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仪被她吼了,想要发作,但见她吼完他之后,眼眶一下子又红了,他难得受了她这气。
他本想问她有什么好哭的,但却见她马上又瞥开了头去,一副不想和他说话的样子,于是肚子里面想说的那些话也都吞了回去。
行,她家死人了,他暂不同她计较。
楚凝回了宫后,这夜就发了高热,这场热病来得突然又凶猛,一下子将人烧昏在了床上。
楚凝躺在床上。
她回忆起了现代的事。
想起了高中那会生了病,外婆还守在她身边的那会。
她那时候住校,夜里发了高热,没人知道,自己也不知道,一觉醒来头重脚轻的,还以为是昨天跑完800m的后遗症。
就这样烧了半天,同桌摸她额头滚烫,喊来了班主任,量体温量出39.6度的时候,班主任给吓一跳,赶紧让她外婆接她回家。
外婆听她病了,难得没带她坐公交,喊了一辆三轮车载她回家。
车上,她躺外婆怀里,被她带来的小被子裹严实了脑袋,她觉着身上每一处地方都在冒着鬼火热,但就是冷得厉害。
她问她:“外婆,我咋觉得这身上冷得厉害,是不是快入冬了?”
外婆说:“对喽,冬天快到了,听人说今年冬天要下雪,你早点病好,早点出去玩雪。”
他们生活的那个地方,偏南,几年不下一次雪,上一次下雪还是在很久很久之前,久到楚凝快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楚凝又问她:“冬天到了,要过年了,那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外婆的声音没方才那么响了,她说:“今年他们忙,不回来了。”
楚凝大概是烧得太厉害了,身上的肌肉也疼,疼得她开始掉眼泪。
忙,不回来了。
又不回来。
去年也没回来。
因这地方常年不落雪,于是便生出了一种传言,瑞雪兆丰年,见雪大吉。
后来那年冬天,果真还是没下雪。
她病得糊涂,眼睛迷迷糊糊掉眼泪,病得越厉害,不知想起的事怎么就越发多了。
妈妈在她出事前几天来找过她,找她是为了卖掉外婆的房子。
外婆在她大四那年去世,她早在自己病重的时候,就把名下一套房子过继给了楚凝。
这房子给她,一开始的时候家里人也没说些什么,还假惺惺地说是给她留下个念想,可等她出来工作了没两年,他们就打上了那房子的主意。
那段时间房价飞涨,就算是一套破旧的小区房子,也能卖出不少的钱。
妈妈来找她那天,路过超市,提了些水果,带了些饭菜,想起她小时候爱吃太妃糖,路过超市时又去买了一包。
楚凝八点多到的家,被公司的事折腾到了精疲力尽之后,面对着这突然到了家门口的不速之客,无话可说,但还是带着她进了门。
妈妈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局促,但慢慢地就热络多嘴了起来,两人吃过饭后,楚凝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妈妈洗干净了碗之后,坐到了她的身边。
她问她,怎么不回老房子那边住。
楚凝说,城里工作,不方便,过年回去。
妈妈又说,这样的话,房子空出来也没什么用,要不卖了吧。
楚凝放下了手机,看着她。
妈妈尴尬地笑了笑,说到了年底姐姐该订婚了,想买辆好点的车陪嫁。
姐姐要车,就要把她的房卖了。
姐姐要吃费列罗,她就只能喜欢吃太妃糖。
楚凝笑了,问,妈,那我以后住哪里。
倒也不是住哪里的问题,就是个念想,楚凝毕业后从那里搬出来,也是因为被里面的念想折磨得没办法好好生活,可以后要搬回去,也是因为里面的念想。
她家在那里啊,房子没了,她还怎么回家呢。
妈妈马上就说,你现在不是不住吗,再说了,你以后嫁人,这些东西爸爸妈妈也不会缺你的啊,就是现在手头有些紧......
楚凝不想听了,说,妈,天有点黑了,晚了车不好打,你先走吧。
妈说,天太黑了,我住这吧。
妈,没房间了。
我和你一起睡吧。
妈,回去吧。
妈妈没再说话了,只是留下一句,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就走了。
楚凝想,自己死都不会把房子给他们,但她不想吵了,她太累太累了,累得想哭,只想让她先走。
妈妈走了,楚凝看着桌上的太妃糖,却又笑了,笑着笑着,不知怎么又哭起来了。
楚凝,楚凝......
