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祸从口出,楚凝听得冷汗直冒,擦了擦额间的汗,道:“娘,长仪公公这也是关心嘛,你别总这样说他。”
她是很想跟着一起骂的,但叫那太监知道了,了不得了,要闹了。
三夫人听她这样说,皱眉道:“央央,你莫非是叫那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
楚凝怕再多说下去又扯出其他的事了,赶紧扯开了话题,三夫人也就这样叫她扯着走了,两人不再提长仪。
说着说着,楚凝又拐了个弯提起了陆晋。
想他那为人作风实在有些糟糕,太过纨绔,若往后还这样,保不齐哪日就出了事,她道:“娘,哥哥他这也老大不小的,往后总不能再胡闹了。我这死过一回,也看清了些事,想做人还是得老实些,万一哪天就遭了事呢。”
“呸呸呸,不许说死不死的。”三夫人又道:“你说起你哥哥,自娶了妻后,也比从前好了许多,你放心吧,有你嫂嫂看顾着,他这混不吝的心也能收一收。”
那不见得。
昨天就差点出事了呢。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按三夫人的性子来说,怕对儿媳也颇为严厉,不见得会是一个好婆婆,可对吴氏却颇为赞赏。
想她嫁进来的这些年,确实也是尽心尽力了,做媳妇儿挑不出理,做儿媳也挑不出理,那自就是讨人喜欢了。
这会肚子里头又怀上了个孩子,三夫人对她更是看重。
楚凝道:“话不是这样说的呀,那嫂嫂现下都要有两个孩子了,总不能一直叫嫂嫂看着哥哥,哥哥却不作为,这日子怎么过得长久呢。”
虽然昨日陆晋说他往后不干那些混蛋事了,但楚凝想,男人的话,有几个字能信。
三夫人敲了敲她的脑袋,扯开话题道:“你从小到大金枝玉叶惯了,这会还晓得怎么好好过日子了?”
楚凝叹气。
哪里来的金枝玉叶,她看是金枝欲孽还差不多。
三夫人见她如此,便道:“你别担心,若你哥哥惹你不高兴了,回头我说他就是。”
“这不是高兴不高兴的事。”
三夫人道:“你今个儿到底是怎么了呢。”
楚凝懒得说了,耷拉着脑袋道:“好吧,其实是我想吃昨个儿街上的零嘴了。”
当她嘴馋了,闲得没事找事吧。
三夫人道:“娘马上喊人给你去买。”
楚凝摇头道:“不不,我自个儿去买吧,好不容易能从宫里头出来趟。”
“娘陪你。”
楚凝肚子里面还想着寻机会和苏怀聿碰上一面,忙摇头,道:“娘,我自己去吧,很快就回来。”
三夫人见此也没强行跟着,道:“也行,你想一个人逛逛便去吧,外边冷,多穿点出去,帽子记得带上,别着了凉。”
“我晓得。”
楚凝走后,三夫人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同身边的大丫鬟道:“别人撞墙,是将脑袋撞笨了,她这一撞,倒撞得机灵了。”
丫鬟笑道:“夫人放宽心吧,聪明了还不好。”
“太机灵也不好。”
外头还下着小雪,地上覆着一层薄雪,天气冷,风大,楚凝穿得厚实了之后,便出了门。
她想着再同苏怀聿见一面,但却又不知使什么法子去给他传信。早上起来以后随便对付了早膳下去,陪着三夫人说了会话就又要到正午,她先上街吃些东西填填肚子,吃了一碗馄饨后,感觉肚子不怎么饱,便又去买了几块枣泥糕,拿着枣泥糕才走了没几步,就被一群四处乱跑的小孩撞到,枣泥糕掉到了地上。
那撞到她的小孩将地上的糕点捡起来还给她,除了枣泥糕外,楚凝还感觉手心里面被塞了什么东西。
今日跟出来的就只有夏兰,楚凝趁着她不注意地时候打开看了。
纸条上面写着端正的行楷:这条街上的茶楼二楼,最里面那间房,等你。--suhuaiyu
还整上拼音了。
怕不署名,她认不出来,署了名,又有暴露风险,干脆整上这只有他们能看得懂的东西。
她这样去茶楼,只要苏怀聿不露面,应当也没人知道他们私底下见过。
太棒了,这个法子。
要不他比她在这地方多活二十年呢,没白活。
楚凝装模作样在外边逛了一会,又说自己有些冷,糕点糊嘴,有些渴,想上茶楼。
她同夏兰去了茶楼,按照字条上说的去了最里边那间房后,苏怀聿果真已经等在里面。
夏兰见这里面还有人在,没想到竟又是苏怀聿,惊了一跳。
她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娘娘,怎么还有人呢......”
