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容嫣嘴唇翕动,还欲说些什么,长仪却径自让她闭嘴。
他道:“娘娘不用再说了,今日这话,我当做什么都没听到。咱家也不是什么心狠手辣之人,现在两个选择给你,既你说自己中毒,那戏好歹得做全一些,喝了那碗毒药,咱家也就不同你追究做局一事了。”
长仪看出苏容嫣的迟疑,他继续道:“另外一个选择,你自己去说这是一场误会,冤枉了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胆小怕事,在宗祠里面关了半日,受尽惊吓,且不说这惊吓是从何处来的。
但总归是受了惊吓。
受了委屈还要被人倒打一耙,当他长仪是死了吗。
苏容嫣私下暗自磋磨掂量起了长仪的两个选择。
人的眼睛能看出谎话。
所以苏容嫣看着长仪说不计较之时,下意识觉得他这话是假。
她若喝了毒药,他不同计较做局一事,他不计较她,但不见得不同太皇太后计较,那又有何差别?自己还白喝了一碗毒药进肚。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那还就是毒呢!
即便她喝了药,长仪也能想着法子去证明太后的宫中没毒,既然没有罪证,那就没有罪,他可不好糊弄,要是没有罪当着他的面去抓人,且看他发不发作。
再说了,这碗毒药喝下去了,那也就是表态说明她拒不合作,虽太皇太后那边是会心疼她,可那又有什么用呢?都是虚的东西。
但若同太后道歉,太皇太后那边怕是要和她计较。
这件事,她里外不是人,怎么都吃亏。
她这番私下揣度了好几番来,长仪倒也不急,只是安静地在旁等着。
苏容嫣理清了厉害之后,总也算开了口,她道:“这事是我不够谨慎,冤枉了太后娘娘,太皇太后也是一时心急为我出头,我会同太后娘娘道歉。”
长仪道:“娘娘确实识时务。”
说罢,也不再待,转身离
开。
*
第二日,太皇太后听人说长仪将太后从宗祠带走之后,大发雷霆,怒斥了那二人蝇营狗苟,不通礼数。
她似乎还想将事情越闹越大,还想发动族中的人一起去弹劾长仪和太后的罪行。
而只要苏家人弹劾起了长仪,那其他看长仪不顺眼的文官们定就要借着这次机会小题大做,掀起一波弹劾掌印的浪潮。
本来他们就看他不大顺眼,苦于没有由头进言,这上赶着来了个由头,岂会轻易放过。
眼看事情有愈演愈烈之势,楚凝心中也跟着害怕,可这股风压根也就掀出什么动静来,因为苏容嫣不久就来同楚凝道歉了。
她说那日回去之后,只是因为用午膳的时候,不慎食用了相克的食物,才导致出现了一系列中毒的现象。
这事同太后无关,是她自己不够小心,至于太皇太后那边,也纯粹是因为担心她才闹出了这样的事,还白白让她跪了半日的祠堂,全是她的不好。
楚凝听得一愣一愣,也没想到就过去了一夜,事态如此反转,她见苏容嫣面色诚恳,一时之间竟也拿不准这是他们设计害她,又还是她真的不小心中毒。
食物中毒,那也真是算中毒。
但太医也不至于这么不顶事吧,能将人为下毒和食物中毒给混淆到了一处。
不,想想还真说不准......
想上次那个给她看风寒的太医,就一小感冒,他整得她跟得了绝症似的,这苏容嫣食物中毒,到了他的嘴里,指不定真就成了被人下毒。
心中虽是猜疑,弄不清始末,但楚凝叫莫名害了这么一遭,终究也是对这人生了防备。
她既同她道歉,那她就受下好了。
能有个道歉也不错了,大多时候,她是人受委屈了,结果连个道歉都得不到。
苏容嫣都这样说了,太皇太后那边也就没了名头再去发作,她撺掇的那一场弹劾,最后胎死腹中,还没足月就已流产了。
这场风波来势汹汹,最后就这样被揭了过去。
楚凝庆祝自己稀里糊涂躲过这一劫,准备晚上奖励自己吃一碗麻辣烫。
她问了春花她们,发现在这时候还没有这种吃法,那她干脆就自己做,想着这宫里头的厨房左右是什么都不缺的,连泡芙她能整出来,更何况这区区麻辣烫。
楚凝心大,下午那会事情才解决,她晚上就一脑袋扎进了厨房瞎捣鼓,夏兰陪在她身边。
春花说是在忙着公务,然而人没出去,反倒是寻到了后罩房中,那是慈宁宫宫女们住着的地方。
秋月昨夜挨了手板,这会做不了活了,只能躺在床上休息了。
从昨夜一直到现在,秋月肚子里面仍旧存着火气,气自己不过是踢翻了她一个食盒她就要如此罚她!
