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长仪说完这话,看见缩在柜子里面的楚凝时,瞳孔却缩了缩,怔在原地。
恍惚之间,他想起了幼年的往事。
小的时候,总是挨黛柔的打,害怕,有时候会藏进柜子里面。
柜子小,小小的人缩在里面却也还是挤,挤得他喘不过气。
他害怕挨打,抱着娃娃躲在里面,一声也不敢吭,可最后黛柔还是找到他,打得他,更厉害。
黛柔时常会说,若不是她,她不会落得那样的境地。
那样的境地呢?她的境地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长仪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是哭着求饶。
娘,我错了,你别打了。
暴力有时候能宣泄情绪,会让人觉得快意,弱者向更弱者施暴,这实在是个无解的命题和造物者恶毒的设定。
长仪挨过很多打,但现在却记不太清挨打是什么滋味了,因他比更弱者强,比弱者也强。
他记不得挨打的感受,然而看着楚凝躲在柜子里面的时候,当初挤身在柜子中的窒息感却忽就忆得一清二楚,就在那么转瞬的一刻,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楚凝现在其实也不怕他,还犟着呢,但实在是怕惹恼他,自己要倒霉,很没出息就往柜子里面躲。
她听到长仪的话后,本以为他要发作,谁知那人竟就这样愣在了原地,瞳孔失神,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楚凝也有些懵,甚至怀疑长仪就在那么一瞬间被人下降头了。
长仪收回神来,收敛自己的情绪,抓着她的手出来。
他抓着她去了净室,楚凝不知他想做什么,只是对净室那个地方没什么好印象,马上打起了十足的防备,谁知长仪只是抓着她到了净手池旁边,抓着她的手,给她打皂角净手。
她的手方才抓了羊腿,又油又脏。
长仪没有再开口说话,双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下颌也紧紧绷着,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凝着冰,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不该有的情绪。
楚凝看着他的动作,问道:“你怎么了?”
长仪没有回答她的话,抬眸看向她,反问道:“你很怕我?”
楚凝说,“没有啊。”
长仪道:“那你躲什么。”
楚凝道:“你生气了。”
长仪道:“还不是你惹的。”
楚凝低着头嘟囔了声,“你自己总是爱生气。”
这人的脾性总琢磨不透,谁知道他心里面在想些什么。
不知是这句话戳中了长仪,还是他本就压抑着的情绪在此刻绷不住了,他松开了抓着她的手,看着她冷冷道:“我总是爱生气?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不识好歹。我做错了什么?今天做错了,还是之前做错了?”
她看他的眼神总是那样,总觉得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她凭什么嫌弃他。
楚凝见他情绪激动,没敢说话,只是悄悄抽回了被他擦干净的手。
殊不知这个动作更是在长仪的雷点上蹦跶,他拽回了她的手。
“躲些什么。嗯?”
“你到底怎么了。”楚凝问。
长仪牢牢地攥着她的手,抓得她都有些疼。
长仪道:“我到底怎么了,我还想问问你到底怎么了?你总觉得我做的不好,我若前日不这样,我若昨日不那样做,我若今日不那样做,我早死无葬身之地。而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长仪伸手,攥着她的下颌,不屑嗤笑,他极其尖酸地道:“怎么办啊,娘娘长这么一张脸,谁都会来欺负你的,你想被人欺辱,想挨打,想挨骂,想被践踏,想没有尊严的活着,然后去追求你那可笑的良善,当高高在上的菩萨普度众生,是吧?”
他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委屈嫌弃,总是恼我这里恼我那里,我倒是要把你丢到外面,看你怎么被人欺负,被人欺负了以后,才会知道我的好。”
长仪难得一次性说这样多的话,他看起来是真的生气。
生气什么?
或许是气她不像破布娃娃一样听话,不懂无条件无理由地依赖他。
而他竟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幼时的自己,他将她赶至了自己的境地?
他成了黛柔?
长仪已经习惯施暴,可并不代表他愿意在自己的娃娃面前扮演这样一个角色。
因那样,她会害怕而疏离他。
这并不是他想看到的。
若这世上连胆小的娘娘都不再依赖他......
可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在告诉他,她嫌弃死他了,她不赞同他的做法!
