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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作者:二十天明 当前章节:62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03

长仪今日出宫去了一趟青楼。

天尚未黑下来,这里的生意并不怎么热闹,白日倒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声音。尚未入内,丝竹管弦之声已如流水般泄了出来,再进里面一些,听到女子娇脆的笑语,还有些男子或高或低的谈笑,声音不多,只两三下。

他今日常服出街,一身玄黑长袍,光看模样打扮,像是哪个富家公子。

青楼女子见这人模样气度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马上娇笑着迎了上去,“公子是头一次来,在此地可有相好?”

长仪从袖口掏出一锭银子,往她身上抛,“带我见你们掌柜。”

那女子第一次见出手如此阔绰之人,一句话的功夫竟就抛出了一锭银子,登时喜得眉上眼梢,她将银子往袖口里塞,忙道:“奴这就迎公子去。”

说是掌柜,其实也就是青楼的老鸨。

这家青楼不同寻常青楼,京城中,若说教坊司是官定的供达官贵人享乐的场所,除了教坊司外,其他私人的勾栏妓院里头,唯他们这间春明楼名头最响。

老鸨平日忙,不轻易出来,居于幕后,寻常人难以见到。

只这会女子得了钱财,也不敢再废话,不顾着想些别的,赶紧领着长仪去见了人。

正在两人路过一处楼梯时,从上面慌慌张张跑下了一个女子,不慎撞了一下长仪,长仪不欲理会,本要继续侧身而过,谁知那女子却是突然扑到了他的身上,她哭得梨花带雨道:“公子,公子,你救救我吧!我出去以后定给你当牛做马......”

长仪垂眸,看向此人穿着打扮,也像是青楼中的人,不过,像是卖艺不卖身的那类。

他没有不耐,甚至没有皱眉,只是不动声色之间动了一下,敛袖抽回了自己的衣袖,“救你什么?”

他这话才问完,后面就有人追了上来,强行将她带走,一边又瞪了一眼长仪,奉劝他不要多管闲事。

他们一边将她带走,一边骂骂咧咧道:“公子瞧上你了那是你的福气,接你过去是享受荣华富贵的,你净在那作些什么妖呢?”

那女人还在不停地回头往长仪的方向去看,却不见他有半分动容。

这件事情也不过是一桩小插曲,为长仪带路的女子见他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也没多做解释,毕竟这样的事在青楼最常见不过。她继续为他引路,最后停在了一间房门前。

女子上前敲了两下。

过了会,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老鸨一打开门就是不耐烦地骂骂咧咧,“不是说没事不要来寻我吗!又怎么了?”

引路女子缩了缩脑袋,道:“是有人想见您。”

那老鸨看到了长仪,还欲发作,却猛然被长仪推一把进屋子,也不待外面那个女人反应过来,又将此处的门合上。

老鸨被他狠推了一把,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站稳,惊慌失措就要喊人,她道:“你什么人!想做什么!来人来人呐!”

长仪摔碎了桌上的茶盏,捡起了地上的碎片,横在她的脖颈上,再深一点,就要插进她的喉管。

“闭嘴,吵死了。”

他眉眼一如往常含笑,以至于说话的时候看起来也是笑吟吟的。

老鸨也被他的气势唬住了,但冷静了下来,冷哼道:“你是谁?你今日尽管取了我的性命,我保你活不过明日。”

“是吗?”长仪眉眼笑意愈盛,“那你信不信,我就算把你们春明楼夷为平地,你也没办法啊?”

那老鸨经营着风月场所,这些年厉害的人物也见过不少,听到长仪的话终闭嘴不言,思索起了他的来路。

想他说话如此狂妄,行事动作也如此狠厉,这话中说不定真有几分是真,看他这似男似女的相貌,心下马上生出了个想法,莫非这人,是宫中人?

长仪任她打量,收回了手上的碎片,随手丢去一旁,他道:“我今日自己来寻你,便说明这事对我重要,所以,我不想与你废话,也不想叫人抓你去审,接下来我问你,你最好说实话。”

老鸨隐约猜出他的身份后,也不敢再同他呛声了,问道:“您想问些什么?”

长仪道:“你们这院里,前些年有一名唤黛柔的琴女,人后来去了何处。”

黛柔......

老鸨道:“这位公子,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前。”

天杀的,二十多年前的人,她哪里记得住,再说了,那时候这家青楼也压根不在她的手上管着。

起先刀架颈侧之时,老鸨不怕他杀她,现下她答不上他的话,倒是有些怕了。

眼前这人瞧着,手上怕是真犯过不少杀孽。

她道:“公子,那事情实在太久了,况且你说的那时候,我还不在这里,同您实话说了,这家青楼我是后面上来接手的。但我瞧您也急,我带你去翻我们的簿子,这青楼里头的人,不管什么时候的,名字都在那上面,何时来又何时去,那都清清楚楚的。”

长仪道:“将东西取来吧。”

老鸨诶诶应声,去拿了簿子过来,然而,翻来覆去却也不见黛柔二字。

老鸨看着长仪脸色越发阴沉,也开始冷汗直流,她问道:“公子是不是记错了?我们这地方根本就没有黛柔这个人啊。”

