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车撞飞的那一瞬间,楚凝除了疼,什么意识都没有了,她以为自己死了,然而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婴儿。
“夫人,夫人,小姐醒过来了!”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陆三夫人抱着孩子,喜极而泣,“我的儿啊,天可怜见的,好在这热是退下去了。”
这孩子生了热病,烧了整整两日,到最后烧得神志不清,开始翻白眼,没了意识,才三个月大的婴孩,眼看着就要早夭了,没想到在最后的关头活了过来。
楚凝意识到自己穿越了,穿越成了一个婴儿。
好吧,穿越了,她很快就接受了,开局是一个婴儿,就当是重开了。
若是没有前世的记忆,她会过得很幸福,比这个地方大多数的人都要幸福,有个爱她的爹妈,还有个疼她的哥哥,这些都是她前世所求而不求不得的东西。
可是偏偏就要有记忆。
因为有记忆,所以就不甘心。
若是没有记忆,她也不会觉得父母之爱原来如此难得,若是没有记忆,她就当个无忧无虑的大傻子,就这样过完一辈子,亦是幸福,可她有记忆,因为有那些记忆,所以一切都变了。
楚凝回去了慈宁宫,趴到了床底,最里面的角落漆黑黑的,看不清是什么情形,她凭借着直觉在那里摸了摸,摸到了里面藏着的一本手记。
已经有些泛黄陈旧,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
楚凝已经想起来,猜到了什么,继续看了下去。
翻开封面,里头的字很难看,都是些简体字。
“必须得写些东西了,脑子越来越糊涂,总是忘记从前的事情。”
这是她穿越过来的第六年,身为陆枝央的第六年。
家里头的人对她很好,她也只需当个一窍不通的孩童,孩童过好孩童的事,其他的事情都不需要多想,在陆家的日子过得太惬意,惬意都快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她上辈子没被爹娘这么爱过,这辈子也圆满了。
“这是穿越过来的第六年,我看到祖父杀人,祖父大概以为我不知事,所以在我面前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因为陆老夫人疼爱她的三子,她的三子疼爱他的幺女,爱屋及乌,对陆枝央也很好。
陆枝央时常会在老夫人的院子里面待着。
那时的陆枝央,听话懂事,聪明伶俐,十分讨人喜欢,全家上下的人,没几个不喜欢她,在她小的时候,陆枝韫总是喜欢带着她玩,陆枝央也很喜欢那个漂亮的大姐姐。
一切都很好,直到六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得很大,整个京城都在飘雪,雪落在每一寸土地上,将那些晦暗阴郁的角落全都染了白。
陆首辅早年之间便已跻身政权的斗争之中,这人面上看上去和善,可私底下,不知是杀了多少人,陆枝央一直都有些怕他。
那天她陪了老夫人一下午,天色渐晚,老嬷嬷带她回去三房。
在出院子的时候,她瞧见了院子里面跪了一个人,那是陆首辅手下的人。
陆枝央和嬷嬷说,“天上下雪了,他为什么还跪在这里。”
嬷嬷说,“许是犯了什么错事,挨罚了吧,小姐莫管他。”
陆枝央说,“可是这么大的雪,他一直跪着,会生病的呀。”
嬷嬷说,“小姐莫担心,死不成的。”
陆枝央重新回去找了陆老夫人,她说,“祖母,天上下雪了,能不叫那个人继续跪着了吗。”
老夫人打听了一下外边的事后,慈爱地对陆枝央道:“不过是个下人罢了,囡囡心善,咱们就不叫他跪着了。”
陆枝央想,祖母果真疼她,可心里面一阵得意过后,又后知后觉蔓延上了惊惧。
沉浸在这种上位者之间的其乐融融,天伦之乐之中,她在得意什么,她有什么可得意的呢。
陆枝央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可是后面几天,再没见过那个下人,她问他们,前些时日跪在那里的人呢?
他们说,他离开了。
她说,去哪里了?
