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何漆的身子都麻了半边,她在原地停顿许久,动弹不得的感觉就仿佛关节被冻僵。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渐缓,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彻底停住了。
她呼出口气,转过身,方翊的视线才从远处收回来,同何漆对视一秒,便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笑着把手里抓着的白色围脖递过去。
“姐姐,落在车上了。”
难怪总觉得忘了什么事儿,原来是脖子空落落的。
何漆淡淡“嗯”了一声,接过围脖后又补充:“谢谢啊,麻烦你了。”
“小事。”方翊笑得有些过分灿烂,突然伸手拍掉了何漆袖口上沾住的一点绒毛,动作自然迅速到让人反应不过来,“那我就先回去了姐姐。”
何漆垂头扯了扯他刚刚碰过的袖口,下意识微微皱眉,但当务之急是把人快点赶走:“嗯,快回去吧。”
方翊没有多纠缠,离开前又往何漆背后的方向望了一眼,何漆非常清楚地知道他在看什么。
简直有种如芒在背的忐忑。
即便是背对着也无法全然忽视那种如有实质的目光,仿佛人生三大错觉之一——他在看我,但何漆可以肯定,眼下的绝不是错觉。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条毛绒围脖,尽力避免朝向陈津所在的方向,脚步飞快地走到了单元门前。
他没有跟上来,也没有叫住她,这种沉着让何漆心里有点疑惑。
她趁着关门的动作,不经意地侧头,朝玻璃外瞟去一眼。
极快的扫视,但凡动态视力差一点的可能就什么也看不到,然而正是这零点几秒的时间,何漆与一道黑沉沉的目光短暂相接了。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握在门把上的手险些忘了放,何漆像只惊弓之鸟似的往电梯处走去,心头仍有隐隐的震惊。
那是……陈津的眼神吗?
何漆走进电梯,轻微的失重感加剧了她的心慌,她开始烦躁地胡思乱想,陈津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责怪她?反了天了,他凭什么来怪她?事情发展到这般田地明明是陈津挑战她的底线在先。
就算真的是在怪她,那又能怪她什么?
难道怪她让自己在楼底下等了那么多天却不肯露面?可笑,又不是她叫他来的。难道怪她和方翊出去吃饭?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声,何漆被吓一跳,拿出来看,发现是李家佳发来的消息。
她问何漆回家了吗,说自己刚下班,有需要买的东西她可以带回来。
何漆边出电梯边回消息,进家门后火速洗了个热水澡,忙碌的清洁让她全身心放松下来,将那种虚浮的慌张抛诸脑后。
李家佳到家时,就看到带着一身香气和热气的何漆正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
“今天这么早洗澡。”李家佳随口道。
何漆应了一声,兴致不高。
李家佳没注意,进厨房拿了瓶冰镇的饮料,边喝边问:“陈津又在楼下抽烟了,你回来的时候碰见了吗?”
何漆默了默:“抽烟没看到,人看到了。”
李家佳闻言双眼一亮,立马把饮料放在旁边,凑上来打听:“真的啊?那他跟你说话了吗?”
何漆摇头,李家佳便瘪了瘪嘴,对故事发展不太满意的样子。
在李家佳彻底对他们的八卦放弃期待前,何漆想了想,主动坦白:“今天我是跟方翊出去吃饭,回来的时候围脖落在他车上,他追进来还给我,和陈津碰上了。”
李家佳猛地爆发出尖锐鸣叫:“我靠!有这种事你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何漆再次被吓了一跳,搞定完洗衣机后拍拍手走回客厅,平静地答:“但陈津没跟我说话。”
李家佳简直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讲才好,重新拿上饮料坐到她身边,煞有介事:“我觉得其实方翊也挺不错的,年纪虽然小,但做事挺靠谱的,家里也有钱。”
何漆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紧紧拧眉:“你说什么呢?”
“真的啊。”李家佳诚恳道,“陈津这么踩你红线,你还会原谅他吗?”
何漆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李家佳,像是诧异她怎么会说这种话,她一直觉得李家佳是最了解她的人,比陈津还要了解。
可了解她的话,为什么会撮合她跟方翊。
“我原不原谅陈津,都跟方翊没关系。”何漆严肃地说。
“好吧。”李家佳无奈地耸耸肩,把喝空的饮料瓶磕在茶几上,释然的样子,“难怪你不把这件事第一时间告诉我,原来是因为你觉得他俩都不重要。”
“什么?”何漆下意识反问。
李家佳无辜地摊手:“不是吗?和方翊没关系就算了,你就不怕被陈津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和方翊的关系啊。”
何漆几乎脱口而出地想说“不会”,话到嘴边却又卡住了。
喉咙里像横着一根鱼刺,这鱼刺是陈津因为她发烧提前结束出差回到家的那个清晨,他步步紧逼问出方翊的名字,是一个小时前在楼下,她听到方翊的声音时下意识的心虚。
她不知道话题是怎么扯到这儿的,她只知道自己的脑子很乱,这种事情越想越令人心烦,带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
何漆及时打住:“你说得对,现在误不误会都不重要了。”
李家佳看她一眼,好像还有什么想说的,但最终没说出口,反而躺到何漆腿上,闭着眼道:“行吧,你知道我最重要就行。”
何漆垂眼,目光逐渐涣散,出神地想着什么,突然间开口,语气认真:“你说以我现在的存款,能不能跑到一个没人找得到我的地方去生活?”