长仪道:“我没有记错,是你们的簿子出错了。”

老鸨听他如此斩钉截铁,心下纳罕,可如他所见,这里真没有黛柔。

眼看他身上涌现了杀意,她马上又道:“这位大人,您莫不如去寻我的表姐吧。我同您明说了,若黛柔这人真在我们这里,怕是故意有人不想叫人寻见她后来的行踪,所以才毁了这簿子上的姓名,再有就是,我是约莫十来年前从我表姐手上接来的这间青楼,她那时离开的匆忙,

瞧着像是在躲什么祸,说不定也是和您寻的这人脱不开关系。”

她道:“公子你若是有心,便去寻她吧。”

长仪从这里春明楼离开之后,往街口的方向出去,又往口中塞了一颗糖,安抚有些焦躁的情绪,上了停在巷尾的马车后,没有直接回宫,回了幼年居住的地方。

从前的事长仪都记不大清楚了,自从有了记忆之后,就和黛柔住在这院子里面。

黛柔脑子有问题。

长仪现在也分不清是真的有问题,还是单从他的角度来看,她有问题。

她在旁人面前是寻常人模样,偏在他面前情绪格外激动,动辄打骂。

长仪曾以为,是他不听话,惹了黛柔生气,所以她才不喜欢他,但他发现自己听话的时候,她对他也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到了京郊的一座偏僻镇子。

幼年的院子已经许久没有住过人了,长仪也从没叫人来这里打扫过,于是这里便荒芜一片,满地雪白。

甫一推门,进了院子,长仪看着满院的狼藉,却马上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从前的画面映入了脑海之中。

一个姿容无双的女子坐在院中抚琴。

正是黛柔。

她端坐于院前,身上穿着一条天水碧的襦裙,袖口绣着疏疏的几枝白梅,满头的乌发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颈侧,别有一道风流韵味,随她微微倾身的动作,琴音在日光中渐渐传开。

差不多过去一炷香的功夫,院门被人推开,琴音因这突然的打断也顿了一下。

进来的是个八岁大的孩童,梳着总角,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脸上也是乱七八糟的。

但即便如此,还是不难看出,脏污之下掩着一张极其漂亮的脸。

难以想象一个孩童竟能生得如此漂亮。

孩童的手上拖着一个破布娃娃,这是别人不要的,他捡回来的。

虽然很破,但是和他这个脏脏的人不一样,娃娃很干净。

孩童没有朋友,没有人跟他玩,只有破布娃娃陪他玩过家家的游戏打发时间。

娃娃虽然很破,但孩童很爱它,比世上所有人都要爱它。

他抱着娃娃从外面回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惹了黛柔生气。

他坐在一旁的地上等她弹琴,待琴音彻底停了,便爬到她的脚边。

他仰起一张笑脸问她:“娘,我回来了,你吃过饭了吗?没吃的话我进去做。”

在黛柔面前,他已经习惯了笑,习惯了如何去讨好她,然而,回答他的是一个巴掌。

“你吵到我了,害我弹错了一个音。”

“娘,我错了,你别打我,要中午了,我给你做饭吧。”

“滚进去。”

他马上抱着自己娃娃跑进了屋子。

长仪看着那个孩童又从地上爬起来,进了一间屋子,孩童的身影消失不见,画面渐渐模糊,霎时天崩地裂,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硬生生将自己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自从他当上掌印,手中执掌了权利之后,就再没怕过这人世间的东西了,可是一回到这里,他却只想奔逃。

长仪一直在外面待到了差不多傍晚的时候才回宫,等回到宫中的时候,约莫已经酉时了,天也已经黑透了。

他往乾清宫去,这个时候小皇帝应当要批奏折了。

他年纪实在太小,若再大一些,便可以自己处理一些简单的折子,不用再什么都盯着了。

夜晚静谧,空气中流动着一股说不出的安静祥和,等长仪直奔去乾清宫时,却见小皇帝在殿门口眼巴巴望着他。

他轻皱了眉,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皇帝将中午那会发生在慈宁宫的事同长仪说了,他道:“公公,母后已经在宗祠里面被关了大半日了。”

长仪听后,脸上的表情渐冷。

故意趁着他出宫的时候动手,这是在打太后的脸,还是他的脸?

他冷笑了一声,眸中没甚温度,转身,往宗祠的方向去了。

*

楚凝被带去了奉先殿,这地方先前她来过,也就是中秋祭拜先帝那一次。

太皇太后的人将她带到这里之后,却还不走,俨然是要在旁边一直盯着她。

他们不走,想在这里盯着,楚凝便一直折腾他们。

她说,“我想喝水。”

喝水做什么,没水喝又死不了人,那些人不理她。

不理她?楚凝便直挺挺往地上躺,不给水喝就不起来。

他们硬拽着她起来,可一撒手,人又躺地上去。

不喝到那一口水就不罢休,这岂不是碰着无赖了?