她眼里面就只有夏兰她们,早就没有她了,可一开始她最疼的分明是她。
秋月气极,气她不疼她,更气她还要受他们的气,挨他们的打。
春花来的时候,秋月正站在窗边。
后罩房离慈宁宫的小厨房近,这儿隐约还能听到那处的热闹动静。
她想,她们一天到晚也不知道能在那厨房里面弄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净能瞎折腾。
“秋月。”春花从身后唤她。
秋月听到春花喊她,回过身去,想着是她打得她,脸上也没什么好脸色。
春花无所谓她这样看她,只道:“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我同你们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春花走进了屋,将门合上,她道:“昨个儿我罚你的急,倒还没来得及说你。主子将你当人看待,好声好气同你说几句话,你倒真耍上大小姐脾气了?现在就是连食盒都敢踢,往后谁知你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从前娘娘没撞墙前,倒不如今日这般和善,动不动就骂人,这宫里头,人人自危,在她面前也都胆战心惊,不说夏兰总是被罚,春花也吃过好几个瓜落,秋月是她从陆家带来的丫鬟,从小跟着她一起,情谊自非同寻常,但她也惧陆枝央,侍奉在她身边的时候向来勤勤恳恳。
自从撞墙之后,性情大变,再没从前看人就恼,谁都恨的戾气,待人也和善起来了,从来不摆什么主子架子,待他们也不像是主子待奴婢。
但主子做是那样做,他们底下的人心里面也该有数,主子就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得了几分薄面,好生受着就是,真将那些薄面拿来做了真,反倒是他们愚钝了。
春花道:“娘娘待你也不错了,从前你总是犯错耍心眼,她也就说你几句,昨日那事你实在太过火了,我同你说,你也别去怨恨她,若非长仪公公在,那十下手板我看她也不见得会罚你。”
升米恩,斗米仇,对她那么好,她记不得,说她几句,她倒气到这个份上,这人怎么说她才好。
秋月却仍不领她的情,话里话外又将她的意思曲解成了另外一番:“成我的错了?从前她分明最疼我。”
春花没想她会如此说,但也明白过味来了,她看着她,摇头道:“方才是我说错了,你倒不是将自己当人,娘娘是将你当人来看,但你这是太不将自己当人了。”
她哪里管现在太后是什么样,就算从前的太后恶毒那又怎么样,只要秋月能从她那里得到好处,这样她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其他的,那倒是不在乎了。
春花知她这人无药可救了,她道:“你好自为之吧,但若敢再做些什么混账事,娘娘不罚你,我告到公公面前,叫他治你的罪。”
说完这些,她也不继续说了,转身离开了这处。
那边小厨房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秋月愤恼,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那窗户合了起来,再听不到声响才清净。
楚凝做完了麻辣烫时已经到了晚上,她坐在桌前看着那麻辣烫,想起了前世的事。
租房住着的小区下面有家麻辣烫,老板是东北那边来的,做麻辣烫专门有一手,也有十来年的生意了,楚凝也没什么朋友,平常就喜欢窝在家里,发了工资也没地方去,只能让自己嘴巴吃点好的。
本想去那家店狠狠挥霍一把,吃他个五十一百的也不嫌贵。
到底是没能吃上。
楚凝看着面前的麻辣烫,才发现麻辣烫其实比泡芙还难做一些,这麻辣烫的汤底最讲究,可她就是怎么都做不出来那老板的味道。
面前这碗只能说是简简单单的烫菜了,都不能说是麻辣烫。
她夹了一筷子,吹了吹,往嘴里塞了一口,果然,吃着也是平平无奇。
楚凝感叹,老板那麻辣烫能开十几年也是有道理的啊。
这玩样,还真就不是谁做谁好吃。
楚凝想家的情绪于是在一刻到达到了顶峰。
想的倒也不是真的家,而是记忆中的那个地方。
昨日受了冤枉被罚跪了祠堂倒还没觉有什么,今个儿看到自己做不出一碗好吃的麻辣烫时,情绪后知后觉翻涌上来了。
哎,总觉得其实在这里也没什么,但发现,其实还是哪哪都不一样。
这股情绪一直缠着她,她忙活大半天,但最后只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上榻躺着,思考人生去了。
春花回来了,见楚凝兴致不高躺在榻上发呆,问夏兰道:“人是怎么了?”
