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翻眼就过,很快便到了小皇帝的诞辰。
这是他登基之后第一次正视的寿辰,不容疏忽。
小皇帝在宫中斋戒沐浴后,身着衮冕礼服,前往奉先殿向先祖祭拜,再就是接受大臣们的朝贺,一些藩属国早已遣派使者进贡拜寿。
宫中张灯结彩,一番升殿受贺之后,皇帝同大臣、使者们在一起用过午膳,午膳过后的晚膳便轻松了一些,皇室一行人在乾清宫用家宴。
今日宫中上下热闹,到了晚膳的时候众人接连向皇帝贺寿,皇帝最后大手一挥,道:“今夜不需多礼,便用膳吧。”
一开始也还好好的,大家都安静用着膳,直到后来,有个嫔妃忽地开口了,她先是说了一番喜庆话给皇帝贺寿,而后又忽地开口夸起了苏容嫣。
她道:“太妃这段时日也辛苦了,一直忙着,不见得闲,说句不中听的,陛下诞辰,娘娘出的力气也是最多。”
楚凝听了,心想,那不见得,宫里头炒菜的厨师手都抡圆了,挑水的太监人都压矮了,这苏容嫣哪个就是最累了。
但她不会开口接茬的,这说起苏容嫣勤奋,那倒头来肯定是要说她不勤奋了。
宫里面最累的那个是谁不知道,但最懒的是哪个,还不好找吗。
她装耳朵聋,听不见那人说什么,自顾自吃饭。
太皇太后听到这话,重重放下了筷,在桌上发出不小声响,楚凝听到这动静,抖了一抖,想着,坏了,这肯定又是冲她来的。
太皇太后道:“太后平素也太松散懒惰了,后宫里面的事一件不愿管,全数推到苏太妃的身上,这还有一国之母的风范吗。”
楚凝这就不乐意了,她仗着人多,而且长仪也在,他总不会看她挨打,她顶了个嘴,道:“母后这因果便弄错了,不是我不爱管,是苏太妃爱管在先,才有我不爱管在后,我都还没说她僭越呢......”
管了不该管的事,那就叫僭越。
她这话说的有些难听了,也就仗着长仪护着,太皇太后听到之后,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了起来。
“僭越?你自己惫懒在先,若没苏太妃在,这后宫里头岂不是乱了套。”
楚凝道:“母后这话说的就有趣了,从前没有苏太妃的时候,也不见得这宫里面乱套啊。”
眼看气氛越来越紧张,平日随便叫人捏的软柿子竟难得硬气起来了,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长仪见她自己怼回去了,也没开口阻止,仍在旁边安静站着,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分明在笑,却标志得近乎看不出弧度。
太皇太后
也没想到她敢这样说,气得就差拍桌,好在一旁苏容嫣事适时开了口,她道:“娘娘说我爱管,这便冤枉我了,您这三天两头不在宫中的,这些事情若再不管,怕是没了着落。我怕没人管这些事,只好先去帮衬,那天我忙完了事情,本想将宴席的事再交接给你,我的人去找过您,也都有人瞧见了,可是您说您在忙......”
她出宫的事,是秘密,没甚人知道,想来苏容嫣一直是有人在盯着她,这就叫她知道了,楚凝又回想起前些天的情形,苏容嫣确实是让人来找她,说是让她有空的话过去一趟。
她那天当然是没去。
苏容嫣今日这番话说的,一是揭了个她的秘密,二还说的自己多么善良,事情办完了,交还给她,倒像是她白占便宜,白得好。
楚凝让她这话说得里外不是人了。
吵嘴皮子是吧,那行,她今个儿有空,这会吃饱喝足了,当个饭后小节目来跟她消遣。
她道:“你说我三天两头不在宫里,总要讲些证据,这话可不能随便编排啊。”
她每回出宫都偷偷摸摸的去,又不是大张旗鼓,再说,她既然能出宫,长仪那边定是做足准备了,她就不信她能在长仪的手上找得出证据。
她又说,“你若是真心实意想将事情交给我,来慈宁宫找我就是,你让我去你的殿里找你?苏娘娘,你这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在做样子啊?”
