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凝在宫中多有空闲,她还问长仪能不能让她多回家看看三夫人。
陆晋刚死没多久,她怕三夫人一个人东想西想,越想越难受,好好的人,反倒是给自己想不好了。
她平日若听长仪的话,长仪对她这些无关紧要的要求,便是宽大之外,还有宽大。
楚凝也渐渐摸清楚了他的性子,只要顺着他,她就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既如此,除了他身上一些实在叫人受不了的毛病之外,楚凝大多时候也都不会同他起些争执。
这日,她跟着锦衣卫的人出了宫去,回了一趟陆家,去陪三夫人。
陆晋死了约有一月,三夫人有楚凝陪着,渐渐也从陆晋的祸事之中走了出来,至少是没整日整日地落泪了。
三夫人或许最后也不知道陆晋最后是怎么死的,也可能猜到了一些缘由,最终却不敢细想。
总之,一家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一直以来就是如此。
七月落了一场夏雨,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好些时日,空气之中又闷又热,尽是潮湿之气。
楚凝这天离开陆家前,三夫人忽然拉着她问,“央央,他对你好吗。”
她知道,她如今这样来去自如,在宫内宫外来往着,若没有长仪的帮助,说起来也不现实。
她说是太后,可是这脑子不好,谁都能欺负她,她也谁都斗不过。
从前的时候三夫人也说讨厌长仪,不喜欢他这种人,可是现在女儿又和长仪搅和到了一起去了,她想,若长仪能保护她,能让她一个人在宫里面没那么难过,那往后她也不讨厌他了。
楚凝不料她话锋一转忽地提起长仪,马上道:“自然是好,若是不好,我哪能总来看你。”
三夫人又问,“他能保护好你吗?”
楚凝笑,“公公是谁?他这么厉害,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娘不用担心我,我过得好好的呢。”
三夫人也笑了笑,只这笑落在楚凝的眼中就有些勉强,她说,“好就好。”
好就行了。
那里头太苦了,她真怕她不好。
三夫人说,“央央,往后不来了,下着雨,你走来走去的,好麻烦。”
楚凝说,“娘,雨总会停的。”
日子是向前看的,雨也总会停下来的。
时候不早了,两人也没再继续说下去,楚凝动身,往宫里头回。
回去之后,有人来传话,说苏容嫣想见她,应当是有什么想说,若她方便,让她移步往她的宫里头去。
楚凝理都不想理,道:“不方便。”
便自顾自回了慈宁宫。
她想也知道苏容嫣这段时间安静,这会定是没憋什么好屁,她还让她往她宫里头去,她是脑子有坑才上赶着让人害她来呢。
再说了,她真有事,自己也能往慈宁宫来,她才不去找她呢。
楚凝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这会面前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小皇帝的生辰在七月初十,就快到了。
皇帝寿辰,宴席是要的,楚凝想着春花在管,也没去提这事,直到今日,苏容嫣的人来找过她一回后,春花同她说,宴席已经被苏容嫣那边包揽过去了。
楚凝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反正后宫的事情现在她都管着,其他的嫔妃们不服太后,反倒是服太妃。
这事若真论起来,她是大权旁落了,但楚凝总觉着自己从始至终也没把过大权啊,又何来旁落一说。
只要苏容嫣不作弄事情害她,她乐意管就乐意管。
苏容嫣那边操持了宴席,那她就只要好好去想给小皇帝送什么生辰礼了。
这比操持宴席还难,还要麻烦些,小皇帝喜欢什么呢?
他虽然年纪小,但心思沉稳,非同常人,送他些小孩玩样他肯定不乐意。
但送他些大人玩样,又实在难送。
等到长仪后面来了,她问长仪,公公可知道陛下喜欢什么?
长仪哪里知道小皇帝喜欢什么,他说,哪一天咱家死了陛下便高兴。
楚凝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心里面想着,那要不他死一个去,叫咱陛下大喜的日子高兴高兴?