夏兰道:“不晓得,刚吃着吃着突然就心情不好了,可能是犯困了吧。”
娘娘一天里头也没些正事,强身健体,吃好喝好,其余的,什么事也不往心里面去,傻呵呵的。
这会当是犯困了吧。
两人也没多说什么,收拾了这里,又去窗边开了条缝透气散味。
楚凝躺在榻上,面朝着里边思考人生,丝毫没注意到已经坐到了榻上的长仪,一直到一个翻身,转过了身去时,才发现长仪不知
道是什么时候坐在了旁边。
她叫他吓得在榻上打滚,就差在床上摩擦着来一套地板动作。
这人来来去去的,没点声响,本来就跟鬼一样的,怎么还喜欢跟鬼一样神出鬼没的呢!
“公公,我一条命也不够你吓的啊。”
长仪没觉着不好意思,甚至还有几分疑惑,“我很吓人吗?”
“那您老走路至少出点声吧。”
走路不出声是想干啥?就是故意想来吓她的!
长仪道:“我有动静,只是娘娘想事情想的太入神了。”
但他这来的也正好,楚凝刚好是想抓着他问一下苏容嫣的事呢。
她从榻上一骨碌爬了起来,问道:“公公,这苏太妃今个儿给我来道歉了呢,说昨日其实是不小心吃坏了肚子,误以为是中毒了。”
长仪闲散地坐在榻上,两只手臂懒懒地撑在一旁,听到这话没什么意外,“嗯”了一声,问道:“然后呢?娘娘觉得如何?”
楚凝见他不将这事放心上,在想是否自己小题大做了,听他问自己觉得如何,一下子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这幅欲言难止的神情落在长仪眼中就有些好笑了。
他也切实轻笑了一声,而后问道:“娘娘不会觉得是苏太妃一夜之间忽地改邪归正,然后善心大发来同你道歉了吧。”
若长仪不这样说,楚凝还真觉她有几分可能是被太医误诊了,但现下长仪这嘲笑讥讽的话实在是太过明显,楚凝哪里还不能回过味来。
怕苏容嫣陷害是真,只是后来改了主意。
她试探去瞧长仪,问道:“难不成这事还和公公有关系?”
长仪道:“娘娘心里头也是有决断了。”
还真是他。
想想也是,苏容嫣一夜就换了嘴脸,也就是长仪出手了。
她又栽回到了床上。
合着真是啥也没干,躺赢了。
楚凝是真不想宫斗,这事风险极高,收益还小,就算最后赢了又能怎么样,能过得比现在还爽一些?
但她也不是傻子,想朝中这复杂的形势,自己一点不被牵扯,好像也没大可能,再说了,太皇太后盯上了她,她当个软柿子给他们捏,岂不是要被捏爆了。
现在旁边就坐着一个满级宫斗大佬,但楚凝看长仪的状态,总觉得他到最后也能把自己玩崩了,历史上,可是有太多前期威风赫赫的人物,结果到了最后潦草收场,她就总觉着长仪这不要命的手段,怕也是去日苦多。
哎。楚凝头快疼裂了,这咋整。
从太皇太后他们动手的那一刻,楚凝就觉得自己好日子是到头了。
自己撕巴又撕巴不赢,但长仪这撕巴手段,她又实在是怕,和他当了盟友,到时候他阴沟里翻船,她第一个给掀下去。
楚凝纠结着,没发现长仪又凑上来了。
她没发现,他最近似乎很喜欢盯着她看。
长仪见她嘴唇有些红肿,红得不同寻常,于是又弯腰凑过去看。
唇瓣嫣红,唇上细小的纹路因肿胀而撑平,在烛光下泛着水淋淋的光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有滚烫的花汁渗出。
楚凝恍惚之间注意到了长仪的视线,后知后觉将视线移了过去。
就见他正盯着自己的唇看。
她看着长仪的视线,猛然收回神。不对啊,她在纠结什么??她现在有纠结的权利吗?她不是早就已经和长仪绑在一起了吗。
想她摸也叫他摸过了,看也叫他看过了,便宜都叫他占没完了,她还在那里想其他的,容得着她去想吗。
这时候不禁骂长仪一句,死太监,要不是他收走了她打发时间的话本子,她至于这么无聊,吃饱了没事干之后去想人生吗?!
