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过年前几天,安念每天提了不少量,争取在这两天赚多点钱,又准备不少小饼干过年的时候吃。
大年三十,一家人一早就爬起来,刚吃完早餐就开始收拾屋子,因为住得偏僻,旁边几户人家都没有,大年三十也冷冷清清的。
不过忙活起来也不觉得冷清,周老爷子也不坐着了,跟着一块儿收拾,一个小破屋子其实没多少需要打扫的。
一早上就弄完了,安念开始收拾着做年夜饭,看着她身边的周弃软声道,“你先帮我把鸡宰了,再贴对联吧。”
先把鸡炖好,其他的菜能慢慢弄,周弃没说什么,拎着那只他买来的老母鸡就提着菜刀往外走。
宰鸡放血再剐毛,弄完之后才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鸡递给安念,之后才从背篓里拿了对联,就着安念刚才淘米的水,把这个小破屋子的大门刷了一通,利利索索的就把对联贴上了。
这年头能贴上对联已经很好了,门神都还是不被允许贴上去的,更别说祭拜上香,看到怕是都会被有心人上报。
安念也只让周弃买了对联,贴上之后周弃就围在安念身边帮忙,老爷子还帮着烧火。
下午四五点,家里的年夜饭已经做好了,没有什么烟花爆竹,安念只让周弃在门口生了一堆火,把准备好的竹筒让扔进去,眉眼含笑的望着她旁边的男人,软声道,“就听个响,没人说不可以烧竹子吧?”
周弃垂眼望着女孩展颜的笑,低哑的应了一声,这一个年,比以往在周家过的每一个都要热闹。
没一会儿,被烧的竹子开始“劈里啪啦”的直响,听着就是鞭炮的声音,本来寂静荒凉的小木屋,顿时热闹起来。
等到都烧尽了,周老爷子才温声喊小两口回屋,“好了,回屋吃饭。”
安念抬眼跟周弃对视,两人一块儿回屋。
屋里,周老爷子难得端起杯子,浑浊的眼睛慈爱的看着安念,温声开口,“安丫头,爷爷都没跟你说一句,新婚快乐,现在合着新年一块儿说了,万事顺心。”
安念双手举起自己面前的杯子,乖巧的应了一声,“爷爷,新年快乐。”
周老爷子看着小丫头,深叹了口气,这才转头看着周弃,沉声道,“这是爷爷陪你过的第一个年……好好对念念。”
周弃黑眸微变,只在转头看向安念的时候,软了两分。
一家人的杯子就这么碰到一块儿,开始吃年夜饭,或许是喝了些酒,也或许因为是新年了,周老爷子话有些多,望着周弃跟安念,还是忍不住开口。
“爷爷……是对不住安丫头,也……对不住你这个臭小子。”
老人家喝完酒之后,平日里固执得压根不会说的话,只在趁着酒意的时候,才能勉强开口。
“这半年苦了你了,老头子是看得心里难受,知道你苦。”
“可偏偏你这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又臭又硬,从来不会服软,还大字不识几个的没文化,跟你说不少两句话就平白惹人生气。”
老人布满纹路的眼眶带着血丝盯着周弃,满眼悲痛,“你说你就不能跟文承学学服服软?”
失去了二十多年才重新认回来的孙子,任谁不心疼,老头子原本心疼坏了,想着就是再差的性子,他就是好好调教调教怎么着都成,偏偏这臭小子就跟已经成型的树一样,又直又硬,让他软些就是再折断他的腰,难得很。
“爷爷。”
安念的脸颊也有些红,望着周老爷子温声道,“您这是觉得对不住周弃还是周弃对不住您呢。”
“不说以往,林家前几日过来的那个态度您没瞧见?周弃在这种家庭长大,要是软下来,他还能等到被认回周家的那天吗。”
本来以为老爷子终于能软下来好好跟周弃说,谁知道没两句又回去了。
周老爷子叹了口气,他又说这些,看着安念温声道,“不管怎么样,你们现在结婚了,爷爷再不同意无济于事,那就好好过日子。”
安念偏头看了身边的周弃一眼,轻轻应了一声。
“行了,老头子说话你们这小两口也不爱听,吃饭!”
周老爷子眼眶布满血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醉的,说完之后,沉默的吃着饭,时不时抿小口酒。
安念也忍着辣抿了几口,慢吞吞的最后吃了个撑,看着满桌的饭菜动也不想动。
缓了一会儿,周老爷子默默的起身往屋里走,安念转脸看着周弃,温声道,“爷爷刚才说,他对不住你。”
“老人家心里知道,就是固执嘴硬,说话也伤人,不过长辈要跟晚辈弯腰,放眼望过去一辈子都没几个人,你……心里好受些没有?”