苏容嫣也没怯,惶恐回她,“娘娘,那自然是真心的,我也去慈宁宫找过你,您不在啊。”
小皇帝出声道:“或许那时候母后在朕宫中。”
楚凝正琢磨着怎么回呢,小皇帝就先开口替她解围了,她还想说什么,一旁的小皇帝却不慎打翻了饮子,撒到了她的身上。
这里差点就要吵起来了。
可事情毕竟是苏容嫣做得多,再说,她也是真的偷跑出宫,真要吵起来,到最后不见得谁能占好。
小皇帝说自己不小心将水撒在她的身上,让她先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再回来吧,便这样支开了楚凝。
苏容嫣将小皇帝的动作尽收眼底,自然也看出来了他的意思。
方才同楚凝争着,也不过是来回拌两下嘴,没什么值得人生气的,可小皇帝这态度,明晃晃护着太后。
苏容嫣笑了笑,道:“我这也去解个手。”
她们那两人心里面大抵都憋着一股气,可只要事情不放到明面上说,那就没什么事。
小皇帝应是,道:“母妃去吧。”
楚凝也看出来小皇帝是想支开她,也没多说,还是乖乖去换了衣服,但还在等人回去取衣服回来呢,外面又有人扣门,说是苏容嫣来了。
这人怕不是方才还没吵尽兴呢。
楚凝让人进来了。
此刻这处也没了旁人,苏容嫣看起来就没方才那般客气了。
她道:“从前以为娘娘是个哑巴,今个儿才发现是我错看娘娘了。”
楚凝坐在椅上,双手撑在椅凳上,两条腿交叉晃着,她说,“我也没怎么着你啊,你干嘛总是同我作对,我从前也得罪过你?”
差不多得了呗,怎么真就死抓着她不放了呢。
从前她看长仪那人可怕,觉得被他盯上报复,简直是一辈子都要完了,可是现下来看,这苏容嫣比他难缠得多了。
一件事情接着一件的,这都过去了大半年,真没完了。
苏容嫣道:“娘娘说笑了,这事和得罪不得罪的没关系。”
楚凝道:“没得罪过你,那你就纯恨啊?”
楚凝想起上次冷宫中的那个死在井里面的疯宫女,她去套苏容嫣的话,猝不及防问她道:“那个宫女,是你杀的吧。”
谁杀了疯宫女,谁或许就是害死当初先皇后的凶手。
苏容嫣忽地听她问起这个,脸上表情恍惚愣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了。
她笑着摇头,故作不懂,“不明白娘娘在说些什么。”
这人段位高,脑子灵光,她若演戏,楚凝还真就看不出是真是假,细细去看她的表情,也辨不出些个是非,最后只能硬撑着诈她,“你这太装了,我又不是傻子。”
苏容嫣听到楚凝的话后,都觉得她有些蠢得可爱了,她上前漫不经心地为她整理着额间的碎发,她笑着问,“娘娘,咱们到底是谁在装啊?”
她俯身,凑在她的耳边,声音又娇又灵,然而,说出的话就有些不大好了,她道:“娘娘有没有想过,其实是你害死的她呢?毕竟当初赶她去冷宫的是你,你见过她一面之后,她又死了,你说,娘娘这身子里面是不是住着两个人,一个白日里面笑嘻嘻,另外一个在晚上跑出来杀人?”
这话若是说给别人听,定是骂她神经病,脑子有问题就去看大夫。
偏偏听到这话的是楚凝。
毕竟这身子原先真不是她的,是陆枝央的。
她甚至真的去怀疑苏容嫣这话的真假,不能说陆枝央没死透,这具身体里面真的有两个人在吧???
楚凝越想身上越起一层鸡皮疙瘩,但转眼看到苏容嫣的表情,只见她一脸打趣地看着她。
她反应过来,她想诈苏容嫣的话,反被她诈了。
每天晚上睡得跟猪一样,还两个人,再说如果陆枝央真的还在,肯定闹翻天了,能像现在这样风平浪静才是见鬼。
楚凝抓住了她话里面的漏洞,忽地问道:“我也没说死的是冷宫里面的宫女,你怎么知道的?你还说不是你,分明就是你。狡辩,你还在狡辩!”
苏容嫣见她反应回来了,不咸不淡地笑道:“是我,不是我又怎么了呢?”
真就是她!
楚凝马上说,“所以当初也是你害死的先皇后。”
苏容嫣道:“怎么不说你呢?她死了,最高兴的分明是你啊,你一直喜欢仰慕着先帝,她死了,你就成了皇后,你说说,是不是你呢?”
楚凝道:“我再傻你也犯不着这样来蒙我吧,那时候我都不曾进宫,哪里来的这么大本事。”
苏容嫣见她不上钩,笑了笑,抓着她的手,覆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她看着她,眼中已经带了些挑衅,她说,“是我又如何,重要吗?人死不能复生啊,娘娘,你这会又充什么善人。”
楚凝刚准备叉腰开骂,就见外面有人寻来,许是送衣服的人回来了,又或许是外边的人来催苏容嫣回席了。
可就在这一刻,苏容嫣忽地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扇去,而后作势被她扇倒。
她眼含热泪地看向她,“娘娘,您这再不高兴,动手打我做甚?”
