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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作者:二十天明 当前章节:59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03

来的时候,不只是她,后宫其他的嫔妃们也在,就连苏容嫣也在,秋月正跟在她的身边。

太皇太后这是开早会呢。

楚凝想起上次苏怀聿对她说,离苏容嫣远点就行了,这话不对,她不去招惹她,她也来招她啊,这就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了。

楚凝一大早被叫来,人还困着,稀里糊涂地听太皇太后在那里说着些什么大道理,就像是读书的时候开早会,校长发言,底下一堆人听他说些没用的废话。

楚凝听着,头也一点一点,眼睛都快合上了。

太皇太后说了一堆儒家义理,结果忽地在一堆人里面点了她的名。

楚凝马上清醒起来了,道:“母后,我又怎么了?”

她最近这么老实,还能在她身上找出什么错来?

太皇太后给秋月使了个眼色,秋月马上蹦了出来,开始揭起了楚凝的老底。

也不是楚凝的老底,是陆枝央的老底。

大概就是楚凝还没穿越过来之前,先帝刚死的那段时日,原身陆枝央在国丧期间,在自己的寝宫中没有服从国丧的规矩,不敬先帝。

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楚凝见秋月这样说,马上道:“这便是这宫女胡说八道了,我都为先帝自戕了,怎能怀疑我对先帝不敬呢!”

梁霏霏也在,听楚凝这样说,马上跟着道:“你这宫女也忒不识好歹,太后娘娘如今脑子成这样了,还不是因为撞了墙,谁对先帝的情谊都能质疑,你怎么能质疑娘娘对先帝的情呢!”

楚凝怎么觉着被骂了一嘴呢。

还没来得及细品,一旁的苏容嫣淡淡出声,她道:“这是两码子事了,娘娘对先帝爷有情谊,那自是不假,只是情谊归情谊,规矩归规矩,规矩坏了,那也不成。”

秋月追着道:“娘娘国丧期间,在宫里头数次穿红戴绿,在先帝爷崩逝后的头七天,还食了荤腥,破了斋戒,这些事情,问了宫里头的人,便可知道。”

陆枝央为了保持身材克制饮食,虽是顿顿吃少,可还得顿顿吃好。

楚凝想记得刚穿越到这副身体里面的时候,原身瘦得跟逃饥荒的难民似的,也不见得是个爱吃肉的啊。

咋还能在皇帝死掉的头七天偷偷吃东西呢?

太皇太后冷冷哼了一声,拍案道:“太后,你还有什么要多说的吗!”

那太多了,她可有太多想说的了。

但太皇太后知道她这嘴巴惯能说,也不给她多说的机会了,直接开口道:“你也莫要狡辩了,这事你没什么好狡辩的!”

这能对吗?

太皇太后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教训,这回没再墨迹,直接道:“既如此,我便好好管教你!”

“你想做什么?”楚凝问。

梁霏霏替她回道:“娘娘这是想私罚。”

太皇太后冷冷瞥了梁霏霏一眼,而后给身边的老嬷嬷使了个眼色。

老嬷嬷明白了她的意思,马上拿了一把戒尺到楚凝的跟前,道:“太后娘娘,此事可大可小,这事就在永寿宫里头,罚过了就是小事,若闹到了外廷,就不知是什么大事了。”

太皇太后道:“十下手板便以示惩戒,这次宫中过节的事也交去苏太妃来办。”

合着也不只是想打她,还是想将后宫的掌事权从她手上移交到苏容嫣的手上。

于是,楚凝挨了十下手板。

碍手板,是因为陆枝央在元熙帝头七那些天偷吃肉。

其实也不是因为陆枝央,而是因为秋月,但真要论也不该是因为秋月,而是因为她自己。

如果说是为了自己挨打,而不是因为别人而挨打,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其实也就只是十下手板而已,就是有一点点疼,和一点点丢脸。

这下全后宫的人都知道太后因为偷吃肉而挨了手板。

楚凝捂着手躲回了慈宁宫,只期望长仪千万别来找她,他来找她,定然就是来笑话她。

梁霏霏跟着楚凝回慈宁宫,看着她的手一直忧心忡忡,楚凝知道她也是被吓到了,梁霏霏看起来虎头虎脑,可是心思细腻,这手板打在她的身上,说不定她也在旁边跟着幻痛。

楚凝疼得快死掉了,可梁霏霏在这里,她哭都不好意思哭。

她说,“你先回去吧,我这小伤,看个太医就好了。”

好不容易把梁霏霏给劝走了,楚凝终于忍不住痛得大哭,比皇帝死了都哭得厉害些。

这板子打人咋这么疼,大过年的给她打成猪蹄了,咋地,要上桌呐。

已经有人去喊太医了,楚凝疼得等不及,让夏兰拿了金疮药,也不管有用没用,往掌心撒。

夏兰看她这样,跟着掉眼泪,“娘娘,早知这样,当初我便一头撞死秋月了。”

楚凝听到这话又哭又笑,一头撞死秋月?