拿她没办法,只好给她拿了水来。

喝完了水后,他们想她总该消停了。

可楚凝水喝多了,又说:“我想小解。”

行,人有三急,他们带她去小解。

可这人小解完之后又说自己要大解!

大解完之后还不能安生,说自己膝盖疼,今日这膝盖跪坏了,落了一辈子的病根,他们管不管......?

看守她的人实在是叫她烦得受不了了,便出去在外面守着,将她一人丢在了殿里头。

人一走,楚凝就将这殿里头的几个蒲团一牌牌堆到了一起,然后直挺挺躺了下去。

舒服虽然不太舒服,但已经是现下最舒服的法子了。

外边守着两人。

其中一人进去望了她一眼,瞧她在蒲团上睡着了,刚想进去喊醒她,就被身旁的同伴拉住,“差不多就得了,这会进去喊醒了,一会醒了又同我们来闹腾,嬷嬷也就吩咐我们盯着她在这里面待一晚,其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也过去了。她是太后,也就在罚一晚上,明日出来之后还是太后,闹太难看了,我们没法收场。”

主子们话说不满,他们做事又何必如此决绝。

那人听了这话,果真也没再执意进去了,任由着她躺在里面睡了过去。

楚凝这白日倒也还好,但一到晚上就不大好了,白日里头这地方倒还有些光,但到了晚上,除了殿外泄进的月光和供奉的香火之外,就再没光亮了,这些光倒还不如直接没有,似有似无的光,将一切东西蒙上了恐怖的色调,看什么都不大得劲。

殿外呼啸的夜风在这刻也带了些许的凄惶。

这殿又空又大,到了晚上之后就格外得阴冷,楚凝睡了一下午,这会精神抖擞,又冷又怕,实在是躺也躺不住,坐也坐不住。

想她上辈子倒还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是那种晚上起来摸黑上厕所也一点都不虚的人,但是穿越了一遍之后,她心中那颗唯物的大树早已开始摇摆,对鬼神一事多少有了些忌惮。

这大晚上的,坐在这里,看什么东西都像是小鬼。

她心里面有些害怕,于是又跪到了那一堆的牌位前,拜了几拜,嘴里面还念念叨叨。

老林家的列祖列宗,我楚凝上辈子活了二十来年也没给谁跪过,今个儿诚心实意地给你们跪了,我求你们别再吓唬我了......

又连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然就在这时,肩膀那里忽地被人按了一下。

楚凝精神正处在高度紧绷的时候,被人拍了一下,当即吓得大喊,一边喊一边想跑,妈呀,真的有鬼啊!

她叫这一拍吓得魂飞魄散,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能,连滚带爬往前跑,马上掀开了供桌下面的布,躲了进去。

她刚才是喊阿弥陀佛,不要见鬼,他们是不是耳背听错了啊!

她躲进了桌子下边,不停念叨,别进来找她,别进来!

然而,那“鬼”却颇有穷追不舍之势,掀开了那条从桌子上垂落的布,伸了只手进来,将她硬拽了出去。

这是追着杀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你放过我吧青

天大老爷,我这辈子什么坏事也都没做过啊,有冤有仇的,也找不上我啊,你是不是找错人了啊,呜呜呜,你放过我吧,啊啊啊啊!救命呀,有鬼啊!......”

还没叨叨完,嘴巴就被一只手捂住了。

楚凝被摁在地上,嘴巴再开不了口,只能呜呜地叫着,只是,这手虽然极冰,但好歹是人的触感。

“好吵。”那人开口了,声音里面还带着些许的嫌弃。

楚凝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眼睛眯开了一条缝隙去看,借着朦朦胧胧的光,认清了眼前这人。

是长仪。

楚凝收回先前的话,如果真的有鬼,长仪不会比鬼还恐怖。

她看到长仪就像是看到了亲人一样,简直是眼含热泪,淋表涕零。

她激动地朝他扑了过去,长仪一时不察,真就叫她差点扑倒,双手撑在身后才没有摔在地上。

“公公!”楚凝呜呜地唤他。

她方才被吓得魂飞魄散,从来没在哪一刻看长仪如此亲切。

这好歹是个活生生的人。

长仪没有反应过来,被她扑到了地上,待身上那软和的触感愈发强烈,耳边的呜咽声愈发得响后,他终于回了神来。

回神之后,竟也没有动手将她扯开。

他觉得有些奇怪。

听到她唤他的声音,身体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跳得快了一些,心脏那里有股酥酥麻麻的感觉穿过。

月光悄然地从殿外爬了进来,泄进窗台的月光,银光闪闪,发着矍铄的光,长仪的眼中似乎也倒影出了奇异的光芒。

心一跳一跳的,如此剧烈,比受到惊吓的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种感觉很陌生,不过长仪并不排斥。

在她的呜咽声中,长仪想,他似乎找过了比破布娃娃还有趣好玩的东西了。

毕竟破布娃娃可不能给他这种奇异古怪的感觉。

长仪没有被扑倒的恼怒,竟还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安抚。

他说,“娘娘莫怕,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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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抽红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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