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无法忍耐,将这样的茉莉拥入怀中。
紧紧拥抱着,像是要将她嵌进身体里一般。
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她松开。
梦境又变了。
转眼之间,午后变成了黑夜,茉莉发现自己仍旧坐在教室内,窗外的夜空电闪雷鸣,瓢泼大雨。
几乎只用一眼,茉莉就辨认出来,这就是她离开并盛那夜。
反复梦见无数次,永远遗憾和后悔的夜晚。
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就站在教室门外,雨水从用难过又悲伤的眼神看着她。
哪怕再清楚不过,这里只是她的梦境,茉莉的心脏还是忍不住抽痛了起来。
她情不自禁想要站起身叫住他,想要为他解释,弥补遗憾,可身后却突然传来有人惊慌起身的声音。
“茉莉!”湿透的少年高喊着,追了上去。
茉莉循声回头,却看到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她脸色惨白,翡翠的眼眸满是将落未落的眼泪,明明是欺负别人的那个人,却像是别人欺负了她。
湿透的
棕发少年拽住她的手,被她咬着牙狠狠推开。
“别靠近我!”
这还是茉莉第一次用第三人的视角来看自己。
她呆住了。
原来那个时候的自己,竟然是这样的表情吗。
泪水溢满了眼眶,眉头颤抖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因此也没有发现,少年的脸上竟然没有半分责怪,只有难过和担忧。
少女哭着推开少年,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她并不知道,那句别靠近我,竟会是两人此后十年内说的最后一句话。
只剩下少年落寞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像是被遗弃的小狗。
茉莉想要上前,却再次被人阻拦了脚步。
有谁俯下身,用宽阔而温暖的怀抱,从背后抱住了她。
“茉莉,”青年在她耳边低声询问,“那天晚上,你我分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不告而别?”
茉莉呆住了。
“那天晚上……”
主动回忆的那个瞬间,梦境也随之而变幻。
雨下得更大了。
青年模样的沢田纲吉撑着伞,挡住瓢泼的雨水,二人并肩站在街道中央,前方是被门灯照亮的二层楼房。
正是茉莉和父亲在并盛租下的那套住宅。
在他们的身后,沢田家的住宅也开着灯。浑身湿透后洗过澡的少年正心灰意冷的蜷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到了雨中有茉莉的哭喊声。
也许是幻听了吧,从和茉莉分开的那一刻开始,他的脑海中就不断的重复着茉莉的眼神和拒绝,已经分不清楚想象和现实了。
茉莉哭着被父亲拽出了家门。
她浑身都湿透了,父亲甚至没让她换身衣服。他胡子拉碴,满脸憔悴,眼中布满了血丝,精神状态接近癫狂。
“茉莉,茉莉,快走,那个人要来了!我的计划被发现了!!”
“我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任务目标,他是谁,到底是谁!完不成组织的任务,我会死,我们都会死!!”
“但是继续待在这里也会死!那个恶魔要来了!茉莉,我的女儿,我们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男人只带了一个小手提箱,将几乎快哭晕过去的女儿强硬塞进副驾驶,为她套上安全带,然后就急匆匆的钻进了驾驶位。
越着急越容易出错,车在雨夜中熄火了,好几次没能成功发动,男人又怒又急,拳头重重砸在方向盘上。沢田纲吉印象中一向温文尔雅的他,竟然爆了句粗口。
“爸爸……”
雨水和泪水一齐从眼角落下,茉莉颤抖着苍白的唇,不停恳求。
“让我去和我的朋友说声再见吧……我会很快的,不耽误时间,爸爸,求你了……”
沢田纲吉从未见过茉莉如此低声下气又狼狈的模样。
曾经,只要是她一个失望的眼神,就能让他放弃所有的坚持,拼命去完成她达成她想要的一切。
可男人却只是回过头,冷冷看她。
“茉莉,你想让我们两个都死在这里吗?”