楚凝让她去了另外的里间等着,给她倒了一盏茶,安抚她:“我们就说几句话,你在这等着哦。”
夏兰还想说些什么,但楚凝已经往外边去了,她没法子,只好坐在里边不安地等着了。
楚凝去了外间,看向苏怀聿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出来?”
苏怀聿道:“我听人说太后回了娘家,就让人留意着陆家的动静了,听人说你在昨日出了门,便想着碰碰运气,看你往后还出不出来,没想到你今日就出来了。”
楚凝赞赏点头,年纪轻轻中秀才,脑子就是好使。
苏怀聿问她:“上回长仪撞见你我私下相见,后面可有说些什么?”
想他们上次最后一面是在秋猎那处见的,见人的时候苏怀聿分明已经有在刻意避人,可没想最后还是被长仪发现了。
长仪这人恐怖如斯,事事都想把握在自己的手中,而他们两现在的身份也比较特殊,一个苏家的公子,一个陆家的太后,私底下见面,长仪不起疑心那才是奇怪。
那次他先被楚凝支开,也不知后面她是怎么处理的。
楚凝经他这样一问,也想起了上次的事,连带着想起自己被死太监逼着骑了三日的马,骑得她大腿都破了皮。
这样想起又是一阵后怕,若是再被他逮到,不知又想怎么磋磨人。
但怕归怕,见还是要见的。
她道:“也没出啥事,我好歹是太后呢,他能怎么着我。”
苏怀聿道:“既没事那便行。”
楚凝同他问起了苏容嫣的事,她说,“你家那太妃姐姐是什么来历,怎么这么吓人?”
楚凝将上次在宫中发生的来龙去脉说给了苏怀聿听,这事说起来便叫人生气,苏怀聿在那听着,神色也渐发凝重起来了,听完后,他道:“她是大房那边的亲戚,从前在家里的时候也没说过几句话,这些事说来复杂,总之你记得,陆家、苏家平日不大对付,你往后千万要使些心眼防着她就行。”
“那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楚凝又问他,“陆、苏两家不对付?怎么个不对付法。”
苏怀聿:“还能怎么不对付,争权夺势呗,从
前先皇后在世的时候,便一直争着呢。”
两人瞧上去皆有些愁眉苦脸,楚凝想,若早知道自己会穿越,她一定率先研读历史,逐帧学习宫斗剧,但这个马后炮实在有点太马后炮了。
她又在想,自己也挺幸运的,好歹有个伴吧。
倒霉蛋也不是就她一个呢。
人就是这样邪恶的一种生物,一个人倒霉,那是真倒霉到家了,但要是两个人倒霉,突然就觉得好像也还行吧,没那么倒霉了。
真要说倒霉,苏怀聿比她更倒霉些呢,二十年,才等来一个伴。
苏怀聿见她心情不好,随口扯过了这个话题,他说,“姐,别不高兴了,年关快到了,过几天街上有市集和庙会,你若还在外边,到时候就出来,我带你去玩。”
民间不如宫中严格,按照以日易月的算法,皇帝驾崩后,全国只需守丧二十七日,近年关,民间的活动也重新热闹起来了。
他同楚凝比起来,也算是个本地人了,什么好玩他知道。
他想,她也还年轻,心也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玩得尽兴些,到时候回了宫里,也不觉得那么闷了。
楚凝自然是乐意的,但是她怕被人盯着,也怕被长仪发现。
“长仪这些时日估计挺忙,听我家里头的人说他在忙着和内阁的大臣们打擂台。”苏怀聿道:“你放心,那日人多,我带着你甩掉他们,这事我最有经验。”
看着他得意的眼神,楚凝问,“你有啥经验呢,你总是被人跟踪?”