人最要不得的就是去时不时思考一下这一团乱麻的狗屁人生。
这想了老大半天,最后得出一句没啥用的结论:日子不都这样吗,凑活过呗,还能去死了不成。
她想明白了之后,就觉心里面舒服了些,只是见长仪盯着她的嘴唇瞧,她问:“公公瞧什么玩样呢?”
“娘娘的唇怎么弄得这么红?”
这个啊?
因为麻辣烫里面没辣,只有麻,她放了太多花椒调味,嘴就这样了。
她嘿嘿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晚上吃得有些上火了。”
免得长仪看着看着就生出其他的非分之想,楚凝悄悄地用手捂住了嘴。
别看了,看得她鸡皮疙瘩快起一身。
长仪也没再继续瞧她,只是忽地又问起了另一桩事,“娘娘是否想回陆家去探亲?”
陆家?探亲?
这是什么意思。
长仪心里面是不是又在憋着什么坏屁啊。
不过,他这会既然问了,那她想不想关系也都不大,问题是他想去陆家,拿她也不过就是做个由头。
于是楚凝便道:“都听公公的,公公觉得行,便安排吧。”
长仪挑了挑眉,淡声道:“那娘娘想家了,我便叫人安排下去吧。”
“行。”
长仪动作倒快,这头同她商议好了,那头吩咐下去,不出三日就定好归家的日子。
是十一月二十那日回去。
临出发前一日,小皇帝来了慈宁宫一趟寻她。
也是他来寻她,她才弄清楚了长仪此次要去陆家的缘由。
楚凝正在殿里头和夏兰一起收拾出宫的东西,听长仪说,这次如果不出意外会在陆家歇几日脚,这事在理论上来说自然是不行,但长仪在那里暗箱操作一下,所有的事情都能从不行到行。
想着要在外面住,衣服得带够了。
就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皇帝来了。
“母后,你明日就要回陆家了?”
楚凝一边塞衣服,一边回了他的话:“对呀,你怎么这时候来寻我,折子批完了?长仪公公呢,今个儿没同你在一起?”
小皇帝道:“他在忙他自己的事情,我饭后出来消食,折子的事不急。听长仪公公说你回去寻以往的记忆的?”
太后要住在外边,毕竟也不是小事,总归也要有个托词,长仪那边也没寻别的借口,就说太后脑子撞坏了,一直想不起从前的事,在陆家住上几日说不定也能想起些什么。
来之前小皇帝就已经在心里面埋怨过长仪好几回,叨了他好几句。
现在的小姨不是很好吗,他干嘛非要让她想起从前的事,变回从前那样。
楚凝听他问起这个,很快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他这是怕她又变成了从前的那个陆枝央,但从前那个陆枝央已经死掉了,精神意义上的死掉了。
她笑着逗趣小皇帝,“这怕是想不来了,那天脑袋撞了个大洞,流了好多血,从前的事一起溜走了。”
小皇帝觉得她这话说的有意思,记忆和血一起流走了。
楚凝又问他道:“最近朝中是出什么事了?”
长仪让她去陆家,总该有些缘由吧。
小皇帝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些人好些天前就在吵了,前些时日秋税收了一批上来,账目入了户部,公公说北边打仗正需军需,要往北边去拨钱,其他的几个阁老不同意,这事便僵在那了。”
原是如此。
先前在北疆总督一事上两方就多有争执,但也无非就是文官武官的抉择。
一个官员的选拔,他们就算出现了意见分歧,那也犯不着闹得太僵,既然太后和小皇帝都发话选择德武将军了,那便让德武将军去算了。
一个武将,能掀起什么风浪出来?
