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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作者:二十天明 当前章节:65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03

两人回去宫中,在此之前,竟一直握着手,长仪或是怕手一松人就跑掉了,他又看到另外一只流血的手,道:“这种时候不嫌疼。”

楚凝方才真的是被气死,死又死不掉,活着还招笑。

人气在头上的时候,是没有理智的,哪里还管疼不疼。

她现在后知后觉开始疼起来了,她说,“现在疼了。”

长仪竟抓过了她的手掌,往掌心吹着气,其实这样做根本就没用,最多也就是些心理作用罢了。

他说,“快到宫里头了,重新包一下。”

“嗯。”

*

楚凝自回想起从前的事后,再不想着回家了,或许是因为死心了,也或许是因为回家一件事情闹出了一大堆其他的事,反倒不美。

只是叫人生气的是苏怀聿,合着这个人一直都在骗她,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满嘴假话。

骗就算了,她一点都看不出来,那就有些恼人了。

算了,她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计较他骗她的事了,只是往后定是不会再信他了。

人叫被骗个一次也差不多了,一直遭骗就有些蠢了。

她也懒得去和苏容嫣作对了,想着和她掐来掐去的,反倒是像从前还是陆枝央的时候,每天光和人在一起掐架了,没甚意思。

长仪却看苏容嫣和太皇太后愈发地烦,想要直接将杀了苏容嫣了事,太皇太后不死也可以,毕竟这人上了年岁,就算是折腾,那也折腾不出多少的事。

他几次想要动手,可又总是想起楚凝,想起她或许不喜欢他做这样的事。

她前些时日本就心情不大好,他杀了人倒也还好说,就怕她又开始东想西想。

他不怕杀人,只怕她会多想,也怕她会怕他。

长仪从进宫杀了第一个人之后,再不会因为杀不杀人的事多想,所有阻挡在他面前的人也都是草芥,人命甚至草芥不如。

可而今,竟还会因为此事犹疑不定。

这感觉如同隔靴搔痒,痒止不住,很难受。

甚至就连小皇帝都察觉到他的不痛快,小皇帝问他,“公公有心事在?”

长仪正同他在一起批奏折,他将奏折看好,移到了他的面前,道:“没事。”

没事吗。

可他看起来不像是一点事都没有。

小皇帝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又道:“前些时日母后怎么了?朕听人说她去了一趟永寿宫,而后哭了闹了,莫非是被皇祖母欺负了?”

长仪说,“陛下平日不和她亲吗,怎么不自己问她,来套我的话?”

小皇帝叫他这么一说,噎了一下,而后垂着脑袋道:“母后正因那事伤心难过,再去问她,岂不是又在揭她的伤疤。”

长仪道:“陛下倒是想得周全。”

可始终是没有告诉他,楚凝究竟因为什么而难过。

长仪心里面有了摇摆不定的事,才发现是如此煎熬,从未有过的感觉,此刻正在深深地左右着他的决定。

小皇帝见长仪不说话,竟是笑了一声,他说,“公公是有在意的事了。”

小皇帝见过的事情不多,可读过的书和看过的大道理却不少。

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

人一有了在意的东西,时常会变得不像是自己。

长仪竟是难得没恼,也不曾将从孩子口中说出的话放到一旁,他认真思索了一番,而后问道:“所以这是好事,还是不好呢。”

小皇帝笑,说,“自是好事。”

只有人才会纠结,若是像他从前那般,便不像是人了。

*

楚凝近些时日愈发不爱出慈宁宫的门,天气热,外头闷,动弹起来

容易出一身汗,她让人做了副扑克牌出来,和春花夏兰凑在一起打斗地主。

里头正打得热火朝天,就见长仪从外面进来。

楚凝没管他,仍旧自顾自打着,春花和夏兰却先不自在起来了,打到最后,哪哪都怪别扭,便没再继续了。

楚凝让她们两个退了下去,自己收拾了残局。

长仪坐到她的身边,问道:“这是什么。”

