沢田纲吉感觉这封信充斥着太多的不对劲。
平心而论,茉莉父亲虽然一直不怎么负责任,但他爱茉莉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他不可能在寻找妻子失败后直接自杀,把还在病床上的女儿独自丢下。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他怎么好意思去三途川见茉莉的母亲?
就算真的心碎至极,坚持不下去了,那也会强撑到茉莉出院,把她安顿好,然后再走。
他怀疑,茉莉父亲的死亡,并非自杀。
信中那句[他们向我承诺,往日种种皆与你无关,你暂时是安全的]也可以证明这一点。
结合之前听到的组织二字,沢田纲吉猜测,茉莉父亲大概也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某个MAFIA家族的成员。
他来到并盛是为了执行组织的任务,任务失败后返回组织,最后惨遭清算。
从返回到被清算中间大概有一年的时间,茉莉接受的军事训练应该也是在这段时间内。也许茉莉父亲之所以付出生命的代价,就是为了让卷入组织的茉莉逃离火海。
当然,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想要实质的证据,还得等回到现实后派彭格列在横滨的专员去查。
自从进了这段过去的回忆,他身边的茉莉就一直没什么表情,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变成了一具空壳。
他知道这样的回忆是揭开她的伤疤,让她再经历一边曾经受过的伤害,但沢田纲吉已经别无选择。
如果失去了这次的机会,他可能再也没有办法知晓茉莉的过去。
他只能握住茉莉的手,紧紧十指相扣,将他的勇气和坚定通过体温传递给她。
这瞬间,梦境画面再度变化。少女茉莉已经换上了一身常服裙装,她提着父亲留给她的手提箱,平静而茫然的穿行在人群和街道中。
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河岸边。
此时正是春日。
青绿的浅草没过脚踝,岸边泥土松软,茉莉擦得干干净净的黑色皮鞋上也沾染了泥土,可一向爱干净的她却恍然未觉。
她从箱子中找出一张方形针织毯,垫着坐在地上。
然后就这样双手抱膝,呆呆的看着河边的潺潺流水。
少女在岸边凝视着河水,沢田纲吉和长大后的她在桥上凝视着她。
时间流速变快了,太阳从天空正中往西边坠去,她始终一动不动。
等到黄昏之时,桥上和街上的人终于少了。
茉莉站起了身。
少女的银色长发在黄昏的夜风中飞舞,整个人像是要消逝于风中。
沢田纲吉的心跳陡然加速。
不会吧,十五岁的茉莉她,该不会是想——
青年太过紧张,握住她的那只手不自觉收紧。心急如焚,不敢置信的他并没有注意到,身边一直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反应的银发女性,向他投来了诧异和复杂的目光。
茉莉走到了河边。
白净的鞋袜已被冰冷的河水浸湿,她却毫无所觉,低头看向水中自己的倒影。离水面越来越近。
水面突然剧烈波动,打碎了她的倒影,一个黑头发的脑袋钻了出来,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茉莉被吓了一跳,直接跌坐在地上,大惊失色:“水、水鬼?”
日本传说里的水鬼竟然是真的!
“哈哈哈,美丽的小姐,你误会了,我可不是那种奇怪的生物。”
‘水鬼’爬上河岸,笑眯眯的说。
他有一头黑色的过耳短发,水滴顺着微卷的发烧往下滴落,他浑身都湿透了,衣服紧贴在消瘦而高挑的身体上。茉莉从他起伏的胸口来判断,这是个活人。
被风吹得思维迟钝的她终于反应过来,脸色古怪:“你穿成这样在河里游泳?”
“当然不是,”水鬼不假思索,“我其实是在尝试自杀。”
“……”茉莉脸色诡异,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他,“跳水自杀,是不是很可怕?”
水鬼似乎并没意识到她这句话的背后含义,摸着下巴认真思考:“是呢,河里又黑,又冷,往下坠的时候,简直就像要被怪兽吞噬,确实有点可怕。”
茉莉吸了一口气,浑身紧绷。
“但是,”水鬼话音一转,竟然单膝跪地,笑着捧起茉莉的手,“如果像您这样美丽的小姐,能够和我一起殉情,死亡的路上有人作伴,想必我们都不会再感到恐惧了。”
“……”
“…………”
有时候真的很羡慕里包恩,因为沢田纲吉现在真的很想把这恬不知耻的登徒子给踹回水里。
他不想在茉莉面前因为过去的事情表现得太过失态,所以尽力维持的表面的平静,实际上内心又酸又涩,嫉妒得想死。
所以,这就是茉莉会和这家伙在一起的原因吗?
因为在她最孤立无援、走投无路的时候,他遇见了她,变相阻止了她可能要做的傻事,所以她把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她喜欢上他了吗?
够了,他已经不想看下去了。
但他却近乎自虐般,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河边的画面。
茉莉怔怔看着眼前仰着头看她的少年。
突然,她笑了。
笑意点亮了少女苍白的面容,让如画一般的她瞬间鲜活了起来。她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抱歉。”
她收回被黑发少年虚虚握着的右手,翡翠的眼中满是泪光。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所以不能和你殉情。”
“……这样啊。”
少年似乎也并不介意,站起了身,冲她眨眨眼,“能够得到这样一位美丽小姐的倾心,那个人还真是幸运。”
“不。”
“这样任性、不堪、恶劣的我,能被他喜欢……”
茉莉却摇头,语气无比认真,明明微笑着,声音中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悲伤与颤抖。
“我才是那个幸运的人。”
“……”
这个瞬间,仿佛有电流从脊背蔓延向四肢百骸。青年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的开始颤抖。
怎么会,是不是哪里搞错了,茉莉口中的男朋友……怎么会是他?