李家佳抬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在你存到五百万之前,就住在我这儿,用你的存款吃喝玩乐。”
何漆觉得她真夸张:“那要存到我五十岁啊?哪里用这么多,我可以租房,也不一定要多好的房子,而且又不是所有地方的房价都像江市这么贵。”
说到这儿,何漆又开始惆怅:“你说我就不该那么草率地辞职是不是?”
“大作家,别质疑自己的决定。”况且以何漆的履历,真想要重新找一份工作也不会是难事,就算待遇不能立刻对标前一份工作,但养活自己不成问题,当初决定辞职也是想好好休息,李家佳不愿她过分焦虑,聊起别的,“对了,我都忘了问,你的写作事业怎么样了?”
总算有件开心事,何漆浅浅地笑起来:“有进步,虽然还没赚到钱。”
“会赚到的。”李家佳重新闭上眼,信心十足地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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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何漆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对着电脑勤勤恳恳地打字,为攒够五百万做准备,绝不去想外面的烦心事。
李家佳也习惯了每天回来都会和“前姐夫”在家楼下打个照面,都快半个月了吧?她虽然很佩服陈津的毅力,但渐渐地也不在何漆面前提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一月终于在快结束时迎来了久违的雨天。
何漆一早就在天气预报上看到晚间会有雨,外头的天也阴沉沉的,乌云压着,让人喘不上气。
她莫名有些心不在焉,看着文档上大段的文字就开始出神,好像患上了什么阅读障碍。
三番五次地从卧室走到客厅喝水,转换阵地在沙发上打字,连坐着趴着的姿势都换了好几个,还是难以专注
今日不宜写作,何漆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给自己放一天假,选了个影片躺在沙发上看。
等到下午四点出头,小雨便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
何漆听到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从昏昏欲睡间清醒过来,起身把家里开着通风的窗户都关紧,然后又躺回沙发上。
方才的一点困意被赶跑,何漆无所事事地盯了会儿电视机,回神后给李家佳发微信,问她有没有带伞。
李家佳半个小时后才回消息。
「没看天气预报,外面下雨了吗?没事,反正有车,淋不到多少雨。」
一直到七点,大门处传来李家佳换鞋的动静,她风风火火地走进客厅,连抽了好几张纸巾擦拭肩头薄薄的一层雨丝。
何漆抬头看她,膝上还放着电脑,担忧道:“赶紧去洗个澡吧,当心着凉。”
李家佳说“好”,又风风火火地朝卧室走去。
耳边的雨声不耐其烦地浇着,文档上是何漆花了几个小时才写完的五百字,她心绪不宁,注意力总乱飘。
李家佳头上裹着速干帽从卧室走出来,一路过客厅,去阳台,又进厨房,不知在收拾什么,乒铃乓啷地响。
何漆一颗心全挂在她身上,她走到哪儿自己的目光就跟到哪儿。
李家佳被看得不自在,干脆扭头对上她的视线,问:“怎么了?”
何漆猝不及防与她对视,心中一凛,竟下意识移开视线看电脑,反应过来后才迟钝地抬起头:“啊……没事。”
“你怪怪的。”李家佳评价。
何漆知道自己反常,但不想承认和面对,合上电脑从沙发上起来,弯腰收拾着充电线:“我早点洗漱睡觉吧。”
走到半路还险些被过长的充电线绊了一脚。
眼看她的卧室门就要合上,李家佳把速干帽拽下来,不再跟她演戏,直接道:“行了,陈津今天还是来了,你不下去吗?”
关到一半的卧室门停住,何漆神色不明,抿着唇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摇了摇头,将卧室门轻轻关紧了。
李家佳看着何漆的身影在眼前消失,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继续顶着半干的头发在屋子里摸索,嘴里小声嘀咕:“我记得这里就是有一把……”
眼前黑漆漆的一片,何漆平躺在床上,不确定自己已经躺了多久,两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
压根没有半分睡意。
她撑着身子把床头的小灯打开,点亮手机屏幕,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像是梦游般下床,走出卧室,在一片黑灯瞎火中摸到阳台,靠着挂满水痕的玻璃窗往下望。
路灯下,雨幕里,黑色的卡宴依旧停靠在她的目之所及处,沉默寡言,一意孤行。
何漆也说不清自己这一刻的心情,有点无奈、有点气愤。
她转身走回卧室,却没有重新躺去床上,而是拿出了衣柜里的一件长款棉服,套在身上后轻手轻脚地走至玄关。
天太黑,看不清脚下的鞋在哪儿,何漆不得不按亮玄关顶上的灯。
小范围的光亮中,她看见空无一物的鞋柜上孤零零放着一把伞。
何漆心头轻震,蓦然看向主卧的方向,而深处不过一片乌黑。
她回过神来,拿上伞,静悄悄地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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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谁的悲伤~是水做的是水做的[猫头]