外面有宫人听到这里的动静,赶紧跑去禀告小皇帝了。
楚凝看着苏容嫣,叫气笑了,没想到这么原始的桥段都能在她身上来演一遍。
她状似关怀,忙大步走到她的面前,掰着她的脸过来看,“天呐,怎么打的,叫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苏容嫣的力气没她大,想要挣开,却怎么都挣不动,一旁的宫女想上去拉楚凝,被她身边赶来的宫女赶走,春花怒声斥他们道:“你们还敢掰扯娘娘?!”
楚凝掰着她的脸左看右看,抚着她白净的脸温柔的摩挲着。
行,她自己打得一点都不重,让她帮她来补一掌。
还不待苏容嫣躲她,楚凝毫不犹豫往她脸上又来一下。
反正也是要被污蔑,倒不如做实了,至少打完以后,自己心里面是舒服了。
方才那一巴掌,别人或许还没看清是怎么打的,但她这一巴掌大家便看清了。
有宫人赶去主殿那处赶紧将这里的事禀告了上去,小皇帝他们从外面赶到这处,待看清了这里头的情形后,他眼皮一跳。转眼去看太皇太后的表情,在她发作之前,一不做二不休马上下了决断,“来人,太后动手伤人,带回慈宁宫禁足三日,抄一遍女德。”
太皇太后道:“陛下这不痛不痒的是在罚谁?!太后疯成这样了,也就只是禁足三日吗!”
皇帝叫她质问,刚欲辩驳,一旁的长仪先一步出声,他朝着小皇帝拱手,道:“咱家这就带娘娘回去禁足。”
说着,走到楚凝面前,道:“娘娘,回吧。”
回
了慈宁宫后,楚凝瞧着仍旧一直闷闷不乐。
这事按理来说,她也没吃着亏,本来是被陷害,这会一巴掌也打回去了,换了三日的禁足,至于罚抄,更不用说了,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拿一本,哪个能说不是她抄的。
但是从那里离开之后,长仪就见她一直耷拉着脑袋,沉着一张脸。
他说,“娘娘被冤枉了?”
他们说她打了苏容嫣两巴掌。
长仪想,她应该是没那胆子动手伤人,若是长仪没猜错,第一下是苏容嫣陷害的,第二下是她气不过打回去的。
楚凝道:“一开始我没想打她,她抓着我的手给自己脸上来了一下,那我能怎么办。”
那她也只能照着她的脸上来一下了。
长仪道:“娘娘不叫自己吃亏,后面打回去了,她又在别的地方惹到你了?”
楚凝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是吧。”
两人回到了慈宁宫里,楚凝一屁股坐到了回廊下的石阶上。
长仪挑眉,问道:“怎么坐这。”
长仪一边说着,一边也敛袍坐到了她的身边。
楚凝伸手,想去握住天上泄露下来的月光,光从指缝泄出,一点也不剩。
长仪看见她的动作,伸手挡在她的手下,替她托住了指缝中溜走的光。
他说,“手张这么大,能抓得住什么。”
楚凝说,“不是我手张得大才抓不住,是这东西本就什么都抓不住。”
长仪说,“怎么就抓不住了。”
楚凝抓了把空气,到长仪面前,而后又松开了手,她说,“你就说是不是什么都没有吧。”
长仪没理她的话,抓住了她的手,冰凉凉的。
七月的晚上燥热,她的手却是冰的。
长仪蹙眉,问,“抓这抓那的,一个巴掌给自己打魔怔了?也没见过你这样劣性的人,自己动手打了人,还觉着不高兴。”
楚凝看着长仪,她说,“我知道先皇后是谁害死的了。”
长仪说,他早知道了。
楚凝瞪他。
她说,“你早知道了?!那我上次问你是谁,你还同我说你不知道呢!你又骗我。”
长仪纠正她的话,她说,“我怎么骗你了?你上次问我是谁杀的那个疯宫女,我说不知道。”
又在那里偷换概念!楚凝生气,不想理他。
早知道了是吧?
就显着你能了。
长仪没管她生气,只是抓着她的手把玩着,他淡淡道:“苏容嫣跟你说人是她杀的?”
楚凝缓缓转动自己的脑袋,看向了长仪,难道不是吗?
长仪从她的表情也看出来答案了。
长仪觉得她很好玩,或许因为很笨,所以看上去有些傻得可爱了,他轻笑了一声,道:“嗯,我懂了,所以你还真信了。”
烦死。
楚凝将头蒙进了膝盖里面,一幅什么都不想再说的样子。
长仪也学她的样子弯腰,将脑袋枕在了膝上,只是仍旧抓着她的手。
他偏头枕在膝上,将她的手握在脸侧放着,他问她,“你知道先帝为何要将小皇帝托孤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