他们说,犯错了,被赶出去了。
她不信,私底下又让别人去打听,打听出来才发现,原来那天她走后,陆首辅又重新让人跪去了院子里面,他跪了整整一夜,被人发现的时候早没气了。
她在恍惚之间竟然想起了家乡的那句谣传,见雪好运。
京城的雪很大,比楚凝上一辈子见过所有的雪都要大,可这样大的雪,似乎是用来掩藏满地的不清白,这样的事在这地方数见不鲜,不单单只是一件。
想起来外婆,楚凝迷蒙之间又想起了上辈子的事,这一想,她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从前的事了。
没想到再次想起,会是这种情形。
六岁那年,她生了一场重病。
“我生了重病,娘看我病重,走投无路,又去烧香拜佛,我见到一个和尚,他说,我不属于这个地方。”
“我不属于这里,我确实是不属于这里。”
这地方似乎会吃人,很可怕,吃完人,下一场雪,将所有的罪恶都掩埋起来。
她总觉得,再这样待下去,迟早有一日,她也会死在这场雪中却不自知。
和尚说,她非此地之人,因机缘来到了这里,可这原本身子的主人,命数未尽,按理来说,只要她按着这个人的命数去活,不出意外,二十岁那年,就能够圆满身死,死后,还是能够回到自己原本的地方。
和尚说,这里二十年,那里只一年,回去之后,她的魂魄归位,就能在那个地方重新醒来。
楚凝觉得这和尚在撒谎,她都被人撞成一块一块的,还怎么醒?
和尚说:一水四见,天见为琉璃,人见为水,饿鬼见为脓血,鱼见为窟宅。你身上疼得厉害,自以为命不久矣,可事实并非如此。
楚凝明白他的意思了,他的意思是说,她只是太疼了,才以为自己被撞得四分五裂了,其实没那么严重。
这事整得跟科幻片似的,但楚凝却一下子清明起来了,能回去吗?
“该怎么做?”
“和尚说,机缘尽在梦中,当夜,我高烧不断,做了一场梦,梦中我是一个恶毒至极的人,和尚说,这是我这副身体原本的命,这场梦完了,她的命数尽了,也就可以回去原本的世界。”
这个地方能吃人。
楚凝,如果能跑,一定要跑走,活在这里,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会被吃掉的。
一直到这里,字体还是歪歪扭扭的。
楚凝想起,这些是她六岁的时候写下的。
再往后,字迹随着年岁逐渐从歪曲变得工整起来,她也开始学写字了。
上面全是她的碎碎念。
她没有能诉说的人,只能自己和自己说话。
“今天又朝着别人发脾气了,好凶好凶。
今天又罚了一个人,她看起来很委屈,因为我莫名奇妙朝她发火。
和家里的堂姐起争执了,姐姐对我很好,可是我狠狠地推了她一把,说她好烦。”
那些年,她断断续续地做着梦,陆枝央的一生,也就是现在她的一生,都在梦中。
她更加确信那个和尚说的是真的了,她想,做完这场梦,她就能回到现代。
“祖父说堂姐生病了,要我进宫去,梦里面,我十八岁嫁给了元熙帝,两年之后,死在了一个名叫长仪的太监手中。
不想和皇帝睡觉,梦里面也没说非要和他睡吧?我可以不和他睡吧。
太棒了,他看起来也不想和我睡。”
“怎么办,要欺负那个太监了。”
“那个太监太凶了,看着比我还凶。”
“今天骂他了,骂得好狠好难听。”
“今天罚跪他了,还好皇帝过来救他了。”
“今天又找他麻烦了,他看起来快恨死我了。”
“霏霏,我对不起你,我真对不起你,我说你娘的坏话,我忏悔,我太坏了。”
“总是做梦,梦里面大概是陆枝央这一生该做的事,断断续续地提醒我该做什么,可有时候有点分不清了,我到底是陆枝央还是楚凝呢。”
......