楚凝解释道:“嗯......就是像叶子牌那样的东西。”

长仪说,“你教我打。”

楚凝才不教他呢,他这个人脑子聪明,谁能玩得过他,游戏模式一下就成绩成了地狱难度,她才不呢。

楚凝随便找了个借口,道:“不行不行,三个人才够,下次再教你。”

长仪没有继续坚持,垂眸不再说话,楚凝正收拾完了这牌,想要起身放起来,却忽地听到长仪开口,他说,“我想杀人。”

他这话说得突然又直白,楚凝被他吓得一哆嗦,手上的牌都差点散了一桌子。

谁又惹着他了,不就是不教他嘛,他也不至于这么暴躁激动吧......

楚凝道:“公公,你别杀我,我教你就是了。”

长仪没想着她这样说,轻笑了一声,“谁说杀你了。”

不是杀她啊,那是杀谁呢。

长仪说,“若我杀了苏容嫣,你会不高兴吗。”

这话问起来其实有些奇怪,听起来其实也有点奇怪,苏容嫣整天想着找她麻烦,她死了她应该放鞭炮才是,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呢。

哎,杀人不好,可不杀人又会被人杀,有些事情这样想着想着,就容易走进死胡同。

楚凝没有回答,看着他笑着打趣,“公公这么在乎我高兴不高兴的,不会是喜欢我了吧。”

楚凝本以为长仪听到这话要恼怒,然而没有回答,只是这样沉默地看着她不说话。

楚凝自己给自己说得尴尬了,怎么听都觉着那话有些厚脸皮了。

她说,“我就开个玩笑......”

“玩笑吗?”长仪总算开口,道:“我确实很在乎你会不会高兴,这便是喜欢吗。”

因为会在乎她的喜怒,因为他的心会为她跳动,因为总是会为她生出一些莫名而又捉摸不透的情绪,这样的情绪从未曾在别人的身上有过,所以,这便是喜欢吗。

他入宫这些年,除了杀人的痛快,除了痛苦仇恨之外,再也有这样的感觉。

喜欢原就是这种感觉吗。

长仪问,“喜欢是好是坏呢。”

楚凝说,“这个问题太深奥了。”

如果单就这个问题,楚凝甚至觉得可以开一场辩论赛,复杂得简直不能再复杂,比能不能杀人这个问题还要复杂。

“很难回答吗。”长仪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反问她,“如果我喜欢你,那你喜欢我吗。”

额......

要不她还是就喜欢是好是坏和他打辩论赛吧。

长仪问,“为什么又不说话,这个问题也很难回答吗。”

他若喜欢她,那她也该喜欢他,这不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吗。

他在这个问题上面不依不饶,得不到回答誓不罢休,楚凝叫他问得脸都开始发烫,只好道:“公公莫要再问了,你方才最开始不是问我这个问题的。”

两人这话题扯得也太远了吧,都从天涯扯到海角去了。

长仪于是问,“那我若是再杀人,你还会喜欢我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嘛......

楚凝见长仪如此执拗于这些问题的答案,也只好是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没有觉得你杀人做得不对,我就只是......担心你而已。”

她在现代,杀人是死罪,可是在这里,杀人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稀疏平常的事,平常归平常,不见得对,但是平心而论,她若是长仪,她若是不杀人,早也该死了。

楚凝道:“公公没有不对,只是我想,血这个东西,有时候容易蒙蔽人的双眼,有时候,杀得人太多,眼睛上被糊得东西也越多,眼前的路看不见了,连自己都看不见了,若是什么都看不见了,会摔跤,会跌倒,会疼的。杀不杀苏容嫣,其实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事,摔跤了会疼。”

人这一生,必要时候还是得看清楚些东西,楚凝的前半生,追着回家两个字跑,跑得其他什么都看不见了,有些东西,就如同手中的月光一样,越想抓住,到了最后,就越是什么都不剩。

