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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作者:二十天明 当前章节:66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03

蒙古王公三日后到了京城。

他来的时候是晚间,不再方便进宫,便去京城的驿站下歇脚,驿站靠近北定门,是专供外邦王公大使住宿的会同馆。

这事说来也巧,这会同馆本是由鸿胪寺同礼部的人一起管着,鸿胪寺为主,礼部为辅。那日蒙古王公来时,礼部的人恰好不在,由鸿胪寺的人守着会同馆,这礼部好好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也没人管。

没人时时会在自己的位置上待着,鸿胪寺的人也时常不见,礼部的人帮着擦屁股。

有些人是没有政治敏锐度的,看也只能看得到明面上的事。

这来的是蒙古的人,蒙古的人是什么人,那是手下败将,那是输给大黎的人,对手下败将又需要什么尽心尽力的呢,那犯不着。

而那日管着会同管的正是鸿胪寺少卿,王次辅的嫡长子。

俗话说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有些人越是没些什么,越是想要什么。王家祖上平民出身,是从王次辅一辈发迹,这人性情不稳,尤为泼辣,同僚们也没少拿他出身说事,平日里头若是出了什么不痛快,便暗自讽他是草木之人,不识庙堂之礼。

一开始还没入内阁时,王次辅拿他们那些说闲话的人没招,后来入了内阁之后,那些人不敢当面说他的闲话,但心里面还是编排。

王次辅那脾气如何能受得了如此羞辱,大抵是越想越不痛快,后来想着法让自己的儿子进了鸿胪寺。

礼部尚书同他不大对付,进去了礼部,定是白叫人受气,便将儿子弄进了鸿胪寺。

鸿胪寺是讲礼管礼的地方,他们王家也是专出了个文化人。

但那王家大爷,也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叫王次辅弄进了鸿胪寺中,现任少卿一职,平日的心思不在公务上,反倒是在玩乐上,这日蒙古王公来了,他嫌人家打输了仗,也颇为懈怠。

蒙古王公察觉到了这人的怠慢,但也没有多说些什么,他们这回来是想求和,又不是闹事,就算是大黎的人怠慢他们,又能如何?说不定就是特意想给他们下马威,他们这会也只能吞下这哑巴亏。

一直到翌日午时,宫中设宴,邀王公进宫,诸位大臣都在,长仪同小皇帝对他颇为友善,礼遇相待。

楚凝这日也在,将长仪的动作看在眼中,看出长仪是想同蒙古外邦建交,那话怎么说来着?

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楚凝想起古时确实有不少这样的情形,战胜之后对归附的蒙古部落首领授予官职、王爵。

若能用红蟒、红狮子分化各族,获取安宁,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再做对立。

只要西北的各族没有联合向北边进攻的能力,大黎的安全更增加了一层巩固的保障。

蒙古王公一看皇帝和这位大珰对他态度不错,想起昨日在会同馆受过的气,马上便来精神了。

楚凝大概明白了长仪的意图之后也没再继续去管他们的事了。

长仪这人虽坏又狠,但在这些事上似乎还没有那么奸。

楚凝也听不懂那王公说话,这会装作听着,心思全在他从他们家带来的烤羊腿,烤羊肉。

只是后来,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那蒙古王公说着说着不知怎地生气起来了,楚凝竖起耳朵去听翻译传话,才知他昨日是在会同馆受了鸿胪寺少卿的气。

本来是战败方,受了气也不敢说,但这会见长仪他们要同他们交好,马上便开始哭诉了起来。

那翻译的人复述着王公的话,他道:“我们要热水,他却说没有,这春接夏时不用热水也就算了,却又嫌我们带来的牛羊骚,非要我们净了身再进驿站,我这次来,代表我兄长而来,却不想你们这里的人竟如此待我们!”

楚凝一听,想那王少卿胆子也忒大。

人好歹是王公,虽然弱国无外交,但皇帝也还没明态度,他就先踩上人家了,这下好了,告状告到皇帝面前。

长仪听了那话之后,面色瞧着也不大好,“竟还有此事?”