楚凝问:“难道北疆的仗打完了?德武将军这么牛,一下子就将他们打跑了?所以就不用军需了。”
小皇帝道:“也不算打完吧,北部蒙古势力众多,一下子是打不完的,只是德武将军去任了总督之后,就没出过败仗罢了,蒙古部族忌惮大黎势力,一时之间也不敢轻举妄动,偏隅一方。”
正也是这样的错觉,让人觉得北方已经安定下来了。
既然是
安定下来了,再拨一大笔军需出去,那就叫人肉疼了。
长仪现在要军需,在他们看来,想贪污不成?
虽然大臣们的口袋里头都不见得是干干净净的公家粮,但一个太监若是想要贪他们的钱,那就不行了。
人事上的任事是小事,但凡涉及到钱,可就是大事。
大事就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说了算的。
楚凝也不太懂这些事,但她知道,北边的仗,确实不会这么轻易就安定下来。
想大黎就算打赢了蒙古无数次,但那又能怎么样,按照现在的力量,也没办法将北方的游牧势力消除殆尽,可只要蒙古打赢大黎一次再一次,北方的口子也就破了,迟早一日北疆的铁骑就会直捣黄龙。
楚凝问小皇帝怎么看。
小皇帝提起北疆的事,神色瞧上去也有些凝重,那张小小的脸很快皱成一团,他道:“那看公公要怎么想了。”
楚凝也不再说这些话题了,只是更加确定长仪这次送她回去陆家,怕是和这件事情脱不开关系。
他这个人,向来有计谋心机,一件事情里面藏着十个心眼。
她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忽然凑到了小皇帝的面前。
小皇帝见她神色蓦然凝重起来,以为她是要说什么要紧的大事,一时间整个人也跟着紧绷起来了。
谁知她只是说,“你这些时日有没有好好保护眼睛?”
在现代的时候近视眼都不方便,何况是在古代,她以往总瞧小皇帝揉眼睛,不知道上回她教他做眼保健操,他有没有听到心里面去。
小皇帝没想到她竟然只是问这件事。
他本以为她上次也就随口关心了一句,没想到现在都还记得。
小皇帝想起很久之前,会将他的事放在心上的,也就只有自己早死的母亲了,只可惜,自己那时候他年纪太小,比现在还要小。
如今太后不似从前那般跋扈,全然是两个人,小皇帝隐约觉得她的相貌同母亲有一两分的相似之处,她们虽非亲姐妹,但也是同宗同族之人。
小皇帝说,“我当然有好好保护。”
楚凝道:“那就行,我这不在宫里的这几天,你也得好好照顾自己。”
“我又不是不知道。”小皇帝嘟囔了一声,楚凝也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却又听他问的,“上次我没能保护你,我是不是很没用。”
楚凝愣了愣,反应过后,明白他是在说前些天苏容嫣冤枉她的事。
没想到他这些时日还一直记得这事。
她也二十来岁了,那小皇帝也才十岁,他说他没保护好她,她听了都汗颜。
楚凝蹲下,看着他认真道:“那你说我都多大了,出了事自己扛不住,同你能有什么关系?你信我,我就觉着挺高兴的了,再说了,长仪后来不是来了吗。”
说完这话,楚凝拍了拍他的肩膀,玩去吧,她收拾东西了。
小皇帝在旁听了楚凝的话后,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了。
长仪不是来了吗。
也是,她出了事,长仪马上就去了。
长仪对她,究竟是利用,还是什么,小皇帝小小的脑袋,也解决不了这复杂的问题了。
*
翌日巳时,楚凝随着仪仗出发去了陆家。
太后回娘家不是小事,各方面都要去注意准备,例如去依礼制配备全套鸾驾,旗帜、伞盖、銮舆等等,还有士兵们也要从宫中到陆家的路上列好方阵,清散开闲杂人等,但这些事情长仪都已经办好,也用不着她管。
只这阵仗弄得太大,瞧起来还是蛮吓人。
回去陆家的那一日,长仪也伴在她身边,他那边刚好同皇帝下了早朝,就来了慈宁宫迎她出门。
出宫的路上,楚凝没说什么话,长仪也安静侍在一旁,一直到出了宫后,楚凝坐在銮舆上,便不老实,她悄声去问长仪,“公公,我这是要在家里待几天呢?”