“你不懂,这家里头的人管的严,不喜欢我出去玩,觉着那太调皮了,不符合世家公子的气派,他们就想要我和苏容嫣一样,端着就行了。他们不叫我玩,我就偷偷跑出去,这可不有经验吗。”
听他这样说,楚凝也放心将这事包在他身上,“那你到时候可得掩护好我。”
短暂见过面后,议好下次如何相见,楚凝便先和夏兰离开了这处。
夏兰仍旧是那副提心吊胆的样子,她没想到自家太后胆子这么大,竟敢偷摸了来见人,这这......这若是叫长仪知道了,怎么办呀。
夏兰忍不住道:“娘娘,饶是你同那苏公子再说得着话,也不该这样说啊。”
这弄得就跟偷。情似的。
楚凝看夏兰一张脸都愁成了苦瓜,还有空打趣她。
她伸出手指,戳在夏兰的酒窝那里,将她耷拉下去的嘴角往上提了提,“你放心吧,只要你不哭丧着脸,没人能发现的。”
听她这样说,夏兰表情更为严肃,但怕暴露,也赶紧伸手搓了搓脸,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她是还想再说些什么的,但见自家太后大大咧咧的,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怕惹她心烦,最后也还是闭口不谈了。
接下的那些时日,长仪大概是在忙着手上的事情,没功夫往陆家来,楚凝一直到十一月二十七,还不见长仪,也松了一口气,在这日傍晚的时候出了门。
出了门后,按照苏怀聿教她的那样,先装做不小心弄湿了衣裳,而后进了一家成衣铺,换了一身衣裳,再戴上了一顶帷帽,走了这处的后门溜出去。
除此之外,还从三夫人那里特意要了个身形同她相仿的丫鬟,早些时候特意藏在那间换衣服的厢房中,等她躲出去之后,她戴着她方才出门时戴的帷帽,混淆视听。
待她今夜玩好回来之后,两人就偷偷换回来,一切神不知鬼不觉,没人能够知道。
楚凝动作麻利,这会已经从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脱了身,苏怀聿也在他们事先约定好的桥头等着她。
就算到时候叫人撞见苏怀聿同女子出游,她戴着帷帽呢,谁知道哪个是哪个,还不是他一张嘴随便说。
这个法子挺不错,嗯,她很欣赏。
十一月底近腊月,民间已开始为过节的事做准备,今夜有城隍庙会,旁边的一条街便是市集,许多摊子在傍晚的时候就已点亮了灯笼,有一条连廊之下,也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到了更晚些的时候,不远处的河畔,有人在放祈福用的莲花水灯,点点光亮顺流而下,暖黄的光晕加上白雪,将这条河流晕成了一片璀璨星河。
这里热闹的气氛,让楚凝恍惚之间想起了小的时候和外婆去镇子上的庙会。
人有些时候总会触景生情,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
就在产生了这种感情的一瞬间,周遭的吵闹于是变得空虚起来了。
这旁边热热闹闹的,她却想家了,心里面空落落的。
两人蹲去了河岸边,看花灯,苏怀聿见本来还热热闹闹的人突然安静下来,就知道她是怎么了。
他道:“我刚来的时候,也总想家,大家越热闹,我就越想。”
楚凝道:“现在呢,还想吗?”
苏怀聿道:“想啥啊,能有啥好想的,姐,我可能没和你说过,我爸妈在我小时候就离异了,我跟着我妈一起,后来又重新嫁人了,她再嫁的那个狗东西对我也不怎么好,平常总欺负我,我考上的大学,还不差,但我后爸瞧不起我,每天在家囔囔,考上大学又有什么用?以后出来还不是和他一样,给人打杂的命。那是我妈妈第一次同他闹得厉害,两个差点都拿菜刀了。最后是我妈一巴掌囊在了他脸上,说:你再敢说这些,我跟你拼命!”