“夏兰你是牛啊?”楚凝道:“不就十下板子吗,当我还她了。”

夏兰急道:“您又不欠她,您还她些什么啊!”

太医来了,给她开了药方,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撒上药粉之后,竟然真就不那么疼了。

楚凝上了药后,抱着猪蹄手窝在榻上,人是早上挨的打,接着连用午膳的胃口都没有了。

春花和夏兰在外殿说着话,春花眉头紧紧蹙着,她道:“秋月这不要脸的,当初我该打死她才对,偏我还怕她记恨娘娘,那十下手板还收着了力,这人竟敢去投靠苏太妃,如此狼心狗肺,我也真没想到。”

夏兰眼睛还是红红的,“娘娘倒不如同从前一样好,这样谁也不能欺负她了。”

春花道:“同从前一样?那受欺负的就是你了。”

太后从前没患离魂症的时候,就她受得委屈多,现在还说什么和从前一样就好了,真是主仆二人一样傻的。

夏兰想了想道:“只要娘娘不挨打就好了。”

春花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好好看着娘娘吧,怕这觉睡得不安生,也还得醒,等她不那么疼了,你哄着她吃些饭下去。”

*

长仪正在司礼监中坐着,外边那几个秉笔太监也在说着太后受罚的事。

就这么短短一日,内廷都传遍了。

太皇太后要拿太后立威,先前苏太妃陷害她中毒就是一回,只不过那回计谋不成,他们没得逞就算了,还叫长仪拂了面子打了脸。

这回倒是干脆,借着从慈宁宫里面赶出来的人,直接揪了以往的过错,二话不说,十下手板。

司礼监的人几个秉笔,凑在一起就说起了这闲话。

“啧啧啧,十下手板,娘娘也真下的去手,这手板倒是事小,在这全宫的人面前打了,那就丢了面。”

“这哪里是打手板,分明是在打脸。”

他们在外间说着闲话,也还忌惮着长仪在里边,特压着声音说,但长仪耳目聪明,这些话自是一字不落进了他的耳朵。

那些人还在念叨。

“咱这太后娘娘,说到底也就是性子忒软,你说说,这挨了打,一声不吭的,一头钻回了慈宁宫,叫其他人瞧了,往后岂不更要踩她头上,倒不如就像从前那样干脆,今个儿遮脸也不至丢成这样......”

早在这件事情传开了之前,长仪更先他们听说了永寿宫发生的事。知道了之后只欲冷笑,他早同她说了,她便不听,非得挨了打以后,才觉痛快。

她不听他的话,还嫌他杀人太多手脏,如今挨打了,活该。

像她这样的人,便是活该挨打受痛。

可饶是如此想着,长仪心中却仍不觉多好受,仍也不觉痛快。

到了最后,就连他身边的小太监都看出了他的不痛快。

小太监硬着头皮上前问,“公公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在身上不成?”

长仪阴沉着脸,吩咐了些什么下去,小太监听到了他的吩咐,知道他这果然是在为太后的事不快。

外边那些人还在说着太后闲话,声音不住地往里头传。

他一边应下长仪的吩咐,一边又见长仪兀地起了身来,往外去了。

帘子被掀开,珠玉在一起碰撞发出窸窣声响。

长仪走至那正在说闲话的太监面前,脸色冷沉,他径自拿了本桌前的奏折,甩在了他的脸上。

那人正说着闲话,被他甩了个措不及防,未完的话当即吞回了肚子里。

周遭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太监姓唐,便是上回中秋同长仪起了口角的那人,这会被他猝不及防甩了折子,反应过后猛地拍桌,刚欲发作,就听长仪冷着声道:“谁给你的胆子,敢编排太后的是非?”

长仪生得不算面冷,平日也都一副笑吟吟的样子,这会冷沉了脸下来说话,竟有些许的骇人。

唐秉笔脸上生生挨了一下,捂着脸龇牙咧嘴道:“怎么了,我的祖宗大爷,这宫里头到处都是些说闲话的人,您有本事让我闭嘴,怎么不叫满宫的人都闭嘴啊。”

长仪听到这话竟是笑了,这笑起来比不笑还要可怕些。

他拿起了桌上的墨台,朝他兜头浇下,冷冷地

嗤笑了声,“好啊,你便看咱家能不能让他们都闭嘴。”

长仪说完了这话,便拂袖离开了这处,只留下唐秉笔破口大骂的声音。

*

楚凝这一觉是叫疼醒的。

那太医上的药,跟麻醉剂是差不多的东西,只顶一会的用,一会过后便又开始疼起来了。

她醒了之后就暗自骂着那老嬷嬷,不知是哪里来的牛劲,十下快给人的手打折了。

夏兰过来哄她用膳,楚凝疼得没胃口,跟老奶奶牙疼似的,靠在椅子上哼哼唧唧瞎叫唤。

就在这时,一道绯红长袍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怕谁谁来。

夏兰见长仪来了,退了下去,殿里头只剩下两人。

楚凝本还疼得慌,见长仪来了,马上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不动声色将手往身后藏了藏。