安念始终说不出什么不要怨老人的话,伤害已经造成,弥补都没什么用,只是如果老人家难得一次的服软能让周弃心里好受些的话,那才好。
周弃眸中闪过一丝意外,黑眸沉沉的盯着小姑娘,嗓音仿佛裹挟着厚重的沙砾,哑声道,“无事。”
是没事儿不是应和,安念轻轻叹了口气,垂眼低低的嗯了一声。
没一会儿周老爷子弓着背回来,坐回位置,把手里的东西慢慢打开,满脸温和的递给安念,“安丫头,这是爷爷给孙媳妇儿的东西,该给你了。”
说着他有些忏愧,“爷爷现在没办法给你多的东西,只剩下这个了,不过是点俗物,你将就着拿着。”
安念有些愣怔的看着周老爷子手上的一对金镯子,“爷爷。”
周老爷子把东西递到她面前,“现在没有别的了,不少都被我那个不孝子带走了,还有些充公了,你拿上,以后你跟臭小子这婚事,算是定了。”
新的一年了,老爷子也趁着酒意,心胸似乎都放宽了,起码给他家这个臭小子一个机会。
万一……这两个小年轻能在这样苦难的环境下,把日子越过越好呢。
安念轻轻抿了抿唇,还是伸手接过老爷子递过来的桌子,心里酸涩得厉害,嘴唇微张,软声道,“爷爷,谢谢您。”
周老爷子和蔼的摇摇头,又转头看着周弃,语调低下来,“爷爷没什么好的新婚礼物新年礼物给你,就当是先欠着你的,你跟安丫头,都平安顺遂。”
周弃没什么表情的应了一声,周老爷子准备的一通话无处可说,叹了口气,“之前给你想了个名字,偏偏你不乐意改,这怎么也是新的一年了,你那个弃字不好,爷爷给你改一改成不成。”
周老爷子这话一出,安念还有些意外,他之前居然还想过给周弃改名字的,不过她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人,这人似乎是不同意。
周弃神色不变,还是之前的那个答案,“不用。”
周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怎么也想不通他这个孙子怎么回这么固执,这周弃的弃字一点都不好,寓意极差,偏偏他还是不乐意改。
周老爷子沉重的叹了一声,“那就随你。”
说完之后老爷子转身回屋,没再说什么。
安念看着周老爷子离开,歪着脑袋看着周弃,温声道,“怎么不想改个名字?”
这个名字一听,里面就充满了林家人对周弃的恶意,摈弃掉才应该。
周弃声音低沉,“没必要。”
安念垂下眉眼,也是二十多年的伤害已经造成了,就算是改了名字也无济于事,最多不过是掩耳盗铃的安慰。
她轻轻哦了一声,端起自己面前的小杯子喝了一口,辛辣刺激的味道让安念整个人回过神来,缩了缩脖子看着周弃软声道,“要守岁吗?”
周弃微微摇头,“没这个规矩。”
听他这么说,安念点点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温声道,“今天都累了,先不收拾了,明天一早起来再收拾。”
周弃没什么意见,两人达成共识,安念也有些困了,洗漱完之后没等周弃慢吞吞的回屋。
把周老爷子给她的金镯子收好,这才懒洋洋的躺回床上,或许是轻抿的那几口酒带着后劲儿,安念躺在床上没多久酒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头重重的直迷糊。
身上有些烫,不过不是很难受,只是让她在清醒跟迷糊之间反复横跳,有些睡不着。
周弃进屋就看到寒冷的天把一双脚丫露在外面的安念,脸颊上透着粉,闭着眼睛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像是睡着了。
周弃拧眉过去,随手捞起被子就搭在那双白嫩的小脚上,看着安念瓷白的脸,熄灭蜡烛之后翻身上床。
躺在安念身侧都能感觉得到身边人不同以往的热气,周弃粗黑的眉毛微微拧起,想起安念喝的那几口酒,唇角扯了扯,明白怎么回事。
身边躺着一个好像有些微醺的小醉鬼,周弃没办法让自己现在就睡着,感受着身边人的呼吸声,黑眸望着漆黑一片的屋顶。
“周弃。”
黑暗里,安念轻软的声音传出来,周弃身体僵了僵,嗓音又低又哑,“嗯。”
过来一会儿,周弃明显能感觉得到身边人靠近的身影,安念凑到周弃旁边,脑袋拱着他的胳膊,意识十分清醒,偏偏声音软着还有些黏糊糊的,“你还没睡?”
