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意识到叫醒自己的人是谁时,何漆终于知道了后悔两个字怎么写,她感到一种无法收场的烦躁,甚至不愿意睁开眼去面对。
方翊注意到她颤抖异常的睫毛,知道她已经醒过来,着急地关心:“姐姐你怎么睡在这里?实在太不安全了。”
何漆闻言缓慢睁开眼,不料隐形眼镜滑片,眨了好久的眼视野才逐渐清晰。
方翊正蹲在她的面前,替她挡住了寒凉的夜风,黑色冲锋衣的领口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浑然不觉般微微拧着眉,直直地盯着何漆。
公园里的路灯年久失修,只散发出低沉落寞的黄光,将空气中的细小尘埃照出形状。
何漆觉得脸好疼,大概是眼泪流过没及时擦干的缘故,有些干燥起皮。
她睁开眼后什么话也没说,目光毫无着落点地放空着,方翊见她状态不好,说话声更轻了:“姐姐,先去车上吧,外面又冷又不安全……”
何漆觉得他好吵,脱口而出地打断:“你车上就很安全?”
方翊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后微微睁大了眼,却没有被误解和羞辱的恼怒,而是依旧蹲跪着,略显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一时没再去看何漆的眼睛。
“姐姐你不放心的话,我们给家佳姐通话……”
宁市人没什么夜生活,这个点的户外已经万籁俱寂,方翊小心的话语在空气中无力地飘散开。
何漆心头一跳,闭了闭眼,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从长椅上起身,坐着揉了揉太阳穴,懊悔道:“抱歉。”
果然,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的想法。
她还想再说什么,然而方翊已经站了起来,刻意扭头避开了何漆的目光,看向不远处停着的车:“我们先过去吧。”
车子里打着适度的暖气,两人左右坐着,各自目视前方,不发一言。
自己把自己架到这种局面,何漆悔得肠子都青了。
方翊年纪比她小很多,何漆从前和他相处都像带一个弟弟、小孩,所以从不会觉得尴尬,总是有种作壁上观的自在,看着方翊会绞尽脑汁地想话题,沉默时尴尬,聊天时谨慎,融洽时窃喜,而自己无动于衷,过分安全。
但此刻,何漆被她自己亲手拉下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大人心态。因为不过脑地对方翊说了不好的话。
不管出于什么动机,对方不辞辛苦地找到自己是事实,但她恩将仇报,用不堪的话语攻击了他。
理智恢复后便不可避免地感到愧疚、难安,何漆轻轻咬着口腔壁,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终是方翊先开口:“姐姐,储物箱里有湿巾,你开一包新的擦擦脸吧。”
何漆“嗯”了一声,拉开座位前方的箱子,尽量自然地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我就过来了,但后来的消息你都没有回,我只能在你家附近找。”
何漆把湿巾对折一次贴到脸上,垂下眼:“抱歉,那条消息……是我发错人了,我撤回得很快,不知道你看到了,后来手机静音睡着了。”
方翊点点头看向窗外:“因为一直在等姐姐的消息所以正好看到了,是我太着急了。”
何漆细致地用湿巾擦脸,闻言动作停顿了一瞬,沉默片刻再次重复:“抱歉,刚刚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当时脑子还没清醒,胡言乱语的。”
意指方才那句关于“安不安全”的探讨。
方翊又点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何漆没接话,方翊则兀自把脸又扭回来。
“你们,吵架了?”
他看着何漆,没说“你们”指的是谁,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嗯。”何漆最后擦拭着下巴。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方翊又问:“分手了吗?”
何漆发现自己似乎很容易对方翊耐心告罄,一句话的功夫,刚刚的愧疚便又要淡化,她指尖垫着湿巾,在鼻梁和眼角之间按压,努力平静地回答:“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方翊只好换别的问:“那你晚上住哪里,在这儿住酒店还是回江市?”
何漆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余条消
息和来电在下方折叠,她装作没看到。
快要十一点了,她也不知道该去哪,反问方翊:“你明天有课得赶回去吧?”
