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凝没发现长仪的不对劲,只是看他这幅神情,眼皮一跳,不是吧?这么气?
她开始和他讲道理,“要不是你把我丢在外边,我脚也就不会湿了,也就不用泡脚了,那也不会溅你水了,而且,是你自己凑上来的,我没叫你帮我洗......”
长仪见她叭叭叭地吐出了一串话,终于收回了思绪,他道:“听你这么说,成我的不是了?”
楚凝嘀咕道:“按理来说,确实是你的不是呀。”
长仪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蹭着她的脚腕,道:“那我该怎么给娘娘赔不是才好呢?”
楚凝道:“那当然不用公公赔不是了,只我从前做的事,公公能不计较了吗?”
长仪道:“我若计较,娘娘还能活着吗。”
楚凝想起了陆枝央是怎么死的,一下明白长仪这是什么意思了。
当初她不就
是被他逼着撞墙的吗。
他这话的意思是,撞个墙就一笔勾销了?
楚凝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之后,也不知这人是大度还是小气了。
在她走神时,长仪已经将她的脚从水中捞起,拿了一旁的布巾包住。
擦净了水珠之后,又将她的脚放在了自己的腿上,看着架势是要给她上药。
楚凝想抽回自己的腿,她道:“公公,还是我自己来吧,不劳烦你了......”
长仪按住了她,唇边带笑,道:“这种事情咱家来做就好了。”
楚凝见他强硬,争执不过,也就随他去了。
长仪的手极漂亮,和他这人的相貌一样精细,春笋秋葱,握着她的脚就像把玩着什么美玉。
掌心的脚不大,叫热水泡得红彤彤的,她被他擦着药,觉得有些瘙痒,忍不住脚趾蜷缩。
长仪忍不住刮她的脚底,楚凝被他弄得痒死了,憋闷道:“公公就不能好好上药吗。”
怎么这么喜欢乱动。
长仪偏喜欢逗弄她,他道:“上药就是这样上的啊。”
这人真是无聊得要死。
这个年便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五日,长仪发现将她丢下之后,没有从她身上得到预期的反应,便也不再这样捉弄她了,楚凝也终于不用再雪天出门散步了。
就在这年开头,家中嫂嫂的孩子出生了,她不方便出宫,托长仪送了封礼回去,是两把长命锁,纯金的,一大一小,大的给嫂嫂,小的给孩子。
长仪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那两把长命锁,挑眉问道:“怎么两把?”
楚凝道:“嫂嫂最辛苦,大的给嫂嫂的。”
长仪笑了笑,“还是娘娘尽心大方,对谁都善良。”
一个个的,也不知那些人是神是鬼,就都如此上心,怎么他对她好,她反倒那般态度。
楚凝听他这话,忍不住“啧”了一声,道:“公公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若是麻烦,那便算了。”
长仪接过了她的东西,道:“不过小事罢了。”
见他愿意帮忙,楚凝说话也好听了些,道:“那多谢公公了。”
长仪颔首,也算是应了这声好。
这安生日子过了几天,这年也就这样匆匆过去了,这天,楚凝同春花提起那日在冷宫见到的疯宫女,她同她道:“从前我不是赶走了一个在先皇后身边服侍的贴身宫女?”
春花回忆了一下楚凝口中的那人,过了半晌,总算是想起来了,她问道:“怎么了,娘娘?”
楚凝道:“我前些时日散步走到冷宫去了,见到了她,想她当初也没做错什么,你带人将她从冷宫中放出来吧,想她也是苦命人,好歹当初在先皇后身边服侍过,给她笔钱寻个由头送她出宫去吧。”
春花听她这样说,应承了下来,也没耽搁,然而也一个早上的时间,她从冷宫那边来了又回,却带回了那疯宫女的死讯。
楚凝惊道:“死了?怎么就死了呢!”
前些时日她见她还好好的,怎么几天去,就死了呢。
春花也有些骇然,她去的时候,刚好就见冷宫的人将那疯宫女的尸体从枯井中捞起来,她道:“跌枯井里边死的......我去的时候,人刚好从冷宫里面抬出去。”
又是掉井里边??
楚凝想起秋月也是掉井里边死的。
那日她去了冷宫,也就长仪知道吧......
想到这里,她脸色便有些难看起来了。
他是想杀人灭口不成?
可问题是,那个宫女又知道他什么把柄,他何必痛下杀手?
楚凝问春花,“长仪人呢?现在在哪里?”
春花不知道她怎么突地提起了长仪,想了想后,还是回了道:“这会应当是在司礼监吧。”
楚凝随手抓过了斗篷,气势汹汹赶去了司礼监。
她倒要问问,那个宫女是哪里惹着他了。
*
长仪早上在诏狱待着。
前两日,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发现天呈异象,于是连夜上疏,借题发挥,说大黎有妖物惑世,至于这妖物说的是谁,明里暗里指着长仪。
朝中人看长仪不顺眼的人多了个去,借着这次机会跟着一道踩他,联合上疏。
这才开年,便不太平。
树大招风,他为人又颇为狠厉,本就招人记恨,陆家又同他联了手。内阁首辅同司礼监掌印携手,这是想要做些什么?往后这内朝外朝岂不就是他们的天下?那些人急了,终也忍不住出手,这次钦天监监正观测天有异象,也不过就是个幌子,想要朝长仪动手的幌子。
长仪也没说什么,找了个借口将钦天监的徐监正抓到了诏狱。
只可惜,这人嘴硬,长仪在诏狱待了一个时辰,也没审出些什么东西来。
关于这次是谁在背后挑起事端,长仪心中已有人选,无非就是苏国公,又或是王次辅。
不过不管是他们谁收用的徐监正,另外一些人都会一呼百应,借着这个由头抓他下台。
长仪没从徐监正那里审出些什么东西来,也不着急,往司礼监回。
司礼监中其他几个太监也在,正在说着这次钦天监的事。
因着先前说闲话的缘故从他那里吃了几回瓜落,他们这会也总算是长记性了。
见他从外边回来,相互看了几眼,齐齐噤声,都各自忙去了,不再留在这里,出了门。
长仪没管他们,回去了自己的位置上,司礼监的太监见他从外边回来,迎了上去,问道:“公公,可曾用过午膳了?膳房里头留了面,要不给您端来?”