这世上大多事情就比谁更不要命一些,不要命的,总能唬住那些还要命的。
他低着脑袋,道:“从前的日子也挺难的。”
因为不好过,也没什么好想的。
“你不想妈妈吗。”
苏怀聿说,“我就想她。”
他不想从前的日子,就是想妈。
因为就想她,所以二十年,终于放下她。
楚凝不一样,她不想妈,就是想回去。
但现在他们想,也就只能在梦里头想想了。
楚凝窝在膝盖上,道:“弟啊,这些年你也受了不少苦吧。”
她这才穿过来没多久呢,半年都没有吧?这就已经觉得自己快力竭了,苏怀聿在这里都过了二十年,顶着一个现代人的思想在这种封建时代过了二十年,哎。
苏怀聿说,“锦衣玉食的,能有什么苦。”
再想下去,两个人就要坐在河边抱头痛哭了,那是真的丢人了。
楚凝先把他拉起来,道:“起来,姐请你放花灯去,姐有钱,咱们放他个十盏二十盏的。”
苏怀聿听她如此土豪的发言,忍不住笑,“行,那弟弟就花姐姐的钱了。”
这街上也是真热闹,古时候没手机,外面但凡弄些什么活动,人也一窝蜂地从家里面跑出来了,楚凝印象中小时候的镇子上也是这么热闹,后来不知是自己年纪大了不爱热闹,还是互联网太过发达,大家都喜欢捧着手机玩,感觉什么节都过得越来越没意思了。
楚凝跟他在一起,放完花灯之后又逛完了整条市集。
先前和陆三夫人在一起逛街,都是逛些店买衣裳首饰,这会在外边逛,就是玩,两人瞧见了面具,楚凝嫌这帷帽碍事,便随便换了个面具戴上。
一直走到市集的尽头便接着城隍庙,里面正办着庙会,灯烛辉煌,十分热闹。
他们进了庙中。
两个人先是去殿里头上香磕头,后面瞧见后院那里有一颗大树,树上挂着许多的红布条。
苏怀聿道:“这棵梧桐,大家都叫它许愿树。”
许愿树,顾名思义也就是用来许愿的,不用他解释楚凝也能明白了。
一听能许愿,楚凝马上又来劲了。
没办法,就这个迷信。
苏怀聿刚想说些什么,就听一旁有人在议论,“怎么外边有锦衣卫的人呢?”
锦衣卫?
那个路人的同伴回他,“怎么可能会有锦衣卫的人,你瞧错了吧。”
“我又不是瞎子,飞鱼服,绣春刀,这京城除了他们谁还会这样穿......”
苏怀聿和相视一看,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想骂国粹的冲动。
楚凝想,定然是他们那边发现了不对劲,她心下暗道糟糕倒霉,脑袋里面还在想应对之策时,视线中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长仪?!
他这会为什么会在这呢!
本以为只是那些跟着她的人发现了不对劲,谁知道这长仪也来了,他的视线扫视着后院这处,暂还没看到这边,楚凝反应过来之后,不知道是从哪里生出的力气,一把拽过了苏怀聿。
就近有张桌子,上面摆放着那些供来往人许愿的物件,红布条,毛笔等等。
楚凝一把扯着苏怀聿往这桌子下面塞。
快快快,快藏进去。
抓一个也比抓一双好!
抓一个也就是贪玩,抓一双那就成了私会。
楚凝只用眨眼的时间就已经分清了孰轻孰重。
苏怀聿明白过了她的意图之后,也连滚带爬往底下钻,丝毫不带犹豫。
楚凝将人塞了进去,才回过身去,想着自己还能不能跑,却见长仪的视线正直勾勾落在这个方向。
他今日不曾着平日的那身官服,穿着一件黑色锦服,外头裹着一件简单的玄色大氅,他眉眼冷峻,脸上不见平日的笑意,月夜下,周身都带着极重的压迫感,迫得人快喘不上气。
楚凝分明带着面具,但还是觉着被他透过面具一眼看穿,她还想着跑,但长仪已经迈步走至她的面前。
楚凝叫他看得有些头皮发麻,心脏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她的脸上戴着一只小狐狸面具,露出的那双眼睛,此刻正惊慌地盯着他一眨一眨。
长仪方才从宫中出来,去了陆家,却听人说太后今日出了门。
他问过锦衣卫她的踪迹,寻了过去,却发现人被调包了。
长仪知道后,头一次如此恼怒,本以为这人老实听话,到头来作出这么一个大的来。
偷跑?没想到她还能有这样的本事,从前是他一直小瞧了她。
只是她偷跑是想做什么,又是想跑哪里去。
就放她在外面几日,心便散成这样,什么混账事都敢做了。
长仪头一次知道叫人哄骗原是这种滋味,当即冷笑,调了锦衣卫马上在京城中寻人,找人的途中,听闻城隍庙会这边有苏怀聿的踪迹,马上转道来了这处。
苏怀聿还没见着,就见这人形色可疑。
走近来看,只看了她的眼睛,就认出人来。
长仪的手已经伸至她的面具,冰凉的手指搭放在面具边缘,还蹭到了她的肌肤,楚凝还没来得及阻止,面具就已被他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