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便到了除夕,终究是过节了,宫里头的气氛也都明快了些,不再那般沉郁,殿门的铜鹤早就被小太监们擦得金光锃亮,长廊下早已挂上了宫灯,灯穗子结着冰凌,风过时叮叮当当地撞,各宫门前也都贴了福字,比平日多了几分年味。
太后同小皇帝携群臣在太和殿行祭祀大典。
先帝才死没多久,过节还是一切从简,没有外边街上那样热闹。
楚凝这日也要早早起身,焚香沐浴,再由着底下的人梳妆打扮。
春花告诉了她今日的具体流程,今夜不同之前中秋时飨,先前中秋差不多也只有后宫里头的人在,但今夜祭祀,外朝的人也都在。
秋猎的时候楚凝已经参加过一回类似这样的祭祀,这会也有经验了,总之少说话少做事,基本就不会出什么错了。
又在心里面吐槽,这古代人平日也确实是闲,拜完这个,祭那个,一年到头拜个不停。
很快便到傍晚,小皇帝先来寻了楚凝,长仪也在,而后一起动身前往太和殿参加典礼。
今夜大节,太皇太后也在。
苏容嫣正在她的身旁侍奉着。
一行人打了个照面,太皇太后视线落在楚凝身上,不咸不淡问道:“太后的手可养好一些了?”
楚凝这手现在还时不时疼呢,她心里面骂着这死老太婆,面上却窝窝囊囊回她,“好多了。”
太皇太后仍是不放过,看着她淡淡道:“哀家也并非是真的为了罚你,只是想要你长些记性罢了,你若将先帝爷时时刻刻记在心上,这十下板子,哀家也不会罚。”
一直在挑衅!
楚凝刚想着怎么不失体面,又不讨骂的怼回去,一旁的长仪就先开口了,他看着太皇太后淡淡道:“这事既都罚过了,娘娘总一二再再而三的提也没意思了吧,太后娘娘如今也知道错了,为了先帝爷还撞了一回墙,您怎不夸她感天动地呢?”
太皇太后听他开口,冷冷地哼了一声,“哀家同太后说话,也有你说话的份?”
长仪好歹是为她说话,楚凝怎么能看他白白挨骂,她皱眉认真道:“公公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太皇太后道:“怎么着,你自己也觉得你感天动地?”
咱这墙也不白撞,好歹能让楚凝在这时候很不要脸地“嗯”了一声。
太皇太后没想她还真敢应,瞪了她一眼。
最后是小皇帝出来打的圆场,他道:“时候不早了。”
太皇太后也没再继续说下去了,朝小皇帝招手,她笑得和蔼慈祥,道:“
来皇祖母这。”
小皇帝看了看楚凝,又看了看太皇太后,他看了半天,看得太皇太后脸色都有些发沉。
她道:“怎么了?陛下。”
从前的时候,就算小皇帝同她没有多亲,但也不至这般生疏,何至于她叫他一声过来都这般推三阻四。
长仪出面,挡在了小皇帝面前,将他和太皇太后的视线阻断,他微微欠身,道:“陛下,该进殿了。”
小皇帝闻此,跟着长仪一道进了太和殿里头。
进了殿后便开始先行祭祀大典,楚凝跟着唱礼官的指引,一步步又慢又准,从头到尾,倒也不曾出一下错。
她如此谨慎,也有太皇太后在一旁的缘故,想着自己若是犯了错,那送上门的把柄给她,给她抓到发作的把柄,那她就遭老罪了。
一切结束之后,楚凝还得意地回头看了眼长仪,显然还记得先前他让老嬷嬷来教她学规矩的事呢。
长仪对她的动作只装看不见。
大典之后,这处便接了除夕的晚宴,同以往的晚宴相比,精简了许多。
楚凝随着小皇帝一道入了座,太皇太后居于他的左位,她居于右位,长仪就站在她和小皇帝旁边的空位上。
大臣都已在了,还有一些世家公子也在,楚凝就在这种情形下又一次看到了苏怀聿,但两人没有对视,都装作是不认识。
大典结束,一行人短暂地见过礼后便开始寒暄了起来。
听闻这次大典和宴席是苏太妃一手操持,大家便开始跟着夸起了她的好话,说她能力卓群,说她能干等等。
苏容嫣旁边坐着小公主,她一边给小公主夹菜,一边淡笑着回了众人的话,“大人们抬爱了,太后娘娘在养伤,这也都是我应该做的事。”
她这说话做事都得体,只不提太后还好,一提那群大臣就又有得好说了。
说着说着竟就拿了她和苏容嫣比起来,话虽没说那么明了,但楚凝听出来了,反正夸一句苏容嫣,就得贬她一句,那没办法了,谁让她坐在太后这位置上,又同长仪关系好,连带着就让人看不顺眼了。
楚凝暗戳戳地骂着那群老登,化悲愤于食欲,吃得更厉害了些。
陆首辅在旁听着,也都懒得开口了,陆枝央和苏容嫣放一起,能有什么可取之处,从前在闺中的时候就比不过,那人当了太后之后亦是不着调,究竟拿什么去比?
陆三爷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陆首辅一眼瞪了回去,比不过,认骂就是了,这些人,越说反倒越来劲。
在他们你来我往之时,苏怀聿忽地开口了,他状似打趣,道:“长姐好,但太后娘娘也很好,诸位大人这样说着,莫非厚此薄彼了些。”
苏怀聿平日名声尚可,前些时日刚中功名,是苏氏一族最出色的后辈,平日在家中说话也颇有话语,在朝堂上虽还不曾展露什么名堂,但看苏国公的面子上,大家也都给他几分薄面。
只是,他和苏容嫣都是苏家人,他说这话,是想要打自家的脸?