她耳边响起了一声声的楚凝,也不知是谁在唤她,只是,随着一声巨响,这些声音渐渐消散。
让她不甘心的是死前仍旧没能吃上小蛋糕和麻辣烫。
可是,不甘心的又仅仅只是这些吗。
楚凝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病糊涂了,快分不清何为虚实了,也不知为何口中要不停地呢喃着那个从未爱过她的人。
长仪本是不想来的,可听说人病昏了之后,想莫不是自己的话对她打击太深,怕她一下子病死过去,也还是来了。
进了殿内,就见躺在床上那人病得厉害,被角将人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面色烧红一片,前些时日瞧着还水润的唇瓣,这会就已经干了。
长仪挥退了侍奉在旁边的夏兰,坐到了床边。
平日这人瞧着生气勃勃,原来一病下来,也同旁人一样啊。
长仪从前觉得她太过跳脱,吵闹,可这会见她如此模样,那双好看的眉头又紧紧拧了起来,他这才想起,她也会病得这样厉害?他
伸手去摸她的额间,热气灼得吓人。
是受冻了,还是被他吓的呢?
长仪见她嘴唇张张合合,似乎是在低喃些什么,于是俯身,将耳朵凑到了她的唇边。
妈妈?
想娘了?
她喃喃地,单唤一个“妈”字,声音如同幼猫叮咛那般,听着又细又小,而后,长仪又听她说。
“为什么就对姐姐好,不能对我好一点吗,我已经很听话了。”
楚凝一直想问问她,为什么最后带给我的,还是太妃糖啊。
可是,这些话,她在心里面说,到死都不会问出口的。
她问着问着,声音就委屈,嗓音也开始带了些许的泣音,梦里应当是在哭。
“妈,我恨你。”
“我想回家,想要回家。”
口中的妈,非是那个妈,口中的家,也非那个家,外婆死后,她就再也没家了。
这兜兜转转,念来念去的,大概也就是从前少年时候的幻想与执念,在病痛交加时,成了一抹最虚无的意向,从口中飘了出来。
她想回家。
是真的想要回去。
就算回不去,也不想在这个地方继续待下去了,她总是怕,总是怕有一天,也会被这个地方同化,也会被吃掉。
那她还是她吗。
她究竟是楚凝还是陆枝央呢。
长仪听她这些颠三倒四的话,眉头一开始还越来越皱得深,但很快,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了一抹极深的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愉悦。
他猜中了。
“你果然不是她。”
他本就觉得她古怪,如今听她话语颠倒,提起姐姐,又说恨妈妈,又说想回家,这就不难猜了。
因她不是她。
陆枝央不会喊三夫人为妈,而且,三夫人疼她,也只疼她,并无所谓姐姐。
长仪没有听过这世上有人的声音能够委屈成这样,委屈得像是能够说尽天下人的委屈。
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呢,我已经很听话了。
他的双眸深邃,隐约想起了许久之前的往事。
“娘,以后可以不打我了吗,我很听话了。”
她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真的很听话了。
可从来没人听他的话。
后来跟着张公公去了宫里,他又去张公公面前卖可怜,张公公也不管他。
长仪听到她低低的泣音,伸手抚上了她的脸颊,他的手,轻轻地抚过她的眉眼,他眸光又深又沉,却是笑,“要什么妈妈啊,妈妈能有什么用。”
都不要你了,你还净要那些没用的东西。
长仪觉得有趣,她妈对她不好,他娘对她也不好,他们这算什么,同病相怜?