“有早八。”方翊摸了摸颈侧,“今天路上不堵,开回去就两个小时,也不晚。”
何漆的愧疚心又回来一点,并且是一种罪大恶极的自责——耽误一个学生上学。
她不确定方翊这么晚了还要来回开车算不算疲劳驾驶,下意识想问会不会不安全,开口前却又硬生生止住了,“安全”这个词现在还有些敏感,她不想提。
方翊瞥见她欲言又止的神色,猜到她想问什么,主动答:“我平时也都凌晨才睡,不会犯困。”
不管怎么说,时间都是过一秒少一秒,方翊回宁市自然宜早不宜迟,他孤身来找自己,何漆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去。
她把湿巾丢进车载垃圾桶,闷闷道:“那走吧。”
方翊立刻发动车子,何漆则从兜里拿出手机,想给自己找个今晚落脚的地儿。
她无视所有社交软件上的红点,利落地点进和李家佳的聊天框。
「你睡了吗,我今晚方不方便住你那儿?」
对面似乎在忙,隔了好一会儿才回。
「刚备完课,来呗,有什么不方便的,反正我家密码你也知道。」
「你从江市回来了?这个点不是没高铁了吗?打车?」
何漆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驾驶座上的男人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还是如实说明。
「不是,我坐方翊的车。」
随后,聊天框顶上的名字变为“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又变为名字,这么反反复复了好几个来回,界面里依旧没有出现新的消息。
何漆傻傻等着,也不主动发过去什么,直到李家佳最终将千言万语转化为了一个克制的问号。
何漆想了想,回复同样饱含千言万语的一个句号。
李家佳无话可说。
「算了,到了给我发消息,没睡的话我下来接你,没回消息你就轻手轻脚地非法入室,知道吗?」
何漆发了个点头的表情包,很乖巧的样子。
免费住所解决了,何漆又把手机熄屏倒扣,扭头看窗外夜景。
车内意外的安静,方翊竟没有开口搭话,何漆累了半天,方才也只睡了没两个小时,这会儿又困意上涌。
眼下正在行驶的车子让她觉得分外安心,一面不断逃离着让她遍体凌伤的来处,一面还离需要面对所有问题的去处遥遥无期,这种“在路上”的状态几近于完美,将她从现实中短暂摘离出来。
她在这种安心中犯着困,头一点一点,又不肯彻底睡去。
驾驶人员是否疲劳还成迷,陪驾人员有义务保持清醒作为二重保障……何漆迷迷糊糊地提醒自己。
方翊从后视镜里注意到她,明明好几次都要昏睡过去,却在最后关头强行睁开眼,没到两秒,又立刻闭上。
方翊目视前方,无奈地笑了笑:“姐姐你睡吧,我真的一点都不困。”
何漆原本又要进入新一轮的挣扎,乍然听到方翊的声音,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猛地清醒过来。
反应半晌才意识他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擦了擦嘴角,茫然地“哦”了一声,下意识掀开手机看时间。
十二点十三分,新的消息正在锁屏页面里不断跳出,何漆看到好几个最近很久没聊天但都熟悉的名字。
她蹙着眉头解锁,然后恍然大悟。
微信顶端是好几个朋友给她发的“生日快乐”祝福,其中几个还附带了红包转账。
过了十二点,就是她的二十六岁生日。
她一一点进去谢过,看到关系不错的朋友就把红包收了,默默记在心里,很久不聊的便暂且不收,只说感谢的话,毕竟她未必能记得对方的生日。
她朋友不太多,能在第一时间给她送来祝福的也就那么五六个,其中还有从前工作认识的人精似的合作伙伴。
何漆没一下就划到了头,然后看到陈津也发来过消息。
在她清空了聊天记录过后,他又发了五条消息,小界面上能显示的最后一条是十二点整,他打了两个字——
「何漆。」
她的名字。
何漆静静地盯着,发现自己竟然能理解陈津是什么意思。
他大概是想对自己说“何漆,生日快乐”,但又因为昨日种种,知道自己没资格对她说这声祝福,所以只能发这两个字。
「何漆。」
她脑海里似乎出现了那个男人叫她名字时的声音,她甚至能细致入微地幻想出他的神态……
对,就是这个男人,给了她这个荒诞悲哀的生日。
何漆关上手机,闭起眼,狠狠地吐了口气。
缓过三秒,再次睁眼,却恰巧在后视镜里与方翊对上视线。
方翊偷看被发现,短暂愣了一瞬,随后没什么负担地冲她弯眼一笑:“姐姐,生日快乐。”
何漆不想发出声音,也做不动任何表情,只能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扭头面向窗外,闭上眼假装入睡。
明明先前还困得不行,接下来却变得一路无眠,下了高速后何漆在导航里输入李家佳小区的地址,两人依旧无话。
“姐姐,到了。”方翊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开窗张望了一会儿,发现这儿似乎允许外来车辆进入,便重新坐回来,“家佳姐住几单元?我把车开进去吧。”
“不用。”何漆拒绝,对着门禁处一个刚走出来的可疑身影眯了眯眼,指给方翊看,“那个好像就是李家佳。”
说完,她不等方翊确认,直接开了车门,跑着朝那人影扑过去。
风刮得脸生疼。
李家佳前一秒还大爷似的揣着手,身上穿著不伦不类,长款羽绒服配睡衣,大棉袜配洞洞鞋,下一秒就看见个黑影猝不及防地朝自己狂奔而来,手忙脚乱地将人接住。
骨头之间撞得生疼,李家佳一连“诶呦”了好几声,骂道:“何漆,你要死啊!”
这时方翊也已经下了车,走到两人视野内。
“那姐姐,我先回去了。”
何漆转过身,微微仰头看着他,除了感谢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嗯,你早点回去休息,今天真的麻烦你了,路上小心。”
方翊应好,跟李家佳也点头致意,接着转身离开。
李家佳不是能藏事儿的性格,显然有八卦的心思,但也知道这会儿大概不是时候,敞开她的羽绒服要把人搂着:“走走走,赶紧上楼,冻死老娘了。”
何漆却没吭声,任由她拉着。
李家佳以为她心情不好不想说话,便把脸贴过去,却不料贴到一脸冰凉的湿意。
她心里一惊,忙借着路灯看何漆的脸,不知她什么时候又开始无声地滚滚落泪。
李家佳慌手慌脚一通,才发现身上没带纸,只能拉着她进单元楼,赶紧摁电梯。
风被阻隔在玻璃门外,电梯厅灯光如昼,何漆渐渐地小声哭出来,害得李家佳不得不面对面抱紧她,拍她的背:“到底怎么了这是?”
何漆尽力压抑着,奈何哭声还是越来越大,泪全部顺着脸颊滚进李家佳的衣领,最后在化作她耳边泣不成声的抽噎:
“怎么办啊李家佳,小燕子为什么总是这么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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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后天上夹,晚十一点前后更,感谢大家[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