这长仪也不知道心里面究竟是打得什么算盘,他什么也没同她说,就说是让她归家省亲。
但住多久,也好歹透个底吧。
长仪不动声色回道:“怎么了?娘娘急着回宫?”
楚凝听长仪这样说,心下暗道他这人没劲,这不肯说,那也不肯说。
她皮笑肉不笑,小声道:“久见不得公公,想公公成不?”
她说这话也就暗地里讽他一句,十足得不着调,长仪或许听出来了,却垂眸笑道:“咱家又不是不去瞧娘娘。”
他的声音淡淡的,叫人听不出其中蕴含的情绪,今日阳光正好,日光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如浮光跃金,皮肤仍旧是一片瓷白,见不得其余的色调。
楚凝收回了视线,想了想后,还是问起:“公公,你这回送我回来真是叫我去寻以往的记忆?您想我记起从前的事吗?”
楚凝光是想想陆枝央和长仪的过节都觉身上冷得慌。
长仪听到楚凝的话,抬起眼看向她,他笑问:“娘娘记得起来吗?”
看着长仪的视线,楚凝真觉自己是脑子叫驴踢了,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不定长仪好不容易忘了陆枝央以前做过什么,她非嘴贱去挨这么一嘴。
闲得慌。
楚凝意识到自己提错壶了之后就格外老实,开始闭口不言,长仪倒也没有什么异样,神情都没变动过,甚至唇角的弧度都仍旧是那样。
约莫巳时过完,一行人终于到了陆家门口。
知道今日太后回府,陆家上下一行人都早早候在了这里,就连陆首辅上完早朝之后也不曾去衙门,而是赶回了家中,等待太后圣躬亲临。
楚凝本来以为这就只是回趟娘家而已,虽然有预感太后的身份可能会让此次省亲不那么随便,但也没想过这般重视。
看得陆家门口上上下下一堆人等在门口的时候,楚凝露出了一幅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哇,好多人啊......
陆家的人,楚凝认得些,譬如说站在最前头的那两人,一个是陆首辅,再旁边些的,使劲往跟前凑的,更不陌生了,是陆三夫人还有陆晋,另外一个站三夫人旁边的想来就是陆家三爷,另外那些零零散散的人,楚凝就不太认识了,想来是陆家另外几房的人。
陆家是大族,门丁兴旺,这陆府上下里外的加上奴仆,怕是比一个村子里头的人都能多。
楚凝看完了人,又仰头看了这陆府的门楣。
要不说咱家是大户人家呢,瞧这大房子修的。
有大房子住,有亲娘在,还没宫里头管得严。
不管长仪是什么安排,楚凝已经欣然接受他这个将她送回娘家的安排了,他送她回来享福嘛不是。
长仪看着楚凝,自也看出她心中在想些什么了。
想这人说是听话,但也不大听话,这手上的绳子若是一松,不知她能跑去何处。
破布娃娃至少是个死物,哪里也不会跑,可娘娘长着一条很爱跑跳的腿。
想起当初他被张公公从家中带走,虽然那时厌极怕极母亲,但心中总归也是高兴不起来。
而她在离了宫之后,很高兴。
是因为出了宫而高兴,还是因为没有被他盯着而高兴?又想起方才楚凝说什么“久不见公公,想公公”,怕也是随口胡诌出来的。
就因想起了她这随口胡诌的一句,便又想起从前她或许还胡诌过好几句,或许对他就没过真话。
仅仅是因为她这会的高兴,长仪一时间却想了许多,想她总喜欢对他说谎,想到这些,于是长仪唇边的笑意淡了些下去。
楚凝哪里知道自己流露出来的快乐刺痛了长仪,乐呵呵就下了銮舆,直到长仪不动声色拉了她一把,他望着她,眼神瞧着有些空洞。
“娘娘这么兴奋做什么,你出来几日,总记得还要回去的吧?”
娘娘出了宫,很高兴,长仪倒是有些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