杀不杀苏容嫣其实真的不重要,如今这样的地步,就连楚凝都看得出来,苏家已经不占好了,当初太皇太后杀了懿端皇后,小皇帝若是知道这件事,永远都不会再叫苏家人如意,但事情过去了这么久,楚凝想起先帝是如何死的,不想叫小皇帝也活在这样的痛苦之中,更不想让长仪再为这样的事情纠结。

她说,“公公,你杀不杀人,我不在乎,我就是怕,怕哪天你也看不见了。”

事实上,长仪似乎早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少年时光冥昭瞢闇,四下无光,后来碰到了如白昼般鲜活的生命,才依稀得见光亮,所有人,所有事都在让他别回头,他在黑暗中摸爬滚打往前走,直到那抹光亮出现,引着他,走向她。

长仪从慈宁宫出去的,小邓子马上迎了上来,他道:“公公,指挥使想见您,说找人了。”

当初他在青楼要找的人,找到了。

长仪见过了那人之后,隔日又去了一趟皇陵,去寻张公公。

这是带他进宫的人,是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

长仪曾经问过张公公,你为什么要如此害我呢,他就算是一柄快刀,他也不至于害他至此地步才是。

他让他杀人,让他从杀人中获得快感,他用残忍的手段教他往上爬,长仪不出意外地被他驯化成功了。

同张公公相比,黛柔似乎也没那么可怖了,黛柔打他,却不杀他。

当初长仪稍稍得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设计张公公落马,张公公前往皇陵的前一夜,长仪找过他,他问他,为什么害他,张公公只说了四个字。

他那日说,为了道义。

道义?

像他这样的人也有道义吗。

他那时候被这四个字气笑了,人在极端无语的时候那种笑,他又忍不住哭,人在极端无力的时候那种哭。

那时他并不明白他口中的道义是为了谁,又是为了什么人,而今才终于知道。

长仪去找张公公,这些年来,他来皇陵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来,表情都不大好看,一看就是来找他撒气的。

张公公问,“你今日怎么又来了?”

长仪只说了两个字,“陈王。”

张公公面上表情一愣,而后笑道:“你还是都知道了。”

长仪说,“你们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恶心。”

张公公道:“长仪你怪我,也没有道理,黛柔她恨你,对你不好,若不是我带你进宫,你说不定早就被她打死了。”

黛柔原是春明楼的一个琴女,却同来往的一个恩客有了情缘。

那个恩客看样子不知是什么权贵,风度翩翩,英姿非凡,那人平日来,也不做些旁的事,只来找她听曲,在频繁来往之间,两

人便这般生出了情谊。

黛柔最后有了身孕,同那个男人回了府,彼时她才发现,这人原是二皇子。

两人之间的感情一直不错,黛柔貌美至极,府上没有人能同她相比,二皇子也颇为宠爱她,在府上,一时之间风头无两,正也是因此缘故遭了旁人记恨。

黛柔为人谨慎,曾在青楼里面待过一段时日,从前的时候也没少有人因她的那张脸记恨她,她知道府上的人看她不顺眼,往来行事向来小心。

可是,没有想到,他们却拿了孩子作笺。

长仪年岁小的时候,生得就是女相,府上的便说,男生女相,是为不祥。

这种事情本也就是谣传,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说得煞有其事,恍惚这人就是灾祸,生下来就是带来霉运的人,恰好那段时日二皇子犯了些事,被仁庆帝罚了,有心之人将这些事情一联系在一起,本来也不是孩子的过错,马上就成了孩子的过错。

人的疑心病只会越来越重,永远不会消散,一但起了个头,一切都坏了。

二皇子开始看那个漂亮的孩子愈发不顺眼,连带着黛柔也一起冷落了,最后,在别人的算计下,母子二人被赶出了家门。

只要将这个带有不祥征兆的孩子赶了出去,似乎一切又都会美满起来。

黛柔怪罪了每一个人,怪罪那些陷害她的女人,怪罪了不信任她的男人,她恨这世上的所有人,更恨那个生了一张女人脸的孩子。

她想,若不是长仪,她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张公公对长仪说,“你如今这样的境地,是我造就的吗,若没有我,你走不到如今。”

