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伊始,热闹刚过,将将初八,周弃跟周老爷子已经被叫上去干活儿,安念学堂还没开学,窝在家里守着火烤着。
“念念。”
苏悦宜边喊着她,边从外面进来,笑眯眯的看着她。
安念回头给她拿了板凳坐下,温声道。
“冷不冷。”
苏悦宜摇摇头,坐在她旁边,抬手搓了搓笑着开口。
“老爷子跟周弃上工去了?”
安念垂眸看着眼前的火,轻轻点头。
苏悦宜凑过来,看着旁边的小姑娘缓声说,“这年可就这么过去了,以后说不准哪天,学校的通知书就下来了,念念,你怎么打算的。”
安念眨了眨眼,转脸过去看她,眼底带着些疑惑。
“什么打算?”
苏悦宜无奈,“当然是你男人了,念念,我们以前都在一起复习,你肯定能考得上,到时候能回去了,周弃那个成分,可是跟你回不去的,肯定继续待在大队,你怎么打算的?”
安念唇角抿起一抹微笑,语调淡淡的只有平和。
“我去念大学,他先在大队等我回来,我念完书假期就回来了。”
看念念平淡的模样,似乎真的不觉得这样能出什么问题,苏悦宜没忍住皱眉,“那总不能你们一辈子这样吧,你总是要出去的,念完书还有工作,肯定不会留在大队,他……那个成分,连出省的介绍信都批不了一封,可能会一辈子困在这儿的。”
她是为了自己着想,也不知道也许今年周弃跟周老爷子会有摘帽的可能性。
安念歪着脑袋看着苏悦宜,柔声开口,“悦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们一步一步来,未来怎么样不知道,但是我不想在现在我们还能彼此努力靠近的时候,自己放弃。”
“不要焦虑,以后的事儿,说不定就解决了,我不会去假想,导致现在就失去。”
苏悦宜眼神软了软,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重重的叹了口气。
“好吧,我都已经跟你说过好多了,反正不管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安念轻轻点头,“好,谢谢你。”
苏悦宜软着眼神看身边的姑娘,真的希望她好好的。
1978年2月20,年后14那天,学校的学堂还没开学,难得的一个大晴天,安念收拾了屋里的脏衣服,蹲在门口洗衣服。
邮递员也是这个时候上门来的。
“安念同志,洗衣服呢。”
这么多年,来来回回好多次,已经相熟了。
安念站起身来,眉眼含笑。
“嗯,难得天晴,不能荒废。”
邮递员笑着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给你的信件。”
安念接过,正打算回屋里去给邮递员拿些东西,邮递员摆摆手拒绝,“今天信件多,都是统一安排下送的,我还得上其他家去送,就不留着麻烦你了。”
听他这么说,安念回身笑着点点头,把人送走以后,视线落在手里的信封上,拿着信封回屋里。
随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个小号的牛皮纸信封,很快安念意识到她手上的东西可能是什么,深深吸了一口气,捏着手里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第一时间打开。
她抬眼看了一下外面大亮的晴天,迅速出门回身把门关上,捏着信封往地里跑去。
周弃上工的地方远,安念埋着脑袋捏着手里都东西就往外跑,一路上时不时遇上大队里的人,瞧着她那副模样,都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小丫头。
安念管不了这么多,手心都捏出汗来了,没有停下,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看到地里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才抿着唇慢慢停下脚步。
张了张嘴,只觉得嘴里干涩得厉害,哑着冒烟的嗓子说不出话。
地里弓背干活儿的男人,此时若有所感停下手里的动作,杵着锄头直起身,回过头就看到站在路边的小姑娘,察觉到她是跑着过来,周弃黑眸微蹙,随手松开手里的锄头,埋开长腿大步冲着安念走过来。
“怎么了?”
手上满是脏污的黑泥,周弃放弃伸手去接小姑娘,只微微俯身视线跟她齐平。
安念黑亮的眼睛直直的盯着面前的人,眼底有星光在闪动,布满了笑意,她抬起手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拿出来,缓缓递到周弃眼前,轻轻晃了晃。
周弃顺着小姑娘的视线看着眼前薄薄的东西,眼底闪过疑惑,又以极快的速度反应过来,看着媳妇儿手里的东西,黑眸微掩遮住了男人所有的情绪,嗓音有些嘶哑。
“念念,考上了?”