王公马上道:“千真万确!那牛羊是我哥哥让我带给天子的礼,便是不合你们中原人的口味,也是千里送来的心意,你们中原有句古话叫礼轻情意重,况说,我看这东西也合太后娘娘的口味,她喜欢吃。”

楚凝没想到这还能扯上她!

这能怪她吗,谁让你带来的烤羊腿这么正宗,这么香。

提起太后,长仪的脸上的郁色明显褪了一些,他笑道:“我们太后口味不挑,荤素不忌,就没有不爱吃的。”

蒙古王公还欲说些什么,就被长仪打断。

他直接看向王次辅,问道:“少卿如此行事,次辅大人如何说?”

楚凝这会总算是品出了些许不寻常的味道来。

儿子出了事,问责父亲,这事说起来有道理也有道理,子不教父之过,但平日都只有父债子偿,不先问责本人,反倒最先问责父亲,这说起来就太没道理了。

王次辅不觉有何错,冷哼了一声道:“公公要捧着人,要我们全京城的人跟着一起捧不成?”

蒙古王公不懂王次辅在说什么,看向了一旁的翻译官员,官员听到这话,却不敢开口,只死死垂着脑袋。

这都什么跟什么,有什么话还说不得了。

这时陆首辅开口了,他道:“次辅此言差矣,我们乃礼仪之邦,正常往来,哪里有什么捧不捧的呢。”

没捧?

王次辅皮笑肉不笑道:“那我们这也不过是正常相处往来罢了。”

长仪问道:“可既是正常往来,王公又为何状告到陛下这里。”

王次辅道:“谁知道呢,想来是他们心眼小吧。”

长仪冷笑一声道:“大人这是还在执迷不悟了。”

长仪开始长篇累牍地细数起王少卿在衙门中犯的过错,不只是昨个儿夜里,就连去年,前年,大前年犯的事也都拿出来说。

这人混不吝惯了,但没办法,是王次辅嫡出的孩子,他的原配身子骨不强健,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他前脚犯错,王次辅就在后面给他擦屁股,原先的事情本以为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没想到这会还会叫长仪又拿出来说。

礼部的尚书今日也在,在旁幽幽出口道:“是这样说,王少卿平日做事确实是不着调了些。”

鸿胪寺卿同王次辅交好,当初受过他的恩惠,这会出来为他儿子说话,道:“也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罢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长仪瞥了一眼,他道:“公务上面,还有什么无伤大雅的小事?再说,就连贪墨招待使者来客的款项也叫小事?不知大人平日做事是否也是这般,不管大事小事全都说成无伤大雅。”

鸿胪寺卿叫他说得面色一紧,道:“掌印有些话可不能瞎说。”

气氛开始逐渐冷起来了,就连蒙古王公都看出来了,也不再急着让那人给他翻译。

看这样子,他们是有自己的国事要处理。

长仪说完了王少卿犯下的过错之后,又开始细说起了王次辅这些年任职期间做的事。

这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他的头上,王次辅总算明白过来了,这波不是冲他儿子去的,而是冲他去的。

周遭群臣见长仪开始清算起了王次辅的是非过错,见皇帝没有阻止的样子,又去看陆首辅,只见他低头抿酒,不做他语。

楚凝也明白过来那日长仪说的让她看好戏,看的是什么好戏了。

王次辅平日和长仪不对付,长仪收拢了陆首辅之后,下一个便是对他下手。

他这是早想铲除异党。

刚好这事正合陆首辅心意,两人私底下说不定早就联手。

上次去寺庙的时候,楚凝听三夫人说陆首辅也去了。

所以原在那时候两人就已经商议好了。

楚凝觉得心惊,却又觉的没什么好惊讶。

王次辅见那些人联合起来害他,恼怒至极,他看着长仪和陆首辅冷冷笑着,脸上的肌肉都在横颤,“好啊好,都说家丑不外扬,联起手来对付外人,没想着你们是联起手来对付家里人,反倒叫外人看热闹!”

陆首辅终说话了,他道:“次辅这话叫什么意思,什么叫联合对付家里人?只是少卿犯了错,次辅犯了错。”

王次辅气极,下颌反动,像是牛反刍一般来回嚼动。

若长仪口中抓的错是空穴来风倒也还好,可那怕都是锦衣卫的人查出来的,都确有其事,他若是现在敢反驳,长仪下一刻怕马上能将证据甩他脸上。

但这人活在世上哪能不犯一点错呢!就是孔圣人来了他看也不见得一点错不犯。

他看着陆首辅道:“我告诉你,我不信这个邪了,是人还能一辈子不犯错!当初徐闻如何死的?你......你和奸人为伍,迟早落得和徐闻一个下场!”