这样想着想着给自己想乐了,抿着唇偷笑。
长仪看她的样子便知她那是在乐些什么。
他掐住了她的后脖颈,看着她凉凉道:“娘娘再想些不该想的东西......”
楚凝马上摇头认错,“没想,我什么都没想!”
长仪这人是靠不住的,他若能知道小皇帝喜欢什么,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真是头脑发昏,随便抓个宫女太监出来问,说不定都知道的比他多。
楚凝灵光一闪,忽地想到了一些东西,那东西,小皇帝一定会喜欢的。
她说,“公公,我明个儿还得回趟家。”
长仪皱眉,说,“又要回去?”
这不今天才回去过吗。
楚凝听出他语气中的不乐意,装模作样给他垂肩捏臂,“哎呀公公,要紧事。”
长仪不吃她这套,问,“什么要紧事?”
他要刨根问底,楚凝也只能实话实说,“陛下应当想先皇后,我想回陆家去寻些先皇后的东西给他。”
长仪轻笑了声,说,“你这叫借花献佛?”
楚凝说,“才不是呢,我又不单单是送这些,我自还会准备些旁的贵重礼物给他。”
她可有钱了呢,陆三夫人家中经商,算是皇商,她娘是个正二八经的富婆,那她就是个小富婆,她很有钱的好吧。
长仪看她这得瑟样,打趣道:“娘娘这么有钱啊?看不出来啊。”
楚凝听出他这是在笑话她。
嗯......
她上辈子也没当过有钱人啊,土气腌入味了。
毕竟有求于人,他笑她穷酸样,她也忍了,她说,“我就回去取点东西,很快就回来的。”
可后来,长仪又淡淡接了一句,“他不会喜欢,你也多余跑这一趟。”
楚凝马上问,“为什么。”
长仪反问,“为什么要喜欢?看着遗物,然后每天都去想自己早死的娘?这东西能有什么用。”
楚凝有一次去乾清宫,小皇帝在午休睡觉,她在那闲得无聊帮他收拾了一下桌案,发现最底下藏着一张画卷,画的似乎是先皇后。
应当是小皇帝偷偷瞧,然后忘记收起来了。
长仪不想,可楚凝觉得,又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不想。
她嘟囔道:“什么嘛,只是你自己不喜欢,为什么也说别人不喜欢。”
也不见得小皇帝就不喜欢吧。
楚凝垂眸,看到长仪正看着她,眸中泛着冷意。
她又说错话了......长仪好像早早没了爹娘,她好像真的戳到他的痛处了。
她怕他生气,只好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好吧,其实我也不喜欢,只是我觉得,小陛下会喜欢。”
长仪冷嗤,“你又不喜欢了?哄我做什么。”
哄你你不高兴,不哄你你又不高兴,你要上天啊。
楚凝无语。
她说,“您不让回便算了,我有钱,我送别的礼物,他一样会喜欢。”
长仪说,“凭什么你送什么他都喜欢?”
他又不是他。
楚凝也不知他是哪里的这么多问题,反正也回不去了,她有些挂脸了,“没有为什么,我说他喜欢他就会喜欢。”
长仪看她这样,又好气又好笑,“得到了就高兴,得不到就掉脸子,又给你惯的毛病?”
楚凝丑恶的嘴脸被他识破,面上表情变化莫测。
他说,“你想回去可以啊,我也没说不叫你回去啊。”
长仪非要改改她这坏毛病。
楚凝看他表情不怀好意,马上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长仪笑说,“娘娘坚持多久,明日便回去多久吧。”
于是,楚凝第二日是能回家了,可腿酸得快走不动路,硬撑着回去。
回了陆家之后,她寻了大夫人,问她陆枝韫曾经有没有什么东西留下,她取进宫送去给小皇帝。
陆大夫人起先听到这话觉得诧异,但很快就为她翻找了东西出来。
小皇帝是她的外孙,她心中自是挂怀,可外孙是外孙,皇帝是皇帝,她见到他的面都是屈指可数,这两年拢共说起来的话都不超过十句。
她知道,她想女儿,小皇帝也想母亲。
陆大夫人问楚凝,“陛下这段时日还好吧,没叫人欺负吧。”
楚凝回她,道:“挺好的,大伯母,您莫忧心。”
她玩笑道:“我怎么说也是他的小姨,平日还能看他受委屈不成?”