他也没有想要别人的赞同,可是她凭什么。
全天下的人觉得他不对 ,她也不能觉得他不对。
他对她如此好,难道还不知感恩吗,不知感恩就算了,还总是想着和他作对,还总大发善心觉得他不好。
楚凝听得有些懵,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将脑子听得嗡嗡作响。
她只捕捉了两个关键词,她讷讷道:“我没有嫌弃你啊。”
“还说没有!”长仪说。
她是怕被他丢掉才说这样的话吧。
她为什么总是要被恐吓了才会说这样的话呢。
长仪尖言尖语,“你怕我不管你,怕我丢掉你,现在知道害怕了?现在又知道来讨好我了。”
晚了。
她这人永远不长记性,被抓去跪宗祠,不长,挨了十下手板,还是不长。他决议要让她吃些苦头,才会知道他有多么的好。
楚凝说,“我才不害怕。”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被人丢掉了。
再说了,究竟是谁怕被丢掉。
长仪不想她顶嘴,沉声道:“你再说一遍。”
楚凝没再犟嘴,她说,“那我害怕,公公别丢掉我,行吧。”
长仪仍旧抿唇不言。
撒谎精。
永远喜欢撒谎。
楚凝见他仍绷着脸,凑上去道:“公公,真的没嫌弃,是我怕你也出事。”
长仪问,“所以你为什么怕我出事?”
楚凝双手交叉握拳,崇拜地看向长仪,道:“那样就没人保护我了呀。”
长仪果然喜欢听这样的话,这个人,似乎在这方面有种莫名的幼稚。
楚凝见他吃这套,继续说,“公公对我好,我哪里有那么不识好,怎么可能会嫌弃公公呢......”
她自己安慰自己,其实长仪当个人的时候也挺好的,他对别人好不好不说,但对她至少也挺好的,虽然也没那么好,但也可以了,至少在个宫里,她几次出事,全是他救的命,他说的其实不错,全天下的人嫌弃他,她也没资格嫌弃他。
可是她也真的没有嫌弃他啊,他瞎给她扣什么帽子。
长仪不待她继续说完,忽地伸手抚上了她的脸颊,他看着她,眼中似有情绪翻涌,“行,就算哪天我要死,拉着你一起,也是你活该的。”
总说这样的话哄他。
既如此,生生,死死都要和他在一起。
*
永寿宫中,太皇太后也听闻了王家出事的消息。
苏容嫣同她道:“这次王家出事,想来是陆家和长仪早就有的预谋,两人私底下早有了联手筹谋。”
太皇太后道:“那姓王的也是条疯狗,也好,叫那些人自己撕咬去,我们看了好戏便成。”
王家出事,王次辅定是不能甘心,要寻着机会咬回去一口,这两家打起来了,反倒是叫他们苏家占了便宜,这次的事情不需插手,只用坐观虎斗即可。
苏容嫣道:“这次的事,陛下那边想来也是通过气了。”
提起小皇帝,太皇太后的脸色便不大好看,她扶着额,冷笑一声,道:“他如今,真是好生听长仪的话啊。”
她脸色阴沉,道:“你说说这林家人都怎么回事,老子听太监的,小子也听太监的。”
元熙帝离世前,不将小皇帝托孤给她,反倒是给那么个外人,这就算了,小皇帝竟还真就不亲近她,反倒是亲近那个太监。
家里少的小的都被那人收揽了人心,最有血缘关系的,反倒成了个里外不是人的东西。
她想起元熙帝,又想起了他在位期间的那些事,想起了陈王和慎王,她丈夫的那两个兄弟。
她说,“这姓林的便没些个好人。”
陈王阴毒,慎王歹毒,一个暗里虎视眈眈,一个明里给他难堪,这两个人觊觎她儿子的皇位,她为他儿子守皇位,到最后反倒是不被他信任,嫌她插手太多。
苏容嫣听到这话便不敢接了,谁敢议论皇室的是非,也就太皇太后敢了。
她转移了话题,道:“而今怀聿也入了翰林,他是个聪明的,往后祖父在朝中也不会那么吃力。”
提起苏怀聿,太皇太后的神色变得神色不明了几分,她道:“他同太后关系还算不错。”
苏容嫣挑了挑眉,道:“还真是这样?”
上次他除夕宴上开口为她说话,她就察觉出了些许的不对劲,没想到这两人还真能有些牵扯,会是什么牵扯呢?