“没人说不能犯错啊,可什么错能犯,什么错又不能犯,大人总该清楚吧。”长仪接了王次辅的话,又笑眯眯看着他道:“奸人?不知次辅口中的奸人说的是谁,不会是我吧?”

长仪笑着,嘴角咧开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那笑容像淬了毒的刀锋,既薄且利。

王次辅不再理会长仪,开始转向皇帝求情,他道:“陛下,冤枉啊,有人要害臣啊!您明鉴啊!”

长仪道:“出事了就是陛下万岁,没出事前呢,陛下在你口中不过是一小儿。”

他提起了一桩不久之前的事,大约也就前年,元熙帝刚离世时,清辉帝继位之后,王次辅同人在一起吃酒,醉酒之后闲话之时,说起了小皇帝的不好。

他那时说的是,小儿何以治国。

清辉帝登基的时候年纪尚小,王次辅自视甚高,背地里头编排了闲话,不过是一句闲话罢了,也没想着会传出去,可这时不知怎么就叫长仪知道,若是知道了便也算了,偏偏就在这样的关头提了出来。

清辉帝有些失望又失落帝看向王次辅。

他问,“次辅真是这样说的吗。”

王次辅矢口否认,道:“陛下,你勿要听这奸佞胡说啊!”

长仪笑,又点了几个大臣的名字,正是那天和王次辅在一起吃饭的人,他问他们,王次辅那日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其中两人说是记不得了,三人说是确有其事。

王次辅看向清辉帝,只见他看向自己的失望更甚。

“陛下,是他们要害我啊.......”

此事尚有疑点,不可全信,亦非全诬。

清辉帝不愿再看他,只道:“次辅年事已高,恐误国事,为全卿晚节,特赐还乡,即日交卸职务。”

王次辅眼神翕动,看着清辉帝,还欲说些什么,长仪冷哼一声,道:“如今陛下恩赐你归乡,已是恩典。怎么,难道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长仪眼中警告意味明显,如他所说,皇帝给他这样的安排,已是恩赐,若再细究下去,怕真要落得个乱棍打死的下场。

如今他们不想追究,不是不能追究,也只是不想让事情变那么复杂,杀个人简单,但杀次辅那就不大简单,但若不杀只是解职,那也就是一些话的事,对他们来说,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无非是让王次辅下台,既能简单何必复杂。

王次辅没再辩驳,只能应下了这个哑巴亏,丢了官,总也比丢了命来得好。

他因言获罪最终黯然下野。

重头戏结束了,这场宴席最后继续下去,便没了味道,草草结束。

蒙古王公总归还要在京城留几日,北疆的事也不着急。

楚凝一直到回了慈宁宫后还没琢磨过来,这一句搭一句的,王次辅怎么就给自己搭进去了?原本还以为今日是为蒙古王公的事做的局,没想到最后竟是拉王次辅下台。

她想,长仪以后更能得意了。

不过,这样看来王次辅运气也挺好的,好歹是捡回了一条命。

楚凝想起小皇帝,不知道他知道这件事。

想了想,长仪和陆首辅在前面开团,他在后面开团秒跟,定是知道的。

楚凝不想再想了,看着外面渐渐落下的夕阳,春日赤红的夕阳竟也有萧瑟的气息,世事无常万物皆空,早上还得瑟的老头,吃了个中饭,就结束了自己一辈子的政治生涯。

今日结束的是他,来日也会是长仪,长仪结束了,她也结束了。

楚凝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联想,只是此情此景,她偏偏就是此感。

她这穿过来都没一年,死人见了不少过,政斗宫斗也见不少。

总觉这地方谁都会死,谁都长久不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长仪来了,楚凝问他,“公公怎么来了?”

又见他带了个食盒,问道:“这是什么?”