“怎么办。怎么办。不想做坏人了,怎么做坏人比做好人还累啊。”
“把这个当做游戏吧,都是npc,醒了之后,就可以回去了。”
这样真的能回去吗?真的可以吗。
可是感觉撑不到那天,她就先要死掉了呢。
楚凝回想起自己那时的状态,好像快要崩溃了。
二十年啊,她在这地方竟然待了整整二十年了,每天都在做着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事,违背本性去做的那些事,每天都很害怕惶恐。
一个人的路实在太暗了,迂回百转。
她害怕被这个地方吃掉,可是,她好像已经被吃掉了。
她简直想都不敢想,陆枝央做的那些事,合着是她做的?这才是最叫人崩溃之处,她最讨厌那种人,她怎么连那些事都做呢。
最后一页。
这一页纸上,到处都是干涸的泪渍。
终于能够结束了,终于就要结束了。
“梦中的死期即将到了,明日,长仪就会让人来杀了我,和尚说过,等死了,就能回家去了。”
“如果有一天,如果能有一天,我从床上醒来,希望是个艳阳天,睁眼看到的是高楼大厦,我回去了那个没有朱红宫墙的世界,不用再担心害怕会不会有哪天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就是一场梦,梦醒之后,阳光如常,一切如常。”
没了。
到了这里,什么都没了。
陆枝央作死作完了,终于能死了,楚凝走完了陆枝央应有的命数,一头撞死在了墙上。
她是个很怕疼的人,那天,疼也不怕了。
她只是一心想着,和尚说,结束了,就能回家了。
不是回那个家,外婆死了,那个家里没有人爱她,她要回去的是那个不会吃人死人的家。
可是,一头撞死在墙上后,她又醒了。
醒来,仍旧是这个地方,连带着从前的事也记不得了。
最不该翻开这本手记的人,还是翻开了它。
她最后还是没有走成。
楚凝回想起自己刚穿过来那会的状态,整个人看着瘦骨棱棱,原不是减肥减的,纯粹是被折磨的心力交瘁啊......
死和尚,
死骗子!
你给我等着。
你给我等着的!
楚凝把这本书丢回了床底下,一边哭一边往外边去,春花以为她要疯了,赶紧抓住了她,“娘娘,你怎么了呢。”
她得捅死那个老和尚。
好好的人,怎么给他毁成这个样子了呢。
春花拦不住她,楚凝发了疯的要往外去。
长仪方才被楚凝凶了一句,抓着苏怀聿盘问,虽最后没问出来什么,但他将气都撒在了他的身上,撒完气后,心情好了很多,回来去寻楚凝。
刚一回来,就见她哭得厉害,边哭边跟头牛一样往外撞,谁都拽不住。
长仪拽住了她,一边又问宫人,“你们怎么着她了,怎么哭成这样?”
春花道:“不知道啊,娘娘一个人待殿里头,也不知怎地了,突然就哭得厉害。”
长仪问楚凝,“你这上哪去?”
楚凝道:“我要去寺里头。”
长仪说,“你去寺里头做什么。”
“我要见一个人。”
长仪听到她的话后,忽地想起了那日的那个和尚,想起了那个和尚说的话。
她这人喜欢掉眼泪,可长仪是头一次看她哭得这样厉害,比上次她哥哥死了哭得还厉害,像是一肚子里面全是委屈,委屈里面尽是些天底下说不清的心酸事。
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哭成这样呢。
长仪在想,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回不去家了吗。
是因为她一直都在想回家吗。
长仪没有说什么,带着她出宫去了。
出宫的马车上,楚凝也一直趴在车窗上哭,长仪看不下去了,碰了碰她的肩,“你......”
话还没说出口,就听楚凝忽地问他,“你疼不疼。”
“什么......?”长仪明显一愣。
楚凝说,“你的膝盖,还会不会疼不疼。”
“你都想起来了?”长仪说。
楚凝道:“对不起啊,对不起你。”
事到如今,她才觉得自己好蠢。
日子怎么能面目全非成这个样子呢。
从前她和三夫人说,命这东西最算不得,看看,最后成什么样了。
长仪听到她说对不起,却只觉心下不安,他甚至来不及追究,她为什么又和苏怀聿见面,从身后抱了上去,脑袋靠在她的肩上,“你到底怎么了。”
楚凝再没说话了。
楚凝记得,是那个寺庙,一切都是在那里变得不一样的。
她去找无念,是他,当初就是她给他指的那一条死路。
无念正在大雄宝殿,跪在佛像前,殿中空无一人,阒然无声,偶尔有敲钟声从外边传来。
楚凝推开门,直接上前扯起他的衣领,力道大的直接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你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要骗她能回去,为什么让她当了十几年的傻子!
她这十来年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坚持些什么。
无念被她抓着,没有恼怒,他知道她的来意,道:“我没有骗你,你的机缘尽了,应当是会回去的。”
她赤红着眼说,“我死了,我没有回去!”
无念双手合十,道:“因你在另外一边的肉体凡胎已死。”
楚凝瞳孔颤了颤,“你不要给我打哑谜哄我了行不行,你能不能将话明白了说!我真的不想猜了。”
无念道:“这里二十年,那里一年,一年前,还是活着的,一年后,圆寂了。”
一年前,还活着,一年后,死了。
这是什么样的情形呢?