*
天气愈发地热,入了五月,立夏一过,暑气慢慢弥入了京城,蒙古王公最后在大黎待了二十来日,两相谈判僵持,最后终将事情定了下来。
皇帝封蒙古可汗为王,臣服大黎,逢年过节进贡大黎,虽这事定得不情不愿,但念及蒙古本部底下还有其余部族虎视眈眈,若同大黎继续交战僵持,恐叫他们乘人之危,若有外忧必有内患。
况且说他们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大黎愿意互开马市,让他们从中原换取平日部族没有的一些生活物资。
一切都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蒙古王公被人好生护送回了蒙古。
除此之外,上次王次辅被罢职之后,尤恨在心,被长仪和陆家人联手算计了这么一遭,暗地里面计划着报复回去。
但想长仪的平日为人做事,除了心狠手辣之外,竟还真叫人找不出错处,一找不出他贪腐的迹象,二看不出他职务的不称职,至于其他的大大小小的毛病,也不能拿出来大做文章。
但那陆首辅便不一样了。
他又非孤身一人,一家老老少少也有不少的人,在这一大堆人身上找过错,可比在长仪一个人身上找过错轻松多了。
他们既抓他的错,那他也抓他们家的错去,他倒要看看,他们家的人还能一辈子不犯错不成!
他下野在家,一月之后被驱逐离开京城,在最后几日,真就抓到了他们家的把柄。
陆晋平日为人不着调惯了,在这节骨眼上犯事,正正好送上门来。
这事说来不巧,陆晋前些时日同吴氏吵架,后来连着两夜没有回家,歇在青楼之中,吴氏同他闹了脸红,跑回了娘家去,这事放在平常来说就是小事,可在这节骨眼上,说他宠妾灭妻,败坏门风又有何妨。
而且,由这一件小事马上就能零零散散牵扯出一大堆的事情出来,就像是当初他们对他儿子那样。
他儿子不过是在会同馆犯了一点小错,就被他们拿了把柄,牵扯出了以往的一大堆事,最后连带着将他也拉下了马。
他今何妨不能用这招去对付他们陆家?
虽他被罢了官,但当初在朝中好歹积攒了一些门生心腹,收了几个学生,只要将这些消息透露给他们,让他们去写奏章弹劾陆晋,连着将陆晋以往的错事一起牵扯出来,最后将错牵扯到陆首辅的身上。
本就有人看不惯陆家和那太监蝇营狗苟,这会便能借机掀起不小的风浪。
王次辅一想到能报复他们,就洋洋得意,有时候自己落马固然可气,可看到政敌遭殃倒霉,那又马上变得可喜可贺。
然而,还没等到那弹劾的奏章传上去。
陆晋却先死了。
*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五月的天,阳光明澄澄的,透过新叶,被筛下满地跳跃的光斑,亮得晃眼。
天气正好,不热不凉,楚凝用过午膳之后躺在回廊之下的躺椅上午睡,日光暖和和的,斜照在身上十分舒服。
楚凝睡得正舒服,被人晃醒,睁眼一看,发现是长仪。
长仪这人喜欢没事找事,楚凝以为他又是故意来给她寻不痛快,翻了个身朝里,道:“公公别吵,我再睡会。”
长仪又把人转了回来,他说,“出事了。”
楚凝眼睛还闭着,随便应付他,回了一句,“什么事啊。”
长仪说,“你哥死了。”
楚凝听到这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睁开眼看向他,问,“哪个哥。”
长仪说,“陆晋。”
楚凝还在懵,嘴巴却下意识接话,“怎么死的?”
“在青楼宿醉,晨起归家,脑袋不清醒,掉水里面,淹死了。”
回廊外的日光无声地冲向她,夹杂着细细的碎金,临近夏日,院子里面已
经有了细细的虫鸣,哀哀鼓噪,好不吵闹。
掉水里面,淹死了。
楚凝的眼睛怔怔地落在那稀疏的日光上,许是阳光太过刺眼,她的瞳孔被烫得又酸又痛。
上一次见到陆晋,是在寺中。
他那时候还好好的。
哪里都好好的。
才一个月,今日长仪就忽然和她说,他死了。
楚凝说,“公公骗我的吧,我哥说他改邪归正了,学好了。”
他不是说,听她的,往后好好做人吗。
是长仪还在生她的气,故意说这些话吓唬她的吧。
长仪半蹲在一旁,见那光落在她的脸上,浮光跃金,她的脸却惨白一片。
他说,“人已经死了三日了。”
楚凝还是觉得莫名其妙,就像自己当初被车撞飞了那样,觉得莫名其妙。
但这个世界上,许多事情寻到头也寻不到一个说法。
她不知能说些什么,只是到了最后,一滴泪无意识地从眼角滑落,她从喉咙里面挤出一句,“我能回去看看嘛。”
陆晋平日里头不着调,可是对她,真的很好很好。
长仪私下带了楚凝回了趟陆家,陆家已经摆起了灵堂,三夫人和三爷正在灵堂之前守着,吴氏也在,低着头在低泣,怀中抱着小儿子,小女儿跪在一边,三夫人在旁边哭得厉害,三爷仍在宽慰她。
楚凝上前拍了拍嫂子的背,她劝她几句。
三夫人见到楚凝来了之后,马上扑到了她的身上。
楚凝接住了她,将她抱到了怀中,一下又一下的拍着她的背。
“娘,我回来看哥哥了。”
三夫人哭得更厉害了,“央央.......唔,央央啊.......”
