服,收拾一下,祖父情况不太好。”
嗡地一下,明嘉只觉得脑袋发晕,做不出任何反应,耳边明洵的声音也变得飘渺起来,后面说的什么已经听不清。
她不明白,前两日还好好的人,怎么就突然到了情况不好的状态。
“明嘉?明嘉!”明洵半天听不见她声音,不由得担心起来。
她终于缓过来一瞬,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现在就过去。”
“我已经在过来的路上,马上到。”怕她人慌起来开车过来不安全,打电话时人已经过来接她了。
明洵开车比平时要快,才到小区门口便看见那里立着一个人——明嘉已经等在那里了,身形不似往日笔直。
外边很冷,她鼻尖通红,明洵眼尖的瞥见她里面穿的还是睡衣,知道她很担心,沉声安抚,“上车,还在抢救室,没到那步先别慌。”
明洵开着车,一路疾驰,听见女孩带着些哭腔,“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
话都已经说不顺畅。
明洵盯着路况,他心里的担忧不必她少,可是家中需要他,他不能比其他人先慌神,“崔姨说是同祖母争执了几句,血压上来人直接晕倒,脸也摔伤了,具体为的什么不清楚。”
明嘉疲惫地闭上眼,一语不发,她能说什么?难道去怪祖母为什么要和祖父争执,不能怪,只怕她此时比谁都要自责。
一路急忙忙赶到医院,急救室外已经坐了好些人:祖母、大伯父、大伯母还有明宥余。
明嘉出现的那瞬间几个人都看向她,祖母是自责与不安,大伯父和大伯母是担忧与焦急,明宥余也是担忧,只不过这担忧除了对明老爷子还有对明嘉。
她一步一步走近手术室,站在外面忽然想起那日祖父的话。
他说,总有一天他也是会离开她的,当时她责怪他说话不避谶他还敷衍她,如今不过短短两三日时间竟一语成谶。
她想,祖父是不是早就料到自己会有今天这一遭,所以才突然提起离开这个话题?
抢救室上面的灯光一直亮着,明嘉抬头去看,红得刺眼。
记起某年和赵锦姝去杭州玩,经过径山寺时想起很多人,便不由自主走了进去。
从山脚登顶不到一个小时,寺中匾额上是短短几字:度一切苦厄,她不是深信这些的人,但那时也虔心敬上三支香火,许愿身边家人亲友无灾厄,人生万苦莫沾边。
而此时她在门外,祖父在门内,生死刹那间,不过一门之隔,她再次在心里祈愿,望祖父灾厄远离身,万苦莫沾边,顺利挺过这一关。
“你们都去外面待着。”明老夫人坐在那里,看着站着的那人,看着她衣袖里不住颤抖的手,沉声将其他人都赶走,“有些话,我想和明嘉说。”
明洵和明宥余有些担忧,脚步未动,明俨拉着妻子唐春莹往外走了几步,见两人没跟上,回头安抚,“先出来。”
明宥余脚步一动,明洵却还是没动,明嘉看了明老夫人一眼,觉得短短两三日时光,她似乎也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眼睛里也满是疲惫,鼻腔一酸,对明洵道,“小叔你也去吧,祖父这里有我。”
他这才跟着明俨他们走出去。
明嘉默默走到明老夫人身边,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闭了嘴,在她旁边坐下。
“你应该都听说过,”明老夫人一动没动,自顾自的说下去,“你祖父是被我气进医院的。”
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蜷缩,她低头,“现在祖父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明老夫人忽然看着她,“你在怨我。”
“没有,是您多想了。”
一时无声,明老夫人盯住她好一会儿,却是笑了,笑容半是疲惫半是苦涩,“你祖父知道我做的那几桩事,很生气。”
原来……
明嘉打有记忆以来几乎没见两人争执过,多半是祖母生气,祖父服软,好端端的又怎么会因为争执气进医院。
“他指责我不该对楼桢那么狠心,不该对明谦步步紧逼。”
明老夫人第一次在明嘉面前声音含着哽咽,“我从前也是名家望族的小姐,在家中时也是受父母宠爱,长兄呵护,弟妹敬爱。”
她似乎在回忆着,说话慢了许多,“可是没人告诉我,嫁到别家,做人妻子、儿媳、母亲、祖母……是这样难。你祖父家世在我娘家之上,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有头脑有谋略,可惜太过心善。”
“那样大的一个家族,仅仅是有头脑有谋略是行不通的,阿熹啊……”明老夫人头一次对她说这些,“既然他心软,那就只能我替他狠心,索性你祖父待我算是宽厚,我说的话他都能听得进去,也从不与我争论。我十九岁嫁到明家,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五十年,太疲惫了。明明从前我也是善良、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可是如今大家只知道明家媳不知宋家女。”
她一字一句,“我的名字是宋淑言。”
明嘉听完久久不能平复,她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些心里话,听完只觉得难受。
好像大家都忘了,她从家中享尽无限宠爱的小姑娘嫁到一个陌生的家庭,又帮扶着丈夫撑着这个家族,不让其倾倒半分,其间苦楚何其之多。
她不是手段狠辣,她只是在这经年岁月的打磨下慢慢忘了该如何靠近亲近的人。
明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很突然地俯身,环抱住她,靠近她耳边轻轻说着,“您辛苦了,宋淑言女士。”
宋淑言刹那间湿了眼眶。
明嘉说,“祖父不会真的怪你,你不要自责,我们一起等祖父平安出来。”
宋淑言闻言抹了一把眼角,点点头。
“明嘉——”忽闻有人在喊她。
明嘉觉得这声音过分熟悉,一时间以为是自己恍惚间出现幻觉,但下一秒,那声音又响起来,“明嘉。”
宋淑言拍拍她肩膀,“淙南回了,去吧。”
像是不可置信,明嘉回头,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步一步向她走近,似梦境般不现实,她甚至都不敢眨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