楚凝顶着头痛欲裂的脑袋去想。
她知道了。
明白了......
一年前,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吧,后来,他们拔了她的管子,她死了,这边自然就回不去了。
楚凝猜到这个,有些想笑,却是捂着眼睛哭得更厉害了。
“按理来说,若是那边的人还活着,我先前撞了墙后,就能回去对不对?”
无念不忍继续说下去,可楚凝抓着他的衣领更紧了一些,不知道答案不罢休。
罢了。
先前见这个灵体执念太深,本想早些度她回家,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那边的人,不留她的命了。
他说,“先前是的,可是往后,你的身体已经没了,再回不去了。”
本来是能回去的,但是又死了。
先前的车祸不是真正的死亡,后来被他们放弃了,才是真的死了。
楚凝来之前,要和这个死和尚算账,想是他在骗她,可是怎么都没想是这么个说法。
她不信,她吼他,“你骗我,你到现在还在骗我!”
楚凝气得失去理智,去砸殿里的东西,将供桌上的东西掀翻,弄得一地稀碎,她在这巨大的佛像之前,又哭又笑,既疯且癫,佛像从始至终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里发生的荒唐一切。
她抓起了地上碎掉的碟子,手上被刺得鲜血淋漓,她要去杀了这个死骗子,都是他,让她后面过的是什么日子。
长仪抓住了她的手,楚凝见他拦她,大声道:“你不要拦我!”
她杀人,他拦个什么劲啊,他不是一直都想看她杀人,看她手上沾血的吗,她现在如他的意了,他拦她做什么。
长仪没有说话,只是抓开她的掌心,将她手上抓着割手的碎片拿走,他拿了条巾帕,草草裹住了她流血的手,而后,给她递了一把利刃。
他说,“那东西钝,杀不死人,只会割伤自己,用这个来。”
一把利刃,能杀人,也能杀己。
楚凝看着这东西,却真真明白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人活在这世上,竟是就图个念想,没了念想,真就是连活都不想活了。
楚凝快恨死了,可恨来恨去,也不知道是在恨些什么。
是该恨别人,还是该恨自己。
她拿着那把匕首走到了无念面前,他竟也没躲,只是看着楚凝,他说,“你要杀我,我也认了,当初我不该多嘴,我若不多嘴,你的命随着天走。可是,我只是想问问现在的你,若是还能回去,你会这样做吗。”
还会这样做吗。
若是能回去,还会做这样的事吗。
是她自己想回去的,他也不过是给了她一个法子,这事说来说去,真的就能怪他吗?还不是她自己糊涂,人死了,心就是不死,白白磋磨十来年。
楚凝不知道拿着这把利刃能去砍谁,一刀砍死自己才是最划算的。
她看着无念,恶狠狠地说,“你就是欺负我,欺负我初来乍到,欺负我什么都不懂,你就是觉得我好骗。”
她说,“我为什么要回去,你现在让我回去,我也不回去,我永远也不会要回去。我已经死过一遍!反正什么都叫你说了算,照你这么说,陆枝央的命已尽了,她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我,就是我!我活得好好的,我好不容易活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回去!”
高楼大厦有什么好看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雨又不是天天落的,哪一天都可能会有阳光。
那里有谁对她好吗?外婆死了,又还有谁疼她,有的只是那两个拔她管子,抢她房子的人!
只是,早悟兰因,又何至于此啊。
她恼的是叫自己诓自己,诓了十来年。
楚凝撒完了气,也不管旁人是什么表情,将匕首砸到了地上,扭头离开。
她哭着离开这里,一路走着,一路哭着,没有比她还要伤心的人了。
长仪从始至终没有说话,跟在她的身后。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半轮明月落在夜空,残缺又破碎。
楚凝哭了许久,哭到最后,声音渐弱,没了声响,只剩下了时不时地啜泣。
长仪总算出声,他说,“你的家是什么地方,那里就那么好吗。”
实话说,长仪一直觉得这人胆子挺小的,人也挺窝囊的,平日里头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可他如今听来,也不知是胆大还是胆小。
是他低看她了。
可他实在不懂,那地方如此之好?是一个值得让人用二十年回去的地方吗。
这人世间有什么东西值得人如此念想?