她一边哭,看向一旁的吴氏却又没了好脸色,她骂她,“一切都好好的,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和季昌吵架,将他气出门,他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楚凝赶紧拽住了她,劝道:“娘,和嫂嫂没关系,你别牵累了嫂嫂,她也不想的。”
楚凝怕她再说些话责怪吴氏,赶紧扶着三夫人进了一旁的屋子里面。
她方经丧子之痛,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憔悴了许多。
她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不停地抱着她安抚。
三夫人从始至终泣不成声,她最后实在是哭累了,靠在楚凝的肩膀上,无声地落泪。
她说,“有个算命的说,我这辈子命数所限,子嗣稀薄。”
“小的时候,你生过一场大病,连夜高热,整整烧了两日,高烧不退,危在旦夕,我以为你要走了,在佛前哭了整整两日,一和尚心善,见我在哭,问我怎么了,我说孩子病了,他说你身上邪祟在身,为你念了半日的咒,终是将你身上的晦气去了。”
那回,她以为老天爷是来收她的孩子的。
后来,女儿的病好了,性子也变了,但都没关系,她变成什么样,都是她的孩子,听话也好,骄纵也罢,她差点失去了唯一的女儿,在她大病初愈之后,待她更好,待她更为亏欠。
她的小女儿,从小到大命途多舛,她后面能有那样的挫折,是不是都是因她的命不好?因她命不好,所以她是她的女儿才格外受苦受难。
“后来你进了宫里,又说是撞了墙,差点没了命,我还以为硬生生留了你十来年,可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好在你命好,留了下来。”
她命不好,可她的央央命好,活下来了。
说到这里,三夫人哭得更厉害,她说,“我一直以为是你,我一直怕是你的,原是季昌啊......”
楚凝说,“娘,命这东西最算不得。”
好好的命,算成什么样了都。
楚凝又说,“是我不好。”
她说命算不得,可又在想,若非是她穿到了陆枝央的身体里面,说不定陆晋也不会死。
是她抢走了陆晋的命吗。
听到楚凝这样说,三夫人搂着她的脖子,将人搂到了怀里,“不许这样说,是娘不好,留不住你们。”
楚凝又宽慰了几句三夫人,她守了陆晋的灵体整整三日,早就疲惫不堪。
将人安抚睡下之后,楚凝才轻手轻脚起身出门。
她重新去了灵堂那处,却见吴氏和长仪不知是在说些什么,就见吴氏脸色不大好看。
在楚凝离开后,长仪和吴氏去一旁说话,只他们二人。
吴氏还沉浸在丧夫的悲伤之中,眼睛通红。
长仪笑着看向她,问道:“夫人故意的吧?”
吴氏表情未曾有变,只是片刻的错愣,她说,“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大明白。”
长仪道:“你骗别人也成,骗我,你觉得骗得过吗。”
王次辅出事,这会还在京城之中,他正恨陆家,巴不得在他们身上寻些过错出来。他们夫妻二人这日子过了这么些年也不见得吵过什么架,偏这个节骨眼上吵架?陆晋是个没脑子的人,怕是一激就恼的人,吴氏随便说他两句,不就能将人气得离家吗。
离开了这陆家就犯了混事,叫人摸去了陆家的把柄。
吴氏看向长仪,只见他那双黑眸沉沉地盯着她,虽是在笑,可笑意丝毫不达眼底。
吴氏知道,有些事瞒得过天下人,可他的眼睛洞若观火,什么都瞒不过去。
她不再看他,视线远远地落在灵堂中。
长仪冷笑了声,“他已改过,你又何必非痛下杀手。”
吴氏道:“公公这话说的有意思了。”
她嫁给他共六年,六年中,受了他多少气,如今他在外边喝花酒,惹了事,就成了她痛下杀手?