长仪将食盒打开,一股香味飘了出来,还冒着热气。

是烤羊腿。

长仪道:“中午那会见娘娘没吃多少,怕您饿了,给您送吃的来。”

楚凝后面光顾着看他们吵架,连吃饭也顾不着,见长仪光同王次辅吵架,不想竟还注意到她。

楚凝看着热乎的烤羊肉也没客气,怕凉了不好吃,

说了声“多谢公公”,就马上接过吃了起来。

刚好中午那会她不敢放开吃。

两人就坐在慈宁宫的院子石桌上,楚凝啃着肉,长仪撑着下颌看她,黄昏落在他们的身上。

长仪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楚凝看在眼中,想他毕竟是拉了王次辅下马,少了个政敌,怎么可能不乐。

楚凝吃着,还不忘问长仪,“公公,那王次辅真说了小陛下的坏话?”

依她来看,说不定王次辅没说,是长仪在瞎说,不过是为了拉次辅下马。

次辅知道自己斗不过他,就算是没说,再辩驳也没用了。

因同他其他的罪状相比,醉酒后失言,那都不算是太大的罪了。

长仪听到楚凝的话,竟笑了,那笑看着空洞洞的,夕阳也没能给他的眼中涂抹上足够的色彩,“咱家在娘娘眼中是成什么人了?”

“什么什么人嘛,就是好奇问一句嘛。”

这人真的很敏感诶。

长仪说,“难道不是他活该吗?”

楚凝知他是在说王次辅,点头应付道:“活该活该,公公做的都没错。”

这话又戳到了长仪,他恶狠狠地揪了一把她脸颊的肉,道:“阴阳怪气些什么呢。”

楚凝吃痛,忍不住打了一下他的手,捂着脸道:“我哪里有阴阳怪气,你揪我干嘛呢!”

真要阴阳,谁阴阳得过他,说不好不行,说他好也不行,脾气咋就这么大。

他这样的人,也就现在官大,有得人哄,哪天落马了,人人都要来踩他一脚,她保证第一个踹他!

楚凝有些微微恼怒,恶狠狠地啃着羊腿,不再理他,长仪也不理她,双手交叠撑在石桌上,扭头看着天边的落日。

他做什么都对?分明她看他做什么都不对。

那她又为什么看他做什么都不对呢,无非就是她不大喜欢他,无非就是她这人多情又无情,可怜别人,就是不会可怜他。虽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可她这样想他,他就是不高兴了。

长仪敏感又怨毒的想,不把他当救世主就算了,还总是敢嫌弃他,是不是哪天他倒霉了她要皆大欢喜,她翅膀硬了马上就踹了他去找别的靠山。

长仪转眼看她,只见她仍旧没心没肺啃着腿,他将她面前的肉都端走。

楚凝注意到他的动作,知他是故意在和她斗气呢,嫌他幼稚,理都不想理他。

长仪见她不理,一把又将她手上的腿打掉。

楚凝看着掉在地上的羊腿,她马上抬眼瞪他,“你干嘛呢!”

长仪紧抿着唇不理她。

楚凝觉得他简直是无理取闹至极,一开始不相熟的时候觉得这人不好相处,后来熟到了床上去,觉得这个人的脾气实在恶劣歹毒,但到现在才发现这人原来也能幼稚成这个样子。

她气得蹲在地上,捡起了没啃完的脏羊腿往他腿上丢。

长仪看着她,冷声道:“你敢砸我?”

楚凝也恶狠狠回他,“我就砸你!”

砸的就是你这个小学鸡!

长仪大概也是没想到她还敢回嘴,脸上表情有一瞬凝固,来不及反应,趁着他出神的时候,楚凝赶紧离开了这里,往殿内里头跑。

她也就逞一时之勇,砸完他才后知后觉害怕,撒腿跑进了殿里头,马上躲进了衣柜里边。

待到长仪回过神来之时,人已经没影了。

他放下了手上的盘子,转身进了殿内。

转了一圈之后不见人影,长仪眉头蹙得更深,在殿里转了一圈之后,视线落在衣柜那处,柜门夹着一片衣角。

长仪冷哼一声,走到柜门边,打开,刚要出言讥讽,既然这样有骨气,敢砸他,敢顶嘴,这会躲什么躲?

“不是有本事得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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