可听她泣得如此伤心,心里面那股奇怪的情绪却又翻涌上来,酸酸涩涩的。
这股感觉让他并不怎么好受,长仪极力压下去了胸口那阵发麻的古怪。
长仪年少时候基本都是一个人,他无聊时拿着木偶人过家家。
长仪将病得发昏的楚凝抱起,抱在了怀中,就是对待珍爱的木偶人那样对待着他的娘娘,他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下颌抵着她滚烫的额头试着体温,就像是母亲照顾孩童那般。
他本就男生女相,面部线条在这昏暗的环境之中也多了几分柔和,做着这个动作之时,带了几分难言的神相。
他捂着她的脑袋,拍着她的背,声音也是又轻又柔,轻柔中还带着些许的低磁。
“你听公公的话,公公对你好啊。”
他对她难道还不好吗,可为什么总是不听他的,还总是吼他凶他。
长仪想到这里,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不识好歹的坏东西,对你这样好,为什么不能好好的永远都只听他的话呢。
*
楚凝第二日再醒过来的时候自是不记得昨日发生的事,就记得自己烧得厉害,还乱七八糟做了一堆噩梦。
梦做得太沉,和稀碎的往事夹杂在一起,眼睛睁开时,差点不知今夕是何年。
夏兰去摸她的脑袋,她这睡了一觉过去,身上闷出了一些汗,烧好不容易是退下来一些了。
楚凝生病了,心情也不好,连带着做什么都没劲头,病恹恹地躺在床上,饭吃不下去,药也不想喝。
一直到了中午那会,长仪又过来了。
楚凝不想理他,见他来了也仍是一动不动。
虽这事和他确实没有太大关系,但昨日他说的那些话一听便是故意的,难道就他能瞧出别人的小心思,他的小心思别人就一点都瞧不出吗?
她都不稀得理他。
不如砍死她得了,死了清净。
“你醒了?”
楚凝不理他,躺在床上睁眼看帐顶。
本以为长仪见她这样是要发脾气,但今日却见他难得温顺,就连声调都是柔顺的。
“醒了怎么不用午膳,我让人给你做些粥来?多少吃几口下去吧。”
楚凝说,“我不想吃。”
好吧,一顿不吃也饿不死,长仪没有在吃饭一事上执拗,又起身给她换了额间降温的巾帕,又拧了一条毛巾过来给她擦擦脖子,擦擦手臂。
昨日一觉出了不少的汗吧,擦下舒服。
他大抵也觉得昨日同她说了那些话,一下将人惹病了挺过分,难得伏低做小,楚凝一开始还没甚情绪,到了后面开始皱眉看他。
长仪见她开口,说,“对不起。”
从来只有他这人压着别人说对不起的份,还没见过他同人说对不起。
楚凝眉头蹙得愈深,是她脑子烧糊涂了,还是他?
他没糊涂这会犯什么病呢。
她也开始阴阳怪气问他,有些讥讽道:“公公能有什么错。”
她不知他又是在演什么戏,只是这话问出去了,总该是再演不下去了,他最好拂袖走人,她看他也碍眼。
谁知长仪仍旧没有发作,竟是认真回道:“不该吓你,不该说那些话。”
楚凝怀疑这又是他想的新招数,问他,“公公到底做什么,你说便是了。”
长仪抓着她的手,贴在脸侧,眼神中竟带了几分难言的缱绻怜悯,杀气腾腾和悲天悯人竟能在一张脸上如此得当的出现,实在叫人诧异。
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脸侧,他看着她,道:“就是觉得,咱们娘娘可怜,把娘娘吓得如此可怜,确是我的不是。”
楚凝一开始还觉生气恼怒,但其实气也不是气他在多,他就是撞枪口上了,一撞上来她就发作起来不可收拾,如今这会他反过来低头认错,她一下子也没了发作的理由,恍惚间甚至又忘了自己为何如此生气。
一个连自己为何生气都能忘记的人,那就确实有些可怜了,楚凝大概是觉得自己可怜,又觉得委屈,情绪如滔滔江水奔涌而来,一发不可收拾。
长仪不说这些还好,她一个人憋在心里面,慢慢就把这事憋过去了。
他一说,她就更难受了。
气是不气了,倒是想哭。
长仪见她哭了,将人捞了起来,抱在怀中,他也没再说话,只是摸着她的脑袋,轻轻地摸。
楚凝越哭越厉害,最后扑在长仪怀中,双手环在他的脖颈上,死死地揽着,像是溺水之人寻到最后一根浮木,将这浮木死死抱紧。
长仪被她如此抱着,一下有些错愕,错愕过后,心跳开始加速,无端的跳得厉害。
被她依赖,被她依靠,被她当做浮木,原来是这样的感受吗。
他好喜欢,好喜欢她抱他。
她在抱他,他将脑袋埋在她的脖颈里面,反倒将人抱得更紧。
楚凝哭了好一会才终于停了下来,她松开了长仪,长仪的眼神还有些恍惚,直到怀中的温度渐渐冷却下来,他才终于愿意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