世界一片死寂。
只有那磅礴的雨,砸在车顶,砸在屋檐,落在地面,浇灭了最后的希望。
车终于启动了。
雨刷器摇摆着,远光灯照亮前路,车开走了,风景往后倒退。
茉莉趴在车窗上,双眼死死盯着渐行渐远的沢田住宅。
她似乎看到二楼的窗户被打开了,心头一跳,可呼出的热气模糊了车窗,等她急匆匆的掌心拭去雾气,却已经彻底看不见沢田家的那栋房屋。
二楼,少年最后还是没忍住,打开了窗户,看向对面的雨宫住宅。
雨宫家大门紧闭,客厅的灯还开着,茉莉的房间一片漆黑。
茉莉她,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
虽然这次争执,本质上不是他的错,但少年已经做好了率先道歉恳求她原谅的准备了。
茉莉,一定会原谅他的吧。
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倔强又心软的茉莉,一定会在他可怜兮兮的道歉后无条件原谅他的吧。
这样一来,和茉莉美好又酸涩的共处时光,就一定能回到他身边了。
少年在难过和期待中陷入沉睡。
楼下,青年撑着伞,和银发女性并肩而立,在雨中一言不发。
明明只是一场梦中的雨。
可他却恍惚觉得,这场雨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就连他握住伞柄的右手也出现了一丝颤抖。
难以呼吸,心脏一阵又一阵的抽痛。
分开十年来,他曾无数次设想过她离开时的画面。
他想过她的无奈,想过她的决绝,想过她的突然,甚至想过她的喜悦和洒脱。
却从未想到,她竟然是在如此无助、悲伤和绝望的情况下离开的。
茉莉父亲到底是谁?从刚才的话判断,他是某个组织的一员,接受了寻找某个任务目标的任务而来到并盛。
他要找谁,又到底在惧怕谁?
他说‘那个人要来了’、‘恶魔要来了’、‘如果不离开,两个人都会死’。
青年皱起眉头。
可并盛这么小,根本没有那种厉害的人存在。第二天就出现在并盛的,只有自称是他家庭教师的里包恩。
……等一下,里包恩?
夜空中惊雷乍起,点亮了漆黑的街道。映照着茉莉低垂着的侧脸。
她的眼眸被额前和耳侧的银发遮挡,看不清表情。
“我没有离开并盛之后的记忆。”她突然开口。
“什么?”青年错愕出声。
茉莉抬起头看他。
“父亲带我离开并盛的路上,我发起了高烧,对后面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印象。”
“等我恢复意识,已经是一年之后,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空无一人。”
梦境再度变化。
雨夜消失了,二人出现在满是消毒水气味的医院病房中,窗外晴空万里,白色窗帘随风舞动,一片花瓣随风而入,打着旋,垂落在少女的脸侧。
病床上,纤瘦的银发少女幽幽苏醒。
她穿着比自己宽大许多的病号服,坐了起来,迷茫环顾四周,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呼唤谁的名字。
于是她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窗边,尝试从窗外的景色中寻找一丝熟悉的讯号。
吱呀。
门开了。
少女猛然回头,视线穿透了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青年,落在了推门而入的护士身上。
“你醒了。”
护士并不惊讶,递过来一个十分眼熟的手提箱,“这是你父亲的遗物,收拾准备一下吧,一会去办出院手续。”
父亲,遗物?
少女表情一片空白,她茫然接过手提箱,想问些什么,但护士却已经离开了,还好心为她关上了门。
她只能坐回病床上,把手提箱放到腿上。
手提箱有密码,四位数。
她稍加思索,输入密码:1014。
锁开了。
箱子里有她的证件,一叠装在信封里的纸币,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茉莉亲启。
是父亲留给她的信。
[茉莉,我最爱的女儿:
对不起,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你的母亲。
曾经我没有保护好她,让她意外失踪。后又为了让她回到我身边,做出了许多无法挽回的事。甚至连累了你。
无数个夜里,我总是想,如果当时没有逼你和我一起离开,把你留在并盛,一切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
我不知道,可惜世界上没有时光机,也就没有如果。
我想,看到这里的你一
定很疑惑,不知道爸爸在说些什么。
医生告诉我,你醒来后,记忆大概率会出现一些问题。
那我就从我们离开并盛那天开始说起吧。
都怪爸爸,那天雨太大,你哭了好久,我着急开车来横滨,却没有意识到你已经发起了高烧。
我送你到医院抢救,烧退了,你却迟迟没有醒,我只能一边在医院照顾你,一边寻找你母亲的线索。
医生和我说,那场高烧影响了你的大脑神经,你可能会永远醒不过来,我不相信。
后来你醒来了,却没什么反应,也不说话。我又带你转院,接受了更多治疗。终于,医生说你很快就要恢复正常了。
可爸爸却要坚持不下去了。
我终于找到了你的妈妈……可是她,已经去世了。
我没办法面对你,更没办法面对自己,痛苦使我饱受折磨。
我决定离开这个世界,和她一起。
到了地狱,和她见面时,希望她能原谅我的自私。
只是对不起,茉莉,我的女儿,往后的路,就要你一个人走了。
我为你付清了医院的费用,给你留下了一笔钱,他们向我承诺,往日种种皆与你无关,你暂时是安全的。但是等你准备好以后,请尽快离开横滨。
再见,茉莉。
对不起。
如果有下辈子,希望你不要再成为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