那就有些意思了。
楚凝看不出这其中暗流涌动,只是觉得,苏怀聿这人还是太仁义了。
别人说也就说去呗,和那些个老登掰扯起来,晚上回去都能气得睡不着。
长仪站在台前,将这幅情形尽收眼底,他弯腰,为楚凝置菜,在她耳边道:“娘娘,苏公子为你说话了呢。”
楚凝注意力在苏怀聿身上,差点就将旁边这人给忘了,她笑了一声,轻声回道:“苏公子慧眼识珠,能瞧出我是个好人,旁人瞧不出来。”
长仪也轻笑了一声,阴恻恻地回了一声,“是吗?”
楚凝听他语气不对,不同他掰扯那一二事了,装做没听到,低头用膳。
不知道长仪是给她夹了个什么,小小一个,酸得掉牙。
苏怀聿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话题便转到他的身上了,有个年岁同他相仿的公子忽地道:“苏兄,前些时日,城中庙会市集,恰好撞见你,本想同你说话来着,但见你旁边跟着戴面具的姑娘,也没意思上前,怎么,莫不是苏家有好事将近?”
他这话一出,大家便又开始八卦起来是哪一家的姑娘了,想这苏怀聿也是年少有为,苏家门第不低,不知能同谁结了亲。
只这事情,就连苏国公都不知道,他一把抓过苏怀聿,暗地里面问了一句,“我催你成婚,死活催不动,你何时同别家姑娘有了关系,怎么一点都不叫家里人知道,祖父难道还是外人吗!”
苏怀聿没想到那天还被其他人撞见,但他快寻了借口搪塞苏国公,“我那日同五妹妹一道出的门,是五妹妹啊,那人没认出来五妹妹罢了。”
苏国公闻此,失望至极,只能回过头去大手一挥,回了那人,道:“这事可胡说不得,那日怀聿是同他五妹妹出的门,哪里有什么姑娘......”
苏怀聿暂时扯了个谎圆过去,悄悄抬眼去看楚凝,不知怎地,就一会的功夫,就见她汗流浃背了,额上似乎有无形的汗留了下来。
他又看向她身后的长仪,就见那人整张脸阴沉得都能滴墨来了。
想起上次楚凝是偷跑出来的,这会长仪就算再傻,但将两件事情稍稍一串,就该知道其中关系了。
要糟,害人了。
苏怀聿想,早知道就不说话了......
楚凝这会是真明白什么叫如坐针毡,如芒刺背了。
长仪定然知道她那天在撒谎骗他了。
和苏怀聿见面是一错,撒谎骗他,罪加一等。
楚凝觉得背上凉飕飕的,不用想就知道是长仪发力了,她又忽觉底下这凳子有些烫屁股了,烫得她有些想要逃。
好想逃,却逃不掉。
这整顿饭楚凝用得都有些如鲠在喉了,不管旁人说些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小皇帝看出她状态不对,道:“母后,若你身子不适,便先回去歇着吧。”
大典结束之后,这场宴席也无关紧要了,底下的大臣们心思也都在家里,准备回家团圆,不过走走过场罢了,楚凝还在想着如何开口,就听一旁的长仪先道:“咱家送娘娘回吧。”
楚凝只好起身同他离开了这处。
大雪纷飞,楚凝上了鸾架,被抬回了慈宁宫,长仪伴随在一侧,面无表情,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楚凝看得害怕,想要解释些什么,然而才开口唤了“公公”二字,就重新遭了他的白眼。
哦......
不说就不说。
两人便一路安静回了慈宁宫。
到了慈宁宫后,长仪却仍旧没有离开的意思,甚至还挥退了春花她们,只留下他自己一人。
楚凝深觉不妙,她先一步开口,求饶道:“公公你别生气,你听我解释。”
长仪似是笑了一声,殿内只点着几盏宫灯,散着微弱的光,楚凝看不清他是何表情,又或者说不知该去如何描述他此刻的表情。
“我很好骗?娘娘觉得玩我很有意思?”
原来那天她偷跑出去,真的是和苏怀聿见面了。
长仪已经不想知道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阴谋,因为相约逛庙会,显然是有比阴谋更叫人生气的东西在。
他们私会。
而私会是用在男女私情之上。
所以就是说,她和苏怀聿有男女私情。
这个结论不知为何让长仪恼得胸腔都剧烈起伏。
那天她带着狐狸面具,双眼皎皎,眼若星辰,结果是和另外一男人私会。
楚凝忍不住后退,和他保持距离,她道:“公公,如果我说是误会,你能信吗。”
“误会?”长仪呵呵地笑了声,“你这花言巧语的又还想骗我多少次,你以为我是多蠢,还会一二再再而三叫你哄骗。”
她那日叫苏容嫣害过一次还不长记性,没想到出宫竟还不死心,他是说她蠢,还是说她聪明。
楚凝道:“我就是觉得,和那个苏公子挺说的来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便更叫人多想别的地方去。
说得来?这世上说得来的人可不多。
夫妻之间不一定说得着,君臣之间不一定说得着,父母孩子之间不一定说得着,他和他的布娃娃也说不着,她却说和苏怀聿说得着。
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