陆大夫人听到她这样说,先是一愣,反应过后,眉眼弯了几分,笑着道:“好,你也在,伯母便放心了。”
楚凝也没多耽搁,取了东西便回宫去了。
长仪这人就是奸诈万恶的资本,昨日她硬撑了两个小时,这出宫算上来回的路,都要去了一个多小时,再取个东西,还能剩下多少时间。
她不敢超时,要是超时了,他肯定又要借口发作,迟一分钟,他能算两分钟,这两分钟哪里去还,那是想也不用想了。
好在最后紧赶慢赶,赶在两个小时内回了宫。
楚凝从陆家取回了陆枝韫一些闺阁中的遗物。
有本论语,她从前待字闺中看的,这上面有她亲笔写下的书记,除此外,还有一些她做的诗文字画,甚至就连陆枝韫在家喜爱用的水杯,她都给顺过来了。
她问大夫人,这是不是有些太多了,若她都拿过来了,她那边可还有?
大夫人说,“我不看这些东西了,看太多遍了,看一次难受一次。”
楚凝听了这话,心里面都有些打鼓了。
真叫长仪说的,万一小皇帝见物伤情,真的不喜欢呢?
待楚凝到乾清宫的时候,刚好也撞见了长仪。
长仪看着她捧着东西,没说话。
楚凝提醒他说,“我未时刚过出去的,赶在一个时辰内回来了。”
长仪“哦”了一声,而后道:“娘娘辛苦了,去看看陛下喜欢不喜欢这东西吧。”
楚凝说,“他会喜欢的。”
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长仪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长仪冷哼,“你又知道。”
小孩子就是会喜欢这种东西。
她也是从小孩子过来的。
小的时候爸妈不在身边,她经常会问外婆关于他们的事情,还从外婆的册子上看到妈妈的照片,一张照片,她能看很久很久,她对他们不甚了解,基本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拼凑着关于他们的印象,构建关于他们的记忆。
记忆总是美好的,她的大脑像是自动带着美颜功能。毕竟痛苦经历久了,想起来就不痛了,不那么美好的事物,在脑海中看不太出来究竟哪里不美好。
小的时候喜欢看,不过长大后懂事开智后,就不喜欢了。
先皇后和她的爸妈不一样,她是个很好的人,她想,小皇帝会一直喜欢,一直喜欢关于妈妈留下的东西。
长仪说,她又知道了,楚凝在心里面嘀咕了一声,我就是知道。
两人顺路一道进了殿里头。
楚凝看向他,叮嘱道:“一会公公不许说话。”
他一开口,小皇帝就不大会说真心话。
其实楚凝都不想让长仪在旁边的,但是这碰都碰到了,让他走开,他肯定会生气的。
长仪道:“嗯。”
他们来的时候,小皇帝刚好用完晚膳。
楚凝将从陆家带回来的东西放到了小皇帝面前。
本
来送个东西,也就是小事,但长仪在,他说小皇帝不会喜欢她的礼物,可她说会,两人倒像是在这方面斗上了气,争上了输赢。
楚凝看着小皇帝的反应,莫名紧张起来了。
小皇帝看着桌上的东西,不解问,“这些是什么。”
楚凝道:“是我去找大伯母拿过来的,你母亲的东西。”
母亲的东西?