嫁他头两年,他不喜她,她却要日日将他奉为上宾。可他不喜她,嫌他祖父定下的这桩婚,嫌她是他祖父为他挑选的妻子,她难道就爱他吗?她出嫁前亦是家中的大小姐,便是受委屈,也没受过这种委屈,嫁给他后,什么委屈都受过了。
她能怎么办,她要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
陆晋说是改了,可也只在他的好妹妹面前改好了,待她不还是那个样子吗,仍旧三妻四妾,不爱她,不敬她。
他但凡敬她爱她一点,她要如此绝情?
这样的人活着也是个祸害,他死了干净,死了干脆,她有女儿有儿子的,往后也不用受丈夫的窝囊气,能有什么不好。
吴氏脸色难看,道:“他自己犯浑,死了,我有什么错,再说,公公所说的痛下杀手,是我吗?是我杀了他吗,您就算是要同人算账,也不该同我算,是只有我好欺负吗?公公才会如此逼问我。”
长仪笑,笑得叫人不寒而栗,他说,“只是觉得夫人好手段罢了,夸你呢,你也不用多想。”
没过多久,楚凝也从里边出来了,她见那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心中觉得有些古怪。
他们还有什么话能说到一起去的?
楚凝问,“你们在说些什么?”
吴氏没有开口,是长仪先开的口,他说,“闲话几句罢了,娘娘,回宫罢。”
楚凝知道能出来一趟也已经很不容易了,她“嗯”了一声,应好,又想再安慰吴氏几句,却被长仪一把拽走离开了这里。
“时候不早了,娘娘别再耽搁了。”
楚凝被长仪硬拽走了。
回去的路上,楚凝心情一直不大好,脑袋低着,一声不吭。
可她不哭,长仪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哭。
梁霏霏假死的时候,她还有模有样掉了几滴眼泪,自她知道陆晋的死讯之后,只流过一次泪,便再没哭过了。
他想她哭。
这样他就能装模作样安慰她几句。
然后,她就会更依赖他。
他问她,“为什么不哭?”
楚凝听到长仪的话,抬眸看向他,她从他眼中看到了不解。
她又低下了头,说,“没什么好哭的,所有人都会死。”
是人都会死,又不是只有年纪大才会死,早晚的问题。
就像她,其实也早该死了。
她明明才穿越到这地方没有一年,可这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似乎发生了太多事,
事情多到让她觉得过了一辈子。
楚凝不知能说些什么,只是忽地觉得,她不该穿越到这种地方,当初不如是死了的。
长仪见她脸上表情淡淡,竟一时之间没能摸清她心中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长仪深深看了她一眼,忽地道:“你还记得当初猎场惊马一事?”
楚凝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场许久之前的事,问道:“为什么说这个。”
长仪说,“害你惊马的,和动手杀了你哥哥的,是一个人。”
长仪想,自己朝她说这些辛密的时候,脸上应当是带着笑的,毕竟这事挺有趣的,他还挺好奇她会是什么反应的。
然而,他没有笑,只是盯着楚凝,不欲错过她脸上的一丝表情。
楚凝问他,“是谁。”
长仪说,“你猜猜呗。”
还猜,看人想理你吗。
楚凝只是紧绷着唇,看着他不说话,长仪大概也觉得没劲,只是停顿片刻,就接着道:“你们祖父。”
当初陆首辅知太后和太监同流合污,成了弃子,不惜舍弃,也绝不让她成为政敌的棋子,后来,陆晋的事要成了陆家的把柄,他一样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像他这样声名狼藉的太监,也只有陆首辅这样的人会为了权势而毫不犹豫与之为伍。
她总是觉得他好坏,可是,这世上的人,都是这样的,又不只是他一个人这样坏。
这地方,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长仪期望从她的脸上看到什么失望的表情,对任何人失望都行,总之,对别人失望,也愈能衬托他没那么败坏,可是,他没从她脸上窥探到任何能窥探的情绪。
长仪不知道究竟是她脸上真的没有表情,又还是自己失去了对她表情的判断能力?
毕竟他总是不太懂她。
长仪道:“你不难受吗?”
楚凝终于开口了,她问他,“我若难受,公公会高兴吗?”
长仪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想伸手碰碰她,却被她躲开了。
他脸上表情蓦地僵住了。
“是我动的手吗,你朝我发脾气做什么。”他说。
楚凝觉得自己脑子要爆炸了,忍不住吼他,“那你吵死了,能不能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