安念轻轻晃晃脑袋,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还不确定,刚送回来,我就来找你了。”
下一秒,安念失重被扯进一个满是滚烫气息的怀抱里,铺满了阳光炙热的味道,让人无比安心。
周弃再也顾不上满身的脏泥,只想把眼前的女孩儿深深嵌进怀里,打死也不愿意松开。
安念仰脸堪堪踮脚,下巴蹭在男人的肩膀,抬手环抱上周弃的腰,唇边漾起笑意。
“不想看一看嘛?”
周弃喉咙滚动,只自顾自的又抱紧了一些。
周老爷子跟着脚步慢吞吞的走过来,看着抱在一起的小夫妻俩,老爷子难得没有继续上前,就站在不远处,眼底满是感慨,就这么望着小两口。
安念任由他抱着,直到踮得脚有点儿累了,这人身上热气太重,她都有些热了,最重要的事儿,手里的东西还没有看。
抬手轻轻抵上男人腰间坚硬的肌肉,软声说。
“累。”
抱怨的下一秒,整个人就被完全松开,微风拂过,带来一片凉意,安念捏着手里的牛皮纸,轻声说。
“总要你陪我一起看才好。”
周弃低头盯着小姑娘手里的东西,早已经接受判决,老老实实的点头,陪着小姑娘一块儿看。
“念念,来信了?”
周老爷子这时候才出声,安念乖乖点头,老爷子才跟着走过去。
“打开瞧瞧。”
老人家心里也很期待,这样重要的时刻,看着小丫头自己打开。
安念这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在手里的牛皮纸上,迟来的紧张席卷了她,手被男人轻轻托起,安念舒了口气,缓缓拆开手里薄薄的牛皮信封。
里面不过极其简单,薄薄的一张纸,就是她的录取通知书了。
她被清京大学录取了。
“清京大学,3月5号之前报道,7号开学。”
周老爷子看着,念出来,浑浊的眼底不由得为小丫头高兴。
“丫头,你被清京大学录取了!”
小姑娘果然没有让人失望,实在优秀。
跟喜悦随之而来的是顾虑,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要回去报道了。
安念抬眼去看眼前人,只看到周弃盯着手里的录取书,触及到她的视线,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带出一抹笑意。
“我媳妇儿真厉害。”
这人是真的在为她高兴,安念抿唇轻笑,“嗯”了一声。
“回去吧。”
周弃接过录取通知,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回牛皮纸袋里面,黑眸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小姑娘。
“念念,收好。”
安念乖乖点头。
周弃微微俯身,抬手抚上小姑娘的肩膀,眼底带笑的看着她,“回去给家里写封信,明天我带你去邮局,给他们寄回去。”
是啊,还要给家里寄信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而且很快就要出发回去了,还有村里的介绍信都要谢。
刚才邮递员说有不少信件,还要问一问悦宜跟岳林他们的情况。
安念看看周弃又转脸看着喜笑颜开的爷爷,好好收起信封,“好。”
“爷爷,我先回去了。”
周老爷子连忙笑着应了一声,“哎。”
“念念,回屋里去,把你的东西可藏好喽,别给其他人瞧见。”
安念乖乖点头,“好。”
她眨了眨眼又看了男人一眼,发现他神色如常,眉眼弯弯的冲他笑,转脸往回走,脚步轻快,连路上的风都顺着人。
看着小姑娘离开,周弃收回视线,扭头往地里走。
瞧着孙子的背影,周老爷子实在不是滋味,弓着腰跟上去,叹了口气。
“还有不到半个月,跟念念好好相处,好好送她去首都,这考上了,咱们爷孙都得真心替她高兴才是。”
周弃站定回头,那双漆黑的眼神就这么看着老人,似乎什么也没有。
“我媳妇儿考上,我比谁都高兴。”
小姑娘本来就不应该待在淤泥里,这不就是他最开始拒绝这门荒唐亲事的源头。
不过是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滋生了妄想的欲念,或许是一开始,让他拥有了不该拥有的东西好几年,以后也都这样了,不打算放手,也从来不会试图拽着人跟着他堕入深渊,有阳光的地方,他会顺着那道光,自己爬出去。
老头子现在心里都分了两拨,实在不好受,念念能考上,他高兴着呢,偏偏一瞧旁边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臭小子,又跟着替他难受了,可再难受,他们也是要笑着把念念送走的。
“高兴就好,就应该高兴。”
周老爷子拎起地上的锄头,抬头看了一眼顶上的阳光,浑浊的眼底满是感慨。
“臭小子,念念来的这些年,你就当是做了一场美梦,这既然是梦,总是要醒的。”
周弃低头盯着手掌深刻的纹路,又轻轻握住收紧,他荒芜贫瘠的人生里,仅有的美梦,只会用尽一切都要沉溺下去,不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