小皇帝听到这话,眼皮跳了跳,再看向桌上之物的时候,眼中带了些许的凝重认真。
他低着头,看着那些东西,久久不言。
楚凝看他这幅表情,心下暗道,坏了,或许真如长仪所说,有些东西,看了只会叫人更难过。
这下好了,送他的生辰礼反倒是惹得他不高兴了。
放这不是,收回也不是,糟得很。
她都不用扭头去看长仪的表情了,一看就知道他的脸上竟是嘲讽。
在她想着该怎么安慰小皇帝的时候,小皇帝拉了拉楚凝的袖子。
楚凝知道他难过了,顺势俯身,抱了抱他,“难受了吗,对不起啊......”
小皇帝被她抱在怀中,却摇了摇头,他说,“不要对不起。”
他又说,“谢谢你,小姨,我很喜欢。”
怕楚凝不信,他又更郑重地补了一句,“我真的很喜欢。”
小皇帝平日只敢在夜深人静又或者是没有人的时候看先皇后的画像,在听到旁人谈及她的时候,也会忽地回忆起了她的音容笑貌。
皇帝的喜怒哀乐不能轻易叫旁人察觉,长仪在旁边看着,他不知道是否能够过多的表现对亡母的思念伤怀。
自从登基之后,他就不想被人当成孩子,他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做到最好,就不会有人瞧不起他,笑话他是个少年皇帝,他也渐渐逼自己长大,告诉自己,他只有十岁,可是不能真的只有十岁,也没人将他当孩子,他们更习惯将他当做......工具,工具是没有伤痛,没有哀乐的。
除了眼前抱着他的这个人外。
在她眼中,他是个喜欢吃甜食的孩子,是个会眼睛痛的人,是个会伤心难过的人,他朝她发过脾气,也朝她肆无忌惮说过不好听的话,这是在旁人面前从来没有过的,在这满是勾心斗角,利益算计的地方,小皇帝也会有一刻去想,其实被当成孩子其实也挺好的。
真的。
楚凝听到小皇帝的话,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也没再说什么,抚着他的背,道:“谁让我是你小姨呢,谢我做什么。”
楚凝将这些东西给他留下之后,也没继续在这里待多久,长仪说是送她出殿。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长仪跟在她的身后幽幽道:“娘娘还是聪慧,这一趟也没白辛苦。”
楚凝没见过哪个人像他,输了也这么得意,这回若是换她猜输了,他肯定马上就冷嘲热讽了。
楚凝没有过多得意,他这人小心眼,只有他得意别人的份,没有别人得意他的份。
她装模作样地昂首回了一句,“公公谬赞”,而后也不再继续说话,头也不回往前继续走着。
长仪送她到了殿门口,便同她告别,他还要回去和小皇帝一起批奏折。
待长仪回去之后,小皇帝已经将那些东西收起来了,也不知是被他藏到了哪里去,此刻他又端端正正坐在桌案前。
长仪走到他身边坐下,淡淡道:“一些死物罢了,你喜欢什么?”
若是从前,小皇帝会反问,“怎么了,我不能喜欢吗。”
这话也不是在阴阳怪气,是他或许真的不明白,他不能喜欢吗。
他是帝王,喜欢什么,而又不喜欢什么,难道不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可是现下小皇帝不会再问这样的话,这也没什么好问的,答案他心知肚明。
因为他是帝王,所以这世间大多的事物都不该喜欢和厌恶。
小皇帝低着头,闷声回他的话,“朕没说喜欢。”
长仪笑道:“陛下,喜欢不喜欢,不是靠嘴巴说的,你喜欢便喜欢,那又能怎么着呢,也没人说是不让你喜欢。”
对,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不该做什么,又应该做什么,他们不说,可是他也必须那样做。
小皇帝道:“朕就是不喜欢。”
长仪问,“那你方才抱太后做什么?她都同你说什么了?你又同她说什么了?”
小皇帝纠正他,“公公,是母后抱的的朕。”
不是他抱的她。
长仪听他绕他,冷冷笑了一声,也没再继续说下去了,末了只道:“行,批折子吧。”
小皇帝习惯于他的阴晴不定,“哦......”了一声后,便开始看折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