这会也过了午膳的点,但瞧他从外面回来,像是还没用过膳。
长仪听到他的话,微微颔首,算是应了是。
小太监端了素面过来便出了门去,这里最后只剩下了长仪一人。
这面清淡,没甚味道,甚至在锅里面温得久了,还有些坨了,长仪看了也没嫌弃,径自用了起来。
面才用至一半,外边就来人通传,说太后娘娘往这边来了。
听到楚凝来了,长仪咬断了嘴里的面,眼中一如既往含着笑意,还没来得及有多余的反应,就见那人拨开了帘栊,气吞山河往里头来。
楚凝一路疾走而来,那张脸叫风呼呼刮着,脸颊刮得通红一片,见她一脸愤色,长仪觉得好笑,除了他外,谁还能惹她生气,将她气成这样?
他放下了手上的筷著,抬头看向她,问道:“谁又怎么着你了?”
在别人那里受气了?受气了知道来找他了?
“你怎么又杀人呢?”楚凝趁着自己有胆子的时候,上来就质问他。
长仪听到她的话,眼中笑意渐褪。
又杀人?
他杀的人太多了,她说的是哪个?
再说了,他现在杀个人也要和她报备不成?
长仪也听出来了,合着惹她生气的人又是他。
他收敛了笑,淡声道:“不知娘娘说的是哪个人?再说了,就算我杀个人,犯得着你大老远跑来给我脸色看?”
楚凝叫这话一噎,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大家都成年人了,这话什么意思她也不会不懂,他杀再多的人,和她有半毛钱关系,他杀她全家她未必能有话说。
她道:“我就是不大明白,那个宫女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不成?”
疯宫女一直在冷宫里面,也没出过什么事,她和她见了一面,她就掉井里面死了?
长仪听到她的话后,只消片刻就知她在说谁,“冷宫里面的那个疯子?”
楚凝点了点头。
长仪证实了猜想之后,笑了笑,道:“不想我在娘娘眼中原是这样的人,随便死个人都要算我头上,怎么,这宫里头只有我会杀人不成?”
楚凝听到这话之后,彻底愣住了,什么意思?
长仪道:“不妨想想谁同先皇后有仇,又为何在你见了她之后就动手杀人,是做贼心虚还是如何?若是我,她早就死了,根本就不会给你们相见的机会。”
楚凝经他提醒之后,开始细想起了这番话的意思。
杀疯宫女的另有其人?那人难道是担心那个宫女说出什么不能
叫人知道的东西,所以才动的手?
长仪这人脸皮厚,若真是他杀的人,也不会不认,既他都这样说了,想来真是另有其人。
长仪微仰头看着她,见她呆住,摇头叹气,道:“好笨啊,娘娘。”
楚凝被他骂笨,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
她来的时候攒着一股狠劲,非想从他这里知道个说法,这股劲叫长仪两句话的功夫就说散了,就是有劲也不该往他身上使。
楚凝叫他说得灰头土脸,没脸再怪他,她灰溜溜道:“那公公先忙,我也不打搅你了。”
她想赶紧溜走,却被长仪攥住了手腕。
长仪道:“哪里有冤枉了人就跑走的道理?什么坏事都安在我头上,娘娘也太欺负人了些。”
他说着,话语之中似乎真带了些许的委屈,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楚凝也知自己有错在先,双手合十道歉,“那是我不带脑子,误会了公公,公公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同我置气了吧!”
她滑跪有一手,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她这样说了,他就别和她计较了!
长仪皱眉,似有些不满,道:“娘娘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兴师问罪?”
楚凝被他拽着,走不掉,低头瞥到他面前的那碗面,才发现他还在用膳,这面看起来很素。
她发现,长仪这人平素生活作风颇为简朴,衣服穿来穿去大多都是那身官服,就连吃的东西也不讲究,上回去了他的宫殿,发现里边空荡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了哪个大清官的家。
可以说,这人除了爱杀人,身上看不出来哪里有奸臣的样子。
楚凝刚想转移话题,却瞥见他的脖子上似乎有星星点点的红色,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细细看了两眼,认出这是血迹。
啧。
这人胃口还挺好的,刚沾了血,也还吃得下去呢。
她也没说什么了,长仪不让她走,她便坐到了他对面的位置。
他要留她下来,那她话就不少了,抓着他问,“那公公说,是谁害死了那个宫女呢?”
长仪已经将面推去了一旁,不再吃了,他正看着手上的奏本,那奏本写着弹劾他的内容,借着天呈异象的机会,趁机将他从前做过的事一道牵扯了出来,他一边看一边不咸不淡回她,“娘娘不是爱猜吗?你自己再猜猜看呢?”
猜,她要真会猜,她现在还能出现在这吗?
她经长仪提醒,只隐约觉得杀害这宫女的人,和那宫女口中害死先皇后的人是同一人。
但她已经充分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也不再轻易去猜,猜错了,又该被长仪骂蠢。
她道:“公公告诉我得了,我猜不中啊。”
长仪抬眼瞥了她一下,凤眼弯弯,笑道:“我怎么知道啊,又不是我杀的。”
好记仇的人啊。
楚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