这场儿戏的、源于恶作剧与欺骗的恋情,他以为早就在那个充满误会的雨夜心照不宣的结束了,可她竟然从始至终都没觉得结束过。
他脸色难看。明白真相的那一瞬间,那些被他误解的证据,以他完全没想到的一面,在他脑海中一一呈现。
十八岁那年,在横滨的咖啡厅,为了拒绝骚扰他的铃木,茉莉说:
“我已经有
男朋友了。”
原来,她口中那个工作忙,所以没来陪她的男朋友,是他。
生日晚宴重逢那夜,她急不可耐的想要挣脱他的手,扭过头去不看他,说:
“放手,我怕我男朋友看到误会。”
原来那句话,是她故意说出来气他的。
而他总是在她面前失去理智,只能依靠着超直感来判断,从而得出她没有说谎的结论。
她的确没有说谎。
她口中的男朋友,从始至终都是他,没有变过。
看到手提箱内送给的他的那些信件和礼物时,他就应该意识到这一点的。
如果茉莉真的喜欢上了别人,又怎会对他如此念念不忘?
真相让他的情绪出现剧烈波动,无法维持对梦境的控制。梦境世界崩坏坍塌,沢田纲吉在现实世界睁开双眼。
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茉莉,此刻,现在。
今天是茉莉接受里包恩训练的最后一天,是她的结业考试。里包恩特意叮嘱过他,让他今天别去,他出现会影响茉莉的情绪波动,让她更容易做出不理智的判断。
再加上今天上午有个挺重要的会要开,他也走不开,只能压下心中的渴望,逼迫着自己先按原计划来。
但知道茉莉爱他,比他想象中还要爱他——这件事让他欣喜若狂,愧疚难安,他的心情根本无法平复。
这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的思考,他一个上午都在魂不守舍,根本没听清助理到底对他说什么,只看到对方冲他无奈的摇摇头,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阿纲,阿纲?”
有人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沢田纲吉回过神来,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竟然是山本武。
“阿武,你什么时候来的?”他有些诧异。
“我都在你面前晃了五分钟了,”山本武打趣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沢田纲吉没好意思说,耳根有些发热。自从来到意大利正式接手家族,他变得越来越沉稳内敛,渐渐学会了如何在他人面前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情绪外露了。
他没吭声,山本武也没揪着不放,转而笑道:“正好我这次的任务提前完成了,上午没事干,开会的事就交给我吧,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去见你想见的人。”
沢田纲吉微微一怔,他对上山本武了然的双眼,随即笑了起来。
他噌的站了起来,把桌上的会议材料按进山本武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多谢,之后拜托你了。”
“放心。”
山本武话音未落,某个心急如焚的棕发青年已经冲出了门,原地只剩下不断摇晃的门扉,还有哑然失笑的山本武。
少年时期的遗憾,会成为困扰一生的梦魇。
出于私欲未能解释的误会,害怕分开而不敢言明的心意,雨夜中胆怯着没能抓住的那只手,奋力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的泡沫虚影。
数不清的遗憾凝结成网,缠绕着他,让他午夜梦回时甚至难以呼吸。
但现在,他终于确认,那些束缚,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一次,绝对不会再留下任何遗憾。
彭格列办公大厦内,各部门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新入职的成员抱着一叠资料,跟在同事身后,听她介绍各个部门。
突然,一阵火光连带着风一起吹过,把她手中的资料吹得四散飘走。
新成员吓了一跳,连忙道歉,手忙脚乱的捡资料。同事也蹲下身帮她捡。
“没事,刚才应该是哪个战斗组的成员飞过去了。”同事撇了撇嘴,习以为常的安慰道,“那些战斗成员时间紧任务重,时不时就会来这么一下,这都还算好的,你还没碰到雾组和云组的人,那两个组的成员行动起来才是吓人呢,啧啧。”
吐槽了两句,她又随口问道:“你看到对方的死气之炎了吗,是什么颜色?”
新成员欲言又止:“……没看到。”
同事也没在意,接着带新人熟悉部门。新成员这次有点走神。
刚才看到的死气之炎,是橙色的。
橙色,是大空火炎的颜色。
大空火炎是相当稀有的死气之炎类型,在彭格列,理论上应该只有一个人拥有这样的火炎。
所以,发现着急离开的人是首领,这种事就没必要说了。
那么温柔、包容、礼貌、从容不迫,总是微笑着的人,也会做出这种像是毛头小子一般的行为。
他急着去做的,一定是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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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熬了一晚上准备会议材料,打算在十代目和其他家族面前大展身手展现自己工作能力的左右手狱寺隼人看到来的人不是自家十代目而是某个棒球笨蛋后:“你不是在出任务吗,来干什么?”
山本武(笑着挥手):“哈哈哈,狱寺,好久不见!阿纲有事,今天的会议我替他来主持。”
狱寺隼人(额头冒青筋):“……”
十代目啊,有事要走那就把会议直接交给他这个左右手不就行了吗,交给这个棒球笨蛋,所有的活还不是他干,他还要被这个烦人的家伙挑三拣四啊!
P.S.快完结了!正文最多还剩十几章。近期将放下其他更新,重点更新这本书,争取一口气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