陈王同慎王争了半辈子的王位,可怎么都没想到,他竟是将自己的皇位传给了孙子。

陈王又气又恨,没想到自己的父皇竟真这样狠心,他杀了自己的太子兄长,和那个蠢笨冲动的三弟夺权,他卧薪尝胆这么些年,结果,他仍旧是不传位于他。

他气极,可又实在没了办法,出京之前,忽地想起了自己曾经有个儿子。

那个儿子,生了一张女人的相貌。

从前他其实也不舍得送走他们母子的,毕竟黛柔实在貌美,可他找过一个大师替长仪算命,大师说:紫微暗淡,贪狼入阙,是为不祥。

这话骇人,二皇子便没有再留他们。

可是此去经年,过去了好些年,在输了皇位之后,他又想起了这个儿子,他找到了张公公。

张公公曾经差点出了事,是陈王救下他的命。

两人私底下多有往来。

在离京之前,陈王同张公公见了一面,他让他帮忙去找一个孩子,带他进宫。

张公公问,找谁。

陈王说,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孩子。

张公公又问,王爷可是恨?那个孩子岂能为您翻身?

陈王说,往后的事情,没人算得准,等那个孩子长大,我也不知在哪里。

他说,我确是恨啊,恨我这父亲,竟能如此偏心,原来这些年硬撑着,是等我那个侄子长大。

他说,我不想翻身,我就是不想他们安宁,他们若安宁了,我死也不安生。

张公公说,我明白王爷的意思了,我的命是您给的,便当还您了。

陈王想当王,争了许久的王位,可最后却没争过,最后把自己的孩子送进宫去,继续搅弄风云,若能搅出个名堂也好,他死也能瞑目,搅不出来,他也认了。

陈王对张公公说,我知道你要接他进宫当太监,他也只能当个太监了,可你别断他的根,给他留个根,说不定还能搅出其他更多的事来。

贪狼入阙,他日有朝一日若得势,必非池中之物,若没根,到死也就只是个太监,若有了根,说不准往后哪一天和宫里面哪些娘娘搅在一起,往后这皇位,万一就有他的血脉呢。

陈王想,这一步,他的父皇又算到了吗?

他阴暗地想着,他爱他的太子,爱他的孙子,将他的江山社稷给了他们,可曾想到有朝一日他给他们留下了个这样的鬼东西?

张公公对长仪说,“你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去提从前的事,也没什么意思了,不是吗。换句话说,让你现在放的下手上的权利吗,你还放得下吗?长仪啊,这世界上,什么都是假的,唯有权利才是真的。”

长仪面无表情地听着他说的话。

他重复道:“唯有权利才是真的......”

“利用完了我,便来一句权利才是真的,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欺负,是不是真觉得我一点都离不开这些。”

长仪冷笑一声,扭头离开。

张公公却仍旧不放过他。

他说,“长仪,往前走,别回头看。”

他这身后,一身的泥泞,不值得回头,便这样子,和着尸山血水走下去,走下去吧。

他不说这话便还好,一说这话,长仪便恼得不行。

他都打算放过他了,他怎么还找死呢?

他拿出了身上随身带着匕首,走到了张公公的面前,他笑,道:“我杀的第一个人,是你教的,如今,你也是我杀的最后一个。”

嗯,除了那些该死的人外。

为了不叫血溅了眼,他下次杀人前,会动动他的脑子的。

张公公听到他的这话,眼神翕动了一瞬,而后又听他道:“你说这世上不会有人喜欢我,你错了。”

“我喜欢她,而她也喜欢我。”

如果他们互相喜欢,那是相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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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楞严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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