长仪也不说话,就坐在她对面冷冷瞧着她。

两人陷入短暂的对峙。

楚凝觉得自己丢了面,先前和他犟了半天,结果被打成猪蹄了,长仪现在过来一定是来得瑟的。

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在那里嬉皮笑脸,“公公这会怎么没在司礼监呢。”

脸都白成样了,还在那里笑,长仪也要叫她气笑了。

他气得想笑,然而大抵是气得有些厉害了,连笑都笑不出来,最后只扯动了两下嘴角。

他道:“不来这里,怎么瞧娘娘的笑话?”

果然是来笑话她的。

楚凝手疼得厉害,也有点笑不出来了,她低着脑袋,道:“主要是,我也记不得我以前还偷吃肉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把柄在秋月手上啊。

这是肉不肉的问题吗?

长仪本是笑不出来,这话也切实叫她气笑了。

“娘娘自己养虎为患在先,这会还说不记得,今个儿就算没这话柄,迟早也有别的,难不成您觉着自己手上干干净净,没些过错?”

长仪冷冷地看着她,“你嫌我杀人多,你自己难道没杀过。”

楚凝道:“那都是从前的事了,我记不得了。”

她就算真的杀人,那也不记得了,而且,据她了解,陆枝央也没杀过人啊。

“记不得便不是你杀的了?”长仪道:“那我也记不得了。”

这人小学生吧。

他都这样说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楚凝没再开口了。

但长仪正气在头上,这会刻薄起来也不留一点余地。

“原以为上回苏容嫣能叫你长一回记性,没想到你还是这样蠢笨,蠢笨到亲自送上把柄叫人算计。”

楚凝挨了他一堆说,总算是又开口了,她道:“这不一样。”

不一样?

长仪看不出来苏容嫣和秋月之间的事有哪里不一样,只是不料她还会还嘴,道:“怎么了,挨了十下手板娘娘觉得委屈了?你觉得杀了那个宫女太过残忍,所以不想动手,但你这白白挨了打,而她,还是会死。”

这宫里头有谁的手上是干净的?大家看起来一个比一个和善,口中的仁义礼智听起来一个比一个光明,斗起来之后呢,光明走向黑暗,不过片刻之间。

她不杀人,人必杀她。

长仪实在不知是哪家又是哪个地方养出这样的人。

今个儿若没挨打也好,挨了打就叫长仪寻到了话柄,占到了上风,她说什么也不能还嘴。

就像是小的时候犯了错,外婆一直叨叨她那样,连还嘴都没有理由。

楚凝憋了个半天,也只憋出一句,“那我也没觉得委屈啊。”

她就是疼而已。

“没觉着委屈啊?”长仪看出来了,这人就是死到临头都嘴硬,他冷笑,“我是该夸娘娘心宽体胖还是什么圣人珍心?若再来一次,你也不后悔?即便知道那个宫女会死,你也不后悔?”

她有什么可后悔的。

如果说事先为了躲这十下手板,而去杀了秋月,那她就是下不去手。

她不是不知其中利害,也不是不知秋月恨她,更不是不怕疼,她这每天背地里头骂不少脏话,也不是长仪口中的什么圣人圣母。

她就是觉得很可怕。

就是觉得开了这个头,很可怕。

如今为了躲这么一件小事然后杀个人,以后呢,以后会成什么样。

她会不会有一天也觉得,随便杀个宫女,就是件稀疏平常的事。

说到底,楚凝也不是怕杀人,就怕杀着杀着,回头一看,杀的人怎么成了自己呢。

长仪不知她心中在想些什么,看她这幅样子,便看出她仍是不后悔,她的表情已经给他答案了。

如果说再来一次,她还是要挨这十下手板。

“我明白娘娘的意思了。”长仪冷漠地看着她,最后也不再多说些别的了,只道:“我不喜欢蠢人,往后娘娘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是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楚凝在想长仪所说好自为之是什么意思,然而他也没给她多少思考的机会,留下这话便已起身离开。

她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注意力从他身上回来后,只觉掌心更加刺痛发痒。

好自为之就好自为之。

每天在他面前还得提心吊胆的,他让她好自为之才最好。

她这会便如长仪所说,心宽体胖,也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他走了也一眼都不看,掌心疼,她就隔着纱布朝掌心吹气,希望能够缓解一些疼痛。

长仪本也是看上她听话识时务,现今看来,如此蠢笨惹人讨厌,他说完那些话,心中尤在憋闷,然而话赶话说到这种地步,也已经没了再多说下去的理由,只一句好自为知便离开了。

然而走至门口,鬼使神差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人,却见她没有再叫住他的意思。

他不禁冷笑一声,没心肝的东西,原来是合了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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