她每日看起来没心没肺惯了,竟也会有如此执念。
他见她哭得如此厉害,本也不期她的回答,可是她回话了。
她说,“这已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了。”
那地方真有那么好吗。
那么好又怎么容不下一个她呢。
兜兜转转也就只是一场执念。
楚凝仰头,泪水硬生生倒回了眼底,她说,“我再不想回去了,真的,不想了。”
这个地方很可怕,可她凭什么就会被同化,她待了二十年,那么些年,她都硬生生熬过来了,她还能有什么熬不过去的呢。
可她恼恨的是,自己先前竟就因为这样,而去当了小半辈子的恶人,到了最后,如此结局。
长仪听到她的话,竟是开心不起来了。
一开始知道她想回家,他有些不高兴。
她要回什么家?她的家又在哪里?是一个他从来都不知道的地方吧。
后来,听到和尚说,她回不去了,长仪在窃喜。
她回不去了,她永远回不去了,她永远离不开他了。
可是今日,听到她自己亲口说不想回家,长仪的心中泛滥着酸楚,怎么想都觉得不舒服,不痛快。
她说放下,用了多少的决心,废了多少的力气,才真的放下了。
他平日在床上总喜欢欺负她,总喜欢叫她掉眼泪,今日真见她哭得如此厉害,心像是被人用刀割了一道口子似的。
这便是心如刀割的感觉吗。
原来他这样的人,竟也能体会这样的感觉。
“娘娘,你在说气话吗。”长仪问她。
楚凝顿步,回首看向了长仪,月光下,她的眼睛泪涔涔。
“我已至此地步,又还能有什么气话可言呢。”
她连说气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楚凝说,“挺好的,这里挺好的,你现在真让我死,我也舍不得死了,我有爹有娘,还有小陛下,我在那边的家,谁也没有......”
长仪说,“可你并不在乎这些。”
这些东西,她一直有,可她还是毅然决然地想要回去。
没有东西能是她的牵挂,她只将自己放在心上,跟着自己的心走。
长仪心里面堵得更厉害了,就连她的父母,她都不会放在心上,又还能有什么是值得她放在心上的呢。
楚凝想,长仪说得似乎也没什么错,她好像确实是不在乎这些,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回家,当了十来年的恶人,她若在乎,又哪能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可她想,一切好像都错了。
这世上或许真的有天道,那个老和尚当初也没有在骗她,算命的说,她母亲子嗣稀薄,陆枝央本来真的会死,但最后她没死成,她哥哥替着她死了。
这地方虽然没那么好,可有些人待她那么好,她怎么就一点都没看着呢。
穿越到这里不会被吃掉,不会被同化,执着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最后才会真的弄丢了自己。
楚凝说,“从前不在乎,可现在在乎了。”
长仪沉默了一会,而后道:“那我呢......”
她方才说,她有爹娘,有小皇帝,可他呢。
楚凝说,“公公想些什么呢,我当然在乎你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楚凝停住,转身牵住了长仪的手,她说,“公公只要不欺负我,我也很在乎公公的。”
无念说,陆枝央会死在长仪手上,她最后确实是死在他的手上了,她一开始的时候,真的很怕长仪,很怕很怕,可是后来,兜兜转转发现,长仪对她也真的很好很好,他这个人,心很硬,可是待她真的很好了。
如果说,往后一辈子走不出去了,和他一起过,她也认了。
若没想起往日的事,楚凝其实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可想起了从前的事,楚凝便再也不想回去了,她在那里只有怨念,在这里,有爹有娘,她要连带着她哥哥的那份继续活下去,她还有小皇帝,还有长仪,她有这么多的人在,可是在那个世界,还剩下什么呢。
长仪被她主动牵住手,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这股感觉躁动难忍,时不时地发作,他是不是生病了呢,他应该寻个医师,看一下这个心慌心悸的毛病。
可最叫奇怪的是,只有同她在一起,心脏才会像是今日那样,任人揉搓。
“我对你好,你便能一直在乎我,是吗。”
楚凝说,“当然啦。”
谁对她好,她都会在乎的。
她回不去,却不会不甘心了,老天爷既然又让她在这里活下来了,她就这样活下去吧。
那年岁小,尚在病中,有人说,能够回家,她就什么都信了,信了之后,便再没回头路了。
陆枝央的命数或许真的早就停在了那一年,可她的命永远不要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