周弃不知为何猛地吐了口气,又是一个字,“嗯。”
身边的人似乎正在反应他说的话,半晌之后,周弃才听见她又说话,“爷爷祝我们新婚快乐。”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用的是只有周弃能听到的气声,周弃喉咙上下鼓动,“怎么了?”
安念张了张醉,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嘴巴一张一合的就说出口了,“我有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一直。”
她抿了抿唇,声音又轻又软,“你呢?”
女孩儿的声音并不大,传到周弃耳边却是震耳欲聋,周弃眸色幽深,就这么直直地盯着黑暗,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安念觉得自己脑子清醒得厉害,就是这嘴有些不听使唤,“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想跟我好好过日子,你巴不得我不嫁给你。”
明明再平常不过的陈述句,到周弃的耳边生生变成控诉。
他眸子沉得厉害,嗓音裹着磨砂的颗粒,嘶哑得厉害,“安念,不是……躺一张床上,就是好好过日子。”
周弃本来的意思不过是,安念不需要嫁给他,就是这么一直待着,在这个家里,他能照顾的会照顾她。
安念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下周弃说的话,微微拧了拧眉,脑子反应得很快,周弃的意思就是,他们这样还算不上是真的夫妻?
脑子反应过来之后,安念的身体紧跟上去,伸手扯过周弃的胳膊整个人迷糊糊的凑过去,娇软的身体霎时整个扒到周弃身上,脑袋还跟着凑过去。
“周弃,你的意思是。”
“要洞房吗?”
女孩儿的呼吸近在咫尺,身上轻软的身体明明一点儿压力都没有,偏偏周弃只觉得整个人快喘不过起来。
脑袋猛地偏向一边,青筋暴起的手臂攥了又攥,“安念,下去。”
安念脑袋蹭在周弃胸膛上,娇声道,“不是吗?”
“不是!”
男人喉咙发紧,抬手探着摸到女孩儿纤细的腰身,一只手都快能把握住,他碰不敢碰避不敢避的推了推。
安念轻轻打了个呵欠,有些不依不饶,“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是好好过日子?我想好好跟你过日子的,是你不想?我不明白。”
语调轻软又坦诚,没什么重量的身体压在周弃身上,硬生生像是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动弹不得。
周弃胸腔震动,一只手虚浮在空中无处安放,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呼吸,“我陪你,好好过日子。”
“哪天你不想好好过了,就走。”
选择权主动权从来不在他手上,周弃说完之后,虚浮在半空的手轻轻握了握,什么都没握住。
缓了一会儿,都没听见怀里人的声音,周弃呼吸轻窒,只觉得整个空间都静谧下来,半晌才听见怀里人平缓均匀的呼吸声。
身型微顿,随即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抚在怀里人单薄的背上,喉咙鼓动着被女孩儿的发丝挠得瘙痒,整个人像是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火炉中,护着一个珍宝,甘之如饴的任由灼烧。
……
安念这一觉睡得很好,可能因为喝了些小酒助眠,她第二天一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多了,撑着拦腰坐起身来,后腰立马被灌进来的冷风吹得一个激灵。
身下的炕早就不暖了,床上没比外头好多少,安念挣扎着起身,利落裹上衣服之后,打着呵欠舒舒服服的出去。
这一觉她睡得不错,面色红润心情不错。
出去的时候发现昨天晚上的残局已经都被收拾好了,不用想也知道应该是周弃弄的,安念走到火边坐到小板凳上,没一会儿就看到周弃从门口进来,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奇怪,一瞬之后就移开目光没再看安念。
安念歪了歪脑袋,也没注意他的异常,扬声道,“一会儿需要去拜年吗?林家那边你要不要去一趟。”
她说着话,老爷子也从屋里出来,坐到安念旁边。
周弃余光瞥过女孩儿似乎无知无觉的脸,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声音冷淡,“不去。”
他这么说,周老爷子皱眉,不过却没说什么,只当就这么决定了。
安念更不会有什么意见,周弃都不想过去,她跟林家更是没什么关系,不去最好。
“那就带点儿东西上安民家跟岳林家里去一趟就成了。”
这个周弃没什么意见,余光瞥过安念,低低应了一声。
拜年还是要趁早,安念今天已经算是起晚了,赶忙给自己洗漱完,吃着昨天晚上饿剩的剩菜剩饭,之后才回屋换了一身比较艳丽的衣服,才出来包装好她自己做的饼干当作礼物,转头看着周弃穿着那件她给做的衣服,深叹了口气。
实在是物资匮乏,连买件衣服都找不着地方买,等着过两天,开春上工之前,还是再给周弃赶一件出来。
周弃不觉得自己穿得有什么不对,看着安念收拾好了,两人跟老爷子打了声招呼就拎着礼物离开了。
安念手里的东西被周弃接过去,她赶忙裹紧了自己身上的围巾,意图把整张小脸都埋进围巾里,贴在周弃后半步的位置,让自己旁边的男人整个挡住自己,刮到身上的风立马全数吹到身边身身上。
安念垂着眸子就这么挨着周弃走,现成的大高个挡风利器不用白不用。
周弃任由她把自己当成挡风标,脚步缓了几分配合安念的步子往外走,走进大队里人烟逐渐多起来,正值大年初一,窜门拜年的人很多,不少人出门就瞧见这新婚夫妻挨着一块儿就进大队了。
啧啧两声想说什么又碍于现在正是新年,不好说什么,眼不见为净的撇开脸走了。
两人没一会儿就到了许岳林家门口,安念这才舍得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两步走上前去敲门,没一会儿就听见许母的声音,然后是门从里面被打开的声音。
许母一开门就瞧见自己门口这风尘仆仆的小夫妻俩,立马仰着笑脸赶忙把两人迎进门。
“快进来,天冷得厉害,进屋烤火,别给你们小两口冷着。”
她说着带着安念跟周弃进屋,许岳林听见动静也出门来迎人,招呼夫妻俩人坐下烤火。
安念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许母,扬起笑脸,“姨,这是自己做的,跟之前那个味道有点不一样,你们拿着尝尝。”
小姑娘不止长得俏丽又好看,还嘴甜又能干,许母简直喜欢得不得了,大过年的也不跟安念客气了,笑眯眯的收了之后,让许岳林招呼他们,自个儿拿着饼干进来了屋里。
没一会儿之后,许母就拿着一小块儿腊肉出来,笑眯眯的要递给安念,“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是之前大队分东西的时候分的肉,你们小两口带回去尝尝。”
现在这肉可是好东西,安念转脸看着周弃,有些为难,本来只是沾沾喜气的东西,要是太过贵重,她们可就占了便宜。
周弃看出安念的纠结,伸手把那块腊肉接过来,低声道,“安安手艺不错,等有机会她烧了肉,你们一定尝尝。”
周弃的话让安念反应过来,冲着许母跟许父含笑着点头,“嗯,姨,到时候你们一定尝尝。”
这小两口都是好的,许母跟许父都笑着应承下来。
两人没待多久就要离开,被许岳林送到门口,跟人打了招呼,就继续往陈安民家那边过去。
到了陈安民家里,陈安民直接颠颠的收了安念给的饼干,又把自家弄的腌菜递给周弃,嘿嘿的摸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嫂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将就着吃。”
肯定是没嫂子弄得那些好吃,不过家里就剩这个了,陈安民也不好意思什么都不给哥嫂平白占便宜。
陈父陈母朴实的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
送礼本来就是心意,安念跟周弃又怎么会介意,开开心心的收下礼物,在陈家坐了一会儿之后,才起身告辞。
出了门,周弃偏头看了一眼安念,嗓音低哑,“从前,许叔他们从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他边说边往回走,安念走在他身侧,眨了眨眼,有些疑惑,“那现在?”
周弃望着前方的路,声音平淡,“是你。”
安念皱眉,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怎么让老人觉得不好意思了?
周弃的视线望着远处,有些飘忽,“以前在林家,我没东西吃,都是在安民家里吃的。”
就是吃腌菜也是好东西,只要能填饱肚子,许叔家里条件也不好,不过那时候他更不好,那时候有什么就给他吃什么,现在……
周弃偏头望着身边的姑娘,来这里不过短短一个多月,那个小破屋子多了房间,多了过冬的厚被子,家里添置了以前想也不会想的东西,和他身上这件暖得烫人的衣服。
心灵手巧还为人纯善,怎么会这么好。
安念眨了眨眼,有些理解了,温声道,“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
周弃扯了扯唇,喉咙鼓动无声的应了一声,余光瞥过女孩儿挨着他的身子,散落的发丝挨着他的胳膊。
黑眸微掩,反复吞咽喉结,声音有些哑,“昨晚……”
安念听见他说话,仰脸就这么望着人,周弃仿若被戳破了一般,吐了口气,“没事儿,回家。”
安念有些不明所以,偏偏周弃又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只能拧着眉轻轻“